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挽长发定终身 第109章

作者:虚弱老登 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正剧 权谋 GL百合

陈良玉点点头,“对,给你的。”

陈滦眼中的血丝一下清晰可见。他问:“靴子呢?”

陈良玉道:“落荀书泰脚上了。”

“荀书泰。是了,我见过。”

他曾见过荀书泰穿过那双靴子,彼时荀书泰还只是户部九品主事,履着一双汤饼布靴在六部衙门四处招摇,见谁都说是舍妹亲手给他做的。

“我见过的。”

陈滦从茫然中回过神,忽然,一阵笑声突兀地从他口中传出,那笑声干涩、凄凉,却又有几分释怀。

陈滦往外走,被四面灯烛撕裂出几片淡影匍匐在脚下。此时,香炉里的香燃已到了尽头。

陈良玉在他身后唤:“二哥,谷燮让你养在府上那个老东西还活着吗?”

江伯瑾在府中白吃白喝这么久,该做点事情了。

想要谢文珺从太皇寺回来,必须有人去见樨擎。宣平侯府周遭都是眼线,她自己和陈滦的人都不能明着去见樨擎,暗地里约见被人撞见的风险也高,飞虻矢神出鬼没,这个时候最是能派上用场。

陈滦扶住门框,道:“知道了。我会让江先生去见樨擎。”他脚步虚浮迈出祠堂的门槛,偌大空旷的祠堂,独留陈良玉一人立在那里。

陈良玉道:“你歇着,我去请。”

陈滦似乎答了一个“好”字,人走得远了,声音也弱,她没听清楚。

陈良玉明白,即便将这桩旧事告知,陈滦也只能捂在心尖,慢慢拆解。只凭一面之缘,当真可以令一个人念念不忘至此吗?

情到深处或许可以。

放在从前,她万万是难以理解的,可如今不同了,她也有一个为之刻骨相思的人在心里。

宣平侯府的祠堂临着一片内湖,从水上庭榭过去有一处院门,大门平日是锁着的,隔开后院的马厩与存放草料的仓廪,仓廪是一片相连的低矮瓦房,江伯瑾就住在最后那间。

这住处是他自个儿千挑万选出来的。

祠堂那片湖与马厩这片干土地温差悬殊,无论白日还是夜里都常起风,风中挟着一股马粪味儿。

陈良玉在厩舍找到江伯瑾时他不在自己房里,在存放喂马的草料与精饲料的谷仓,嘴里还衔着一把苜蓿。

“……”

“……”

陈良玉道:“我二哥不给你饭吃吗?躲在这里偷吃马的草料。”

江伯瑾嚼了嚼那把草,便从嘴里吐了出来,“稀客啊!”

陈良玉没想到在自己家里,她反倒成了客。

“来者是客,陈家是穷困潦倒了吗,叫客人住仓房,吃草料?传出去你不嫌丢人,侯府的脸还要不要了?”

江伯瑾往草料垛上一躺,跷着腿,道:“老朽我还就爱闻这马粪、马饲料的味儿。”

陈良玉难以理解他这怪癖,没好气道:“那你多吃点,管饱。”

江伯瑾“哼”两声,还真又扭头叼起两根草,纳一口气道:“闻见这味儿,老朽就觉得还在战场上挥斥方遒,可不是如今你面前这个无能、无用、人人喊打的老残废。”

“你人人喊打哪是身残的缘故?”

“你打住。”江伯瑾知道她素来看不上百诡道,也对自己没个好脸,“你是不是又要说,百诡道尽是些损人不利己的阴招,我修习此道,落得这般下场是活该?”

他说着,两截断臂打在干草上使劲儿挥动,“你可别忘了,百诡道与纵横、阴阳、中正术都是你外祖父所创,如果修习百诡道落得这下场是活该,那创百诡道之人满门抄斩,也是活该咯?”

陈良玉道:“你这人最擅诡辩。我外祖父授你百诡道时,何曾教过你用它屠城?”

屠城啊。

又是屠城。

江伯瑾嘴张了几次,闭了几次,仿佛想开口辩解什么,而后还是算了。这瓢脏水在他身上泼了几十年,昔年知道真相的故友、部下尽数回归了山河,早已没了能还他清白的人。

山河换了主宰,而他,是那场帝王之争的折戟者、失意客。

江伯瑾道:“我不与你论这个,但我告诉你,严百丈的中正术,与百诡道根本就是同一种东西。”

陈良玉道:“信口胡言!”

江伯瑾道:“纵横、阴阳、中正术与百诡道是分开授课的,老师教诲严百丈大道当先、忠君爱民,却引我争名逐利、餐腥啄腐。同一课业,只把学生养成不同的心性,各自的路便截然不同。”

可纵然他贪名逐利,也从未想过屠杀平民为自己的功名之路垫脚。

陈良玉道:“既是分开授课,你又是如何得知中正术与百诡道是相同的?”

