帝妻 第221章

作者:辞欲 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正剧 GL百合

当初江平翠选择唐亦,原因有三。

一是罗家泼天灭门血仇,这孩子能咬牙忍下,他识时务能屈能伸,没有在得知丧母真相后失心疯,拿鸡蛋去硬碰石头,虽说智力不及其兄姐,武力更是没有,好在耳濡目染重文轻武,易为江平翠掌控。

再则他被罗家当储君培养多年,纵使表面跳得活跃的那些寒门罗党被清缴,暗中还余下一波沉得住气的智者拥趸,这些势力散在各处州府乃至椋都犄角旮旯,待将来启用,势必事半功倍。

三是很可叹的一点,她也没别的可选了。

说到底,她江平翠求的无非是一个名垂千秋,好让当年赫赫威名的谋士江家不至于到她手里彻底没落。

这些来历和计算,在周淑君放她出宫,她转投当初的三皇子府时,就已经向唐亦坦诚了四五分。

要不唐亦拿什么来信她呢?

于是便有了后来唐亦在她面前敬而有礼,凡事必不隐瞒全数先打商量,几次背后设局推动朝局方向,都是按江平翠的意思办下来的。

唐亦很听她的话,可唐亦并不是表面上看着那样八风不动。

直到此刻,桌上的烛灯照亮那一双眼睛里无法隐藏的惊恐和慌乱,江平翠才暗自心想——

也不是那么绝对地听话。

江平翠一寸寸想着自己选择的来由,打量着这个如今已经被封了亲王的三殿下,他眉宇间竟还存一股少年气,先前遭逢的变故并没有像寒冬的雪落满全身,冻得人刚毅沉稳,反而是经年磋磨出的怯懦暴露无遗。

他把自己如何趁半夜无人时潜进城西柳宅,如何苦口婆心跟柳栖雁争辩孰是孰非,又如何无功而返,这些经过全都倒豆子般说给江平翠听,直到他说完临走时衣带不小心挂在窗扉上,脚下发出的动静已经惊醒偏房陪侍的婢女,以至他慌忙扯了一把快速逃离。

“玉佩,大约、大约就是那时落下的。”

这一句匆匆结尾,本该是椋都最寒冷的冬夜,他却已经口干舌燥,喉咙生火了。

江平翠细听过这长长一段絮叨,不用想,也能知道他为何此时才来告知这件破事儿。

究其根由,无非是前几次江平翠交代的事他都办得漂亮,如今以为自己能担得起些担子,才自信满满走了一趟柳宅。

结果显而易见。

自信过头的亦亲王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留下致命把柄,无功而返就算了,这一整日,他定然是被那垂死之人的固执杀了锐气,浑浑噩噩想不明白到底差在哪里,恍恍惚惚到陪楚可心去楚府过大年,保不齐这傻小子都不是自己发现玉佩丢了的。

“江先生?”

见江平翠只兀自看着他不作声,唐亦更慌了。

柳宅的下人即便是在为主子侍病期间,那间寝房也被打扫得干净整洁,可见没人忙里忽视杂务,只要今天打扫的人捡到那玉佩,他的头就已经该别在裤腰带上了,何况说,金羽卫围了柳宅。

但凡有个万一,他那个皇兄并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人。

想到这些,唐亦才这般慌不择路,一心只望江平翠给想个出路,好让他避过这一劫。

江平翠已经有几分后悔了,唐亦看她越发淡漠的神情,七上八下的心再也平静不了,连那最后一点皇室尊严都差点弃之不顾,恨不能当机立断跪下叫声姑奶奶。

好在他还没做出这等惊天动地的举动,江平翠适时齿关一松,道:“王爷深夜归府,先想出个理由,明日好将楚家搪塞过去,再来便是立即寻一位能工巧匠,仿出一枚玉佩,务必要快。”

唐亦“唔*”出很轻的一声,忙道:“可那是一枚白玉司南佩,现要趁做,不好寻到合适的料子。”

幸而还没到脑子完全瘫痪掉的地步,江平翠总算找回一点“亦亲王还有得救”的心思,低声提点他道:“白玉算什么稀奇?楚谦之是先帝肱骨,年年边陲附属小国送来的贡品都有赏赐到他手里,他的嫡女出嫁,妆奁里少不了有,王妃平日心宽,偶尔遗失个一两样小物件也不会挂心。”

