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虚弱老登
“也在?”
“万贺节时,叶姑娘在医者赛事中拔得头筹,皇兄特开恩例,许她进太医署。”
“草民正是为拙荆而来。”裴旦行拱手一揖,“可否容裴某先为公主切脉?”
柔嘉任谢文珺捋开她的衣袖,伸在桌几上,覆了张帕子。切过脉后,谢文珺问:“如何?”
裴旦行道:“公主的病症能医,但能医到什么程度,需得看造化。”
“最差呢?”
“能开口说话,衣食自理。”
如此已是难得。
谢文珺点头应允,“医好柔嘉,本宫重谢。”
裴旦行道:“草民不求钱财。”
“求官?”
“也不求。只求长公主殿下,准草民带阿妧回梁溪。”
谢文珺道:“叶太医若想解职还乡,本宫准了。”
“多谢长公主殿下。”
谢文珺叫人把裴旦行的住处安置在长公主府,翌日裴旦行出府置备所需,两日后才回。
谢文珺带柔嘉出城,往衍支山的方向去。
行宫守卫禁严,只正门就有八人把守,谢渊遣了二百禁卫军在行宫轮流巡卫,侍奉的人却不多。
宣元帝再见到谢文珺时,倚在一棵半枯的老桂树下,怔了许久。
曾经的帝王意气不知所踪,只剩满脸的落寞与沧桑。
不过六年。
他苍老得如此之快。
一片黄叶打着旋儿落下,正落在宣元帝摊开的掌心里。
“朕以为,你不会来见朕。”
谢文珺依礼拜见,“父皇。”
她等着宣元帝开口说些什么,质问,或者奚落。最终他什么也没说,扯开衣袖为谢文珺拂了拂桂子树下的石凳。他依旧穿着明黄色常服,颜色发旧了,袖口也磨出毛边。
“你坐。”
格外生分。
谢文珺叫人把柔嘉带去别处,与宣元帝面对面就坐。
侍奉宣元帝的还是从前在崇政殿伺候的老人,烧水煮茶,还算尽心。端上来的茶是陈茶,新茶饼也有,要留着赏人。
“朕这些日子,常梦起你母后,她就在这么一棵桂子树下抚琴,朕唤她,不管怎么喊,她也不理朕。江宁,朕就快要去见你母后了,也想再见见你。”
宣元帝突然忆起了什么,“你等等。”
宣元帝留谢文珺在桂子树下,独自进寝殿抱了张经幡出来,如护至宝一般护在怀里。
“这幡是北雍的神物,北雍的二皇子贡来的。有它,朕还能再见到你母后。朕盼你来,又怕你不来,你不来朕这些话也没个人说去。当年,朕还是个不受重视的皇子,荣家要送你母后去北雍和亲,是朕与兄长上门抢亲……”
谢文珺听他竹筒倒豆子一般说起往昔。
她想,应该心生怜悯。
可她没有。她平静地听宣元帝说起这一切,似在听一出无聊至极的戏文。待他说得累了,谢文珺才道:“幼时,儿臣与母后也是这般苦等父皇来瑶华宫。”
宣元帝不敢抬头看谢文珺的眼睛。
“朕那时忙于国事,愧对你们母女。但朕从不曾缺了你们母女的衣食供奉……”
“父皇迁居行宫,皇兄可曾缺了父皇的衣食供奉?”
静默一刻后,宣元帝哽了起来。
他如今才有体会,不是衣食充足,心便有所依托了的。经年的冷落,那日复一日的衣食无忧,也不过是在单调乏味中熬日子。
经幡被洇湿两片水痕,还不断有泪滴下来。
“皇兄把柔嘉送去皇苑,儿臣到那里时,看到宫里送去的菜肴瓜果、银钱的份例,都被奴才克扣了,柔嘉自己在捡掉在井边的酸果子果腹。这样的日子,儿臣亦曾经历过。”
宣元帝难以置信地抬头。
“儿臣相信父皇是真的忙于国事,或许未曾留意这些后宫琐事,又或许是默许了德妃的所作所为,这般视而不见,何尝不是一种放纵?外祖一家没落无人,她一人在深宫之中举目无亲,君恩是她唯一能够倚仗的,父皇给她贵妃尊位,却又任由她受人欺凌。父皇可还记得她尚在闺中时是誉满四方的才女?母后心性太过高洁,不愿用那些争宠的手段博取君恩,也不愿,以宫闱用度的分毫之争叨扰圣听,故作可怜求父皇垂悯,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望父皇能忆起曾年少相伴的情意。”
“她等了父皇半生。”
“锦阁姑姑说,母后临终所愿,是去和亲。”
谢文珺夺过宣元