江伯瑾嘴角咧起来,笑得有些苦,道:“我与你说过,我是老师悟性最高的学生。”或许这也正是贺年恭在他与严颙之间,选了他传习百诡道的原因。

人有兽性,有獠牙。

人性中私欲的疯长势头,总是盖过贤德与道义的。要抑住下坠的恶与私欲,仁义道德便成了囚禁人性的樊笼。

昔年五王之乱的阴谋场上,严百丈的智谋、手段与他同出其理,那时他便猜到一二。想明白之后,他曾怨过,怨老师为严百丈选了阳关道,把他丢上独木桥。

后来他才想明白——

他与严百丈皆是老师参伍之法的试物。

校雠而已。

“兵戈一动,必然戕害无辜,既然行径都是祸乱百姓,又谈何高低正邪?难道为苍生大义就是高尚?为自己图谋百年功业就是卑劣?”

陈良玉道:“你前半生败我外祖父师名,如今又要辱没我外祖父的身后名?”

“怎么,又要杀我?”

“我不杀你。”

江伯瑾稍稍抬起头看陈良玉一眼,脑袋又重重落回草垛上,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我跟你话不投机半句多,直说吧,找我干啥?”

“确有件事,要你替我去办。”

“啧!”

江伯瑾一骨碌爬起来,高声表达不满:“求人办事儿你还摆脸色?”

陈良玉声音盖过江伯瑾:“你还想在府中住下去,就起来干活。”

“我不是已经起来了吗!”

二人谁看谁都来气,不自觉声响大了些,引来厩舍的管事领几个仆从候在门口,但瞧着里头一个是家里的主子,另一个是侯爷的贵客,不敢贸然打搅。

这件事不好在谷仓与江伯瑾交代,陈良玉转身出了门。

管事急忙上前等候吩咐,见两人脸色虽然都不好看,却都没说什么,管事便打发仆从散去。

陈良玉往湖心亭的方向走,江伯瑾抖了抖身上的草芥,梗着脖子跟上。

把事情交代了之后,江伯瑾双臂一摊:“就这点事?”

“就这点事。”

江伯瑾道:“我听明白了,皇帝小儿借长公主祭母之机把她软禁在太皇寺了,你想利用草原人在庸都闹一闹,把长公主救出来。”

“不错。”

“我问个多余的事儿,你哪头的?”

陈良玉瞥他一眼。

江伯瑾道:“这事儿你根本不用急,举国的农桑粮税这么一大笔账都归长公主管着,现在剔掉她,就算再多加两个户部,理清楚账目、图籍也得一年半载的,皇帝迟早得把人请回来。”

陈良玉不是不懂,可谢文珺在太皇寺,身边虽有八十骑长宁卫,可真到用时人手也不足,太皇寺四周皆荒山,倘若皇上真的不顾农桑粮税要对谢文珺做什么,调兵的谕令也难送出去。

如此完全受制于人,实在凶险。

下山之后,她与谢文珺可算得上是鱼沉雁杳,音信全无。

心绪时不时不宁,陈良玉只得极力忍着,时时告诫自己:不能乱。

要镇定,眼下她还不能乱。

喂她吃下定心丸的是戌时灵鹫书院送来宣平侯府的一张帖子。

帖子是谷燮的字迹——

有凶,无险。静观其变。

前四字是卦象,后四字是奉告。

陈滦交予陈良玉看过之后,将帖子置在烛火尖上燃了,“谷珩先生拜翰林大学士,常伴君侧,姑娘既这么说,应当是知道了些什么你我不知道的。姑娘没有明说,想必是还没把握。”

谢渊突然软禁谢文珺,一定有所图谋。

翰林大学士是一帮皇帝私人的“智囊团”“笔杆子”般的人物,置六人,为皇上商议国策、起草诏令、撰写文书。谷珩是六人之首。

谷燮与谷珩是亲兄妹,通过谷珩打探到些消息也不稀奇,可就怕皇上故意利用这层关系,刻意误导。

还是不能静观。

即便是幽禁,禁足在宫里、长公主府都好,不能留谢文珺一人在太皇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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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94章

卯时刚过, 谢文珺便从睡梦中睁开了眼睛。

周围的肃杀之气太浓,一股寒意自骨头缝里外溢。

谢文珺坐起身,从门窗透进来的暗影瞧出永宁殿的守卫比昨日多出了些,亲卫宿值常例是五步列一人, 眼下却是三步一人。

除此之外, 谢文珺还留意到案几上置放着一碟凉透的糖糕。

心尖莫名颤了一下。

那碟糕静静摆在那里,她能够猜到是谁买来的, 可睁眼的时候, 那人并不在身边。一瞬, 她便知道陈良玉已经离开太皇寺, 离她很远了。

谢文珺的揣度毫无缘由, 纯粹是刹那间的无端感觉。而很快, 事实便印证了她的这份感觉。

谢文珺着履起身下榻。听到动静, 侍奉在禅房外的宫婢鱼贯而入,上前来侍奉谢文珺梳洗更衣。一位宫娥捧来盥洗的铜盆走到榻前, 稳稳置在雕花矮凳上,半跪在旁, 浸湿面帕。

谢文珺越过那位宫婢,“荣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