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辞欲
许彦歌无声无息叹气道:“近两年来,长公主是阁老爱徒这个隐秘渐渐浮出水面,边南正处于战时,倾注国力,官家也要争回个颜面,自然不想惊动鹭城,他私心太大,阁老又是孤家寡人,去了不过草率收场,功劳如何,留待后人自有评说了。娘娘稳坐在中宫,今后的路,臣为娘娘徐徐图之。”
周巧沉默下来,从菱格万字窗窥见外头天色昏沉,黯然闭了眼。
这日过后,周巧就睡不安稳,夜半便惊醒,要起身去偏殿看过和乐公主,才能得到一时片刻的平静。
自古帝王皆薄情,经由柳阁老一事,她又想到周家早已树倒猢狲散,说是强弩之末都过了,自己孑然孤身,便连这泱泱大国尊贵的皇后宝座,都显得那么岌岌可危。
若非看在孩子的情分上,她生产那日就该命归黄土了,眼下的稳坐中宫,只或是唐峻还没腾得开手。
周家女儿,生就不是坐以待毙的那块料,于是周巧开始过问皇帝的起居注,一边带孩子,一边暗中窥视巍峨皇庭,处处谨慎处处设防,静待契机。
她在坤宁宫心神不宁,万万想不到,勤政殿里,唐峻埋首苦读,并没有想那么多旁的事。
勤政殿灯火如豆,夜半时,曹大德把热汤送到案前,看新帝熬得眼下乌青,一面欣慰,一面关切道:“陛下,用些热的罢,奴婢去将灯芯挑一挑,再给您拿件大氅来。”
唐峻分不出神,柳阁老留下的书卷实在太多了,他要学的也着实太多,他本身不是个懒惰的性子,登基过后更是觉得时如白驹过隙,一刻都不容人耽误。
曹大德说的话他没听进去,只知道这胖子嘀咕了一两句,他随意摆了摆手,就把人晾在了一边儿,又继续伏案夜读,什么时候有的困意不知道,困得熬不住了伏案睡过去,睡熟了无梦,脑中空然毫无杂念。
年初五卯时,杜铅华早早入殿,曹大德忙对他躬身作揖道:“嘘——陛下才睡,将军且等一等。”
杜铅华是个很沉闷的人,叫他等,他就站在一边静默无声地等,等过近半个时辰,外间天色渐亮,万格窗漏进来光,唐峻眨着酸涩的眼睛醒过来。
“曹公公……”他揉搓眼睛,从浩瀚书卷里抬起头,话才说一半,视线里闯进一尊冷佛,他就尴尬道:“小杜将军,你何时来的?朕这里还乱着哈哈。”
杜铅华恭敬地抱拳行礼,曹大德把早茶端到唐峻面前,小声提醒道:“将军卯时来的,陛下刚睡,奴婢就擅作主张让他先等等了。”
杜铅华佩刀,可随意出入宫廷,只负责唐峻的安全,旁的事他不插手,曹大德才有这个眼力见儿叫他在旁等,毕竟耽误不了什么大事儿。
唐峻也没在意,从托盘里拿起茶汤漱口,匆匆擦过脸之后,问杜铅华:“是有何事?”
杜铅华身板挺正:“去岁先帝停灵只五日,柳宅那边,微臣来聆听圣谕。”
唐峻恍惚道:“都五日了啊。”
杜铅华道:“是。”
唐峻沉默过片刻才说:“依先生临终的遗言,大火送灵,骨灰敛回庆州安葬,悄悄去办。”
杜铅华欲言又止,最后行过礼退了出去,脸色依旧寡淡如凉夜。
曹大德小心问:“陛下,小杜将军他……”
唐峻靠在御案上揉着眉心,神态肖似成兴帝,语气平平地道:“他想提杜家要送女入后宫,这会子赶上阁老新丧,不好提罢了,无碍。”
曹大德点头哈腰:“替您传早膳么?”