唐亦低眉顺目地听完这些,僵硬了整夜的肩膀终于如释重负地塌下来,稍微安下神,再三道过谢,才起身离去。

他前脚刚走,门刚掩上,西侧的窗户便溜开一条缝,而后被整个掀起,先前的访客去而复返了。

江平翠被灌进来的冷气冻得狠狠打了个寒颤,心绪错综复杂的同时,脸上血光褪尽,当即起来就要跪。

来人黑袍裹身,兜帽挡住大半张脸,一双妖冶红唇开合,带着十足的揶揄笑意,道:“不必,我与你可为盟友。”

江平翠听到细微的铃铛声,在巨大的压力面前呼吸都开始生硬,只低语道:“晚辈方才已向您说清了……”

其实没说完。

此人是突然造访,唐亦也是突然归府,是其提前洞察了急促的脚步声,才暂且先行别过。

这会子唐亦去找补自己捅出来的窟窿了,听了一耳朵墙角的人哪能善罢甘休?

故而将未曾说尽的话,再次重拾起来。

“你选不了唐峻,因为你帮着他的杀母仇人隐瞒真相,欺他多年,而后前锦衣卫指挥使,那个人与他有总角之好不惜为他殒了命,也由你间接促成,你是他做梦都想逮回去拆骨吃肉的帮凶。”

江平翠心凉了半截。

这人又道:“你也选不了唐绮,杨门小昭活着一日,就会阻她这个女儿踏上帝王路一日,加之你还帮着小淑君在春日宴给她妻投过毒。”

此话落了地,江平翠的心直接凉个了彻底。

但若是要论合作,终究太过冒险了。

江平翠无力跌坐回椅子上,喉咙里挤出发干的声音:“多年来,您与晚辈,向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

话虽如此,她到底恐惧这位活在孤本奇闻里不知到底活了多久的、都不知道还能不能称之为人的奚国大祭司,言语间不敢直截了当地拒绝,更不敢有一星半点的不恭敬。

经她这么一提,神秘到神鬼莫测的大祭司低笑出了那么一声,似乎想起点什么,慢悠悠地朝她走来,闲庭信步般说:“我懂,凡夫俗子,图个身前身后名。你跟着小淑君这些年我耐心尚足,自然想不起早已凋零的江家还有你这么个衣钵,如今嘛。”

大祭司的声音越飘越近,说着顿了顿,伸手就挑起江平翠薄薄的下巴尖,江平翠垂眼,只觉从下巴到脸颊再到周身,都被那冰凉的手指冻成冰棍,凉意顷刻渗透了她身上每一寸皮肉,乃至她连骨头缝隙里都覆上了冰。

她恍然意识到了,后面不会有什么好话。

不知道是因为面临这无所不知的强者而产生难以克制的恐惧,所造成的内心暗示起了奇特作用,还是因为这位大祭司神通广大到了能轻而易举窥见她内心,进而满足她意愿似的。

她听见这位大祭司无不充满恶意地戏谑道:“如今……方才我是不是说错了?你还有个妹妹呢。”

不管是冻僵的皮肉,还是覆冰的骨头,都被这寥寥几句话炸了个粉碎。

江平翠几近绝望地泄气,再也支撑不下去,哆嗦着说:“晚辈所图您一清二楚,您大驾此地……”

“好说。”大祭司收回手,唇变的笑意化作了森然荆棘,即便看不见她隐在兜帽下的眼睛,也能瞥到她轰然大涨的怒意,“唐家害我爱徒一命,此仇不报难消我心头大恨!”

猝不及防的隐秘突然铺陈出来,江平翠呆滞一息,卡了小半刻才琢磨出点道理,不免惊悚道:“您是说、说五年多前的奚国和亲公主?”

方才那迎面扑来的怒火只短暂烧过,大祭司的唇不知何时又弯了回去,她变回不久前登门时那样莫名其妙的客客气气,甚至退开了一步,容江平翠在震惊里喘了口气。

“你以为呢?”她道:“多少年,我才能遇到那么一个体己懂事的徒儿……”

说到后半句时,她的嗓音不复先前那般鬼魅,在幽长的夜里竟似蒙上些微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

江平翠无法判断大祭司在想什么。

奚国那位公主之死沉寂良久,就她所知,成兴帝前后派遣过鸿胪寺的人出使奚国好几次,次次有去无回,但唐国给不出一个恰当的交代,因为直到如今,泄露和亲路线、从而导致那位公主被景军所虏的罪归祸首,也没能够被暗查出来。