唐峻本来无心用膳,但一想社稷江山,先人临终诚然请托,外患尚未根除,多年来外戚留下的诟病影响了国祚,如今唐国还需紧锣密鼓地休养生息,自己身为一国之君,哪能先拖垮身体,便强撑着道:“传吧。”
不想早膳刚传进勤政殿,外间又匆匆来了人,唐峻半口热汤进嘴,曹大德忙迎出去,禀报的内侍碎步急切,含着胸道:“大总管,王大人来了,说有十万火急的事,候在殿外求见。”
曹大德还没说话,唐峻已听见了,手里的碗搁回托盘,抬头道:“叫他进来吧。”
未几,王路远神态肃然站到了御案前,抱手说:“陛下,公主府密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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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安壹年,正月初四五更。
淅淅沥沥的小雨,润湿了大半个中原。
陵江水涨船高,蒙面女郎依在货船栏杆上,凭栏眺望。
星火映出北岸层层剪影,来路渐渐浮现出记忆中寻常如旧的轮廓。
船工们在前舱烧早饭,鱼骨熬出的香气随风飘散来,船头儿冒雨而行,恭恭敬敬递到女郎跟前一碗清粥,说:“刚烧好的,马上要靠岸了,贵人请先用一点,暖和暖和。”
女郎回眸,一双眼睛格外明亮:“有劳。”
船头儿摆着手说了两句谦辞,就转身避退,将这一幕寒江孤影独留给她。
女郎捧着鲜香的热粥,面纱下的唇弯出不可得见的弧度。
这山河久经时代,在数百年光景错乱里,得以挣脱许多困顿和迷乱,途中有无数行人碌碌,各自寻觅皈依,最终就皈依于一碗最平淡的茶饭之间。
遥想起年轻人不曾有幸得见的盛世,再抬首展望,女郎对着远山近水,小雨如酥,不由感慨光阴如梭,依稀间热血怦然。
她一手捧粥,另一只手用力握紧了古老铁令,双眼不知是被夹着细雨的凉风吹红的,还是因为心中千思万绪而熏红。
她只是忍不住去想。
那气度恢弘、卓尔不群的长者,逝在年轮转动中,当有后继之人将那份风采传承下去,正所谓前仆后继,便是如她这般来不及伤怀,就该马不停蹄地冲上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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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安壹年,正月初五三更。
薄雪趁着夜幕,骤然降临椋都。
燕姒夜里冷汗频出,迷糊间陷入一场久违的梦魇。
她又梦到了边南的鹅毛大雪,高举的弯刀,强悍的铁蹄,耳边是撕心裂肺的哭喊,滚滚杀伐声和仓皇逃窜的脚步声混淆不清。
或是因为已经许久不再见到这样的梦境,她突然成为一个诙谐的旁观者,临空俯视屠杀经过。
残肢断臂横陈的村镇街道上,奚国和亲公主的车架被掀翻,仅剩的侍女惊恐地低头,看到的便是一把捅穿身体的冰冷尖刀,刀尖的鲜血冒着热气滴进暗红潮湿的土地……
这些经过已离如今的燕姒太久远了,久远到她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在梦中,不会再因为下一刻即将发生的惨状而感到深入骨髓的恐惧。
然而既是梦境,岂会一成不变呢?
那大片血色褪下去,在风雪中再次凝聚起来的,是她从未见过的一幕。
苍茫天地间,皑皑白雪里。
一座孤坟,一抹背影。
那人穿着一身出征的主帅战甲,回眸的刹那,露出她再熟悉不过的浅笑来。
而后天际风云骤变,雷声掀起惊涛骇浪,深邃的眼眸里滚出模糊不清的泪水,她听到那个人说:“阿姒。”
一声轻唤,夹杂着难掩的沉痛。
燕姒慌了起来,提起裙摆朝她奔去,可她却摇着头往后退,一边退一边痛声斥道:“为何瞒我?为何欺我!”
燕姒想要与她解释,可张开口,使尽浑身力气,心里的话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不是的。
我没有想要欺瞒。
唐绮。
唐绮。
你不要走……
风雪呼啸而来,消散如烟而去。
在燕姒心急如焚之时,眨眼间翻天覆地。
她的双腿镶嵌入看不见的泥沼斗渊,有老者蹒跚,杵一柄拐杖,绕着她来回踱步。
柳*栖雁说:“你已知晓了,你已知晓,可你又将如何?你无能为力,你惧高庙殿堂,你弃之不顾……”
“我没有!”
燕姒大惊失色,挣扎中猛地坐起身,额上碎发已被汗湿,手脚冰冷刺骨生痛,忽地有人从旁侧拥住了她,在她汗湿的发间落下亲吻。
这人轻声地哄她道:“做噩梦了?没事了,乖。”
燕姒侧首,顿时呆滞起来。
拥着她的怀抱是温热的,带着她熟悉的浅淡香味,将她整个人护在柔软中,她愣怔许久,恍然道:“几更了?”
唐绮吻她的唇,唇上是才吃过热酒的清冽。
“三更。”
话音一落,燕姒的十指被她紧扣,薄茧摩擦指腹的触感分外真实。
燕姒:“……”
唐绮发出低低一声笑。
燕姒:“!”
唐绮只穿着单薄的中衣,身上的热息很快烘暖了怀中人,她躺在燕姒身侧,凑近贴了贴燕姒的脸。
“我赶得急,只能留一日……”
燕姒眼角噙泪,转身面朝唐绮侧躺,二话不说便热烈地奉上亲昵的吻。
她犹似还困在梦中,不停地触摸到人,却不敢叫自己清醒,怕醒来之后,这个人不是真的回来了,她无比期望这个人在她的身边,和她同床共枕。
唐绮接到召谍令,昼夜不歇水陆替行赶回来,路上跑废了数匹良驹,潜入都中时,率先去的是忠义侯府。
不料银甲军将她拦在侧门院墙外,告知她人在公主府,她迫切的心没有得到半口喘息,人困马乏之余,又立刻奔进了家门。
为了不让燕姒受寒,她在前院沐过浴,用过烈酒,这会儿因着酒意身上滚烫,紧绷的神经松泛掉,便觉出了困倦。
偏是小别胜新婚,燕姒的手一刻不停地四处惹火,唐绮有些招架不住了,连声笑着,按住那纤细的腕子,道:“我好困啊,夫人,先让我歇会儿。”
燕姒脑子一热,放开唐绮再次坐起来,借着账外点点灯火,仔仔细细看着床榻外侧这个人,脸上呈现出不可思议又惊喜万分的神态。
唐绮适才意会到点什么。
暖帐佳人,软玉温香,五脏六腑都被燕姒的目光柔化了,唐绮懒洋洋地折了臂,双手交叠枕着头,扬起下巴迎过去视线。
她明知故问道:“阿姒,你常在梦里见我么?”
燕姒无措地捂住了嘴,短暂沉默之后,胸腔腾起的酸涩径直冲往鼻间,她一时激动,手忙脚乱比划着什么,还真的是太过惊喜,连话也不会说了。
唐绮温柔似水笑着,抽出一只手伸过去,轻轻捏了捏燕姒小指,耐着性子道:“我没有呈报宫中,是私自回来的。”
燕姒一下更急了,秀丽的眉都皱起来,她反手握紧唐绮,拉着人欲要拖起身,拖了拖却没能拖得动,急得眼尾都泛起了薄薄的红。
唐绮只好依着燕姒坐了起来,将胡乱挥舞的那双手往后一拽,结结实实把燕姒圈进她怀里。
她一下下拍着燕姒的背,极尽爱怜地安抚,低低的声音伴随热息落入燕姒耳中。
“你不要慌,边南雪太大,景国撤军了,没个十天半月不会再进攻。”
燕姒听着她细声慢语,终于冷静一些,心里还担忧,好半晌才贴着她耳朵,皱眉问:“两军正值交战期,主帅擅离职守的消息一旦传起来,可要怎么得了?!”
唐绮便又给她解释:“临行前,崔漫云刚到鹭城,有她在那边替我坐镇,擅离职守的消息不可能传得出来,无人知晓我回来,这次回来,是有点要紧事需得办。”
方才唐绮已经说过自己只有一日的时间,她赶回来很匆忙,加上椋都全城封锁了柳阁老病逝的消息,燕姒自己一琢磨,没细问她是要办什么要紧事,反而想要逃避,就伏在她肩头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