她把结果摆在来客面前,大祭司转过身负了手,就撂下一句“那就让唐绮来偿”以宣告谈话终结,随后从来路退走。

来去自在不受束缚,跟在自己后花园溜达消食一样轻飘飘地就过去了。

在她走后,江平翠的冷汗滑下额头,后背里衣脱下来就能拧出一大碗水,倒抽口气才意会过来——

说是要合作,其实她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而同样是在这样寒冷的深夜里,那位被大祭司当了教唆借口的倒霉和亲公主,浑然不知新的诡局已经悄悄拉开了序幕。

-

燕姒还记得上次来柳宅那日,天穹同样灰暗,豆大的雨点不停砸下来,将油纸伞打得不住倾斜。

院落里已不剩下什么鲜活,潮湿的土墙和清廉的纸窗都显得凄凉。

隔着半扇风雨可摧摇摇欲坠的门,有极轻的啼哭声,好似跨过岁月轮转,添上的几句憔悴。

罗裙裙裾混着泥泞浮动着,燕姒脱去罩氅,躬身入内。

她走得极慢,浅薄的脚印一点点印在纤尘不染的石砖地面,不细看,很难瞧清楚。

跪灵的婢女咬唇止住哭声,微侧过消瘦肩膀,对燕姒做了一拜。

“阁老走得安宁吗?”燕姒轻声问。

婢女悲恸,难以答话,闻言只是忍泪点了点头。

燕姒到了帐前,便见白布覆于床榻之上,她跪在床边,朝柳阁老的遗体跪拜,为远在边南的唐绮尽着为人子弟的孝道。

今夜亢长且无晴。

更漏声被风雨声吞入腹中,外围数里重兵把守,里间堂屋一盏孤灯,就算为曾经那位壮志凌云、指点江山的能臣雅士送了终。

在那赤胆衷心之下,说不清藏着如何深刻的痴情,才让这位曾经风靡椋都、连中三元的文武双科女状元,踏入仕途后,一生清廉的同时,再未嫁娶。

她一生无子,临终之际身侧无亲故,又该是如何苦楚?

雨声致幻,燕姒走了许久的神。

等她再回过神来,已是跪在一旁的婢女靠近她,拉着她衣袖摇了摇,而后递来一物。

燕姒愣了愣,问婢女:“这是什么?”

婢女道:“您既能入宅,想必也有本事将此物送往边南。”

这是一枚铜制的令牌,边角磨损得失去顿挫,其间篆刻着一个“谍”字,看上去平平无奇,不知经过多少光阴的锤炼,里头又隐藏多少鲜为人知的故事,才会让婢女的神色,在油灯下显得极为严谨庄重。

燕姒将令牌接过来,疑问道:“交给长公主么?”

婢女默认道:“殿下知道这是何物,主人临终托付,奴婢却无能为力,只能有劳夫人相助了。”

“应当的。”燕姒把令牌妥帖收入袖袋,才想起自己为何而来,她跪近一步,询问婢女:“阁老生前的衣食住行,可有过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婢女眸中惊讶,思过片刻,蹙眉道:“并未见着不同寻常之处,主人吃的穿的,都是奴婢一直侍奉,十余年来,从不敢懈怠丝毫。”

莫非是多疑了么?

燕姒眉心坚毅,再次朝床榻叩拜,道:“恕晚辈大不敬之罪。”

她的手刚伸出去还未曾碰触到那张白布,婢女突然将她拦住了。

“夫人!”婢女说:“主人寿终正寝,事不可为!”

这个婢女的确跟随柳阁老多年,但人心难测,燕姒不敢轻信,只能劝说道:“若阁老之死其中另有蹊跷呢?难道你不想弄清个中原委?”

“奴婢受主人再造之恩,主人临终遗命,不得不从!”

婢女急了,燕姒这才发现她力气不小,两人周旋之间,竟是在床前共同跪着,连过了手上数招。

是个会武的。

燕姒秀眉频蹙,一不留神被婢女锁住手腕,倾力甩了出去,她旋身退出两三步,灯火的光将婢女的脸照得凌厉,而她自己看不见,她的神情,已在周旋时渐渐让人悚然。

婢女是个实心眼,毫无惧色,展臂护在了榻前。

不过,就方才接近床榻,燕姒已有所获,她懂得见好就收,朝这婢女摆了摆手,又俯身对着床榻躬下一礼,面色不改地道:“叨扰了。”

婢女一双眼睛雪亮,紧盯着直到她倒退出去告了辞。

待燕姒离开,婢女回过身,咬出下唇一汪血渍,将袖袋中一物拽得死紧,她看向那张没被掀开的白布,哑声哭道:“主人……”

而被她攥住的那物,正是那枚被遗落在窗前灯盏下的,白玉司南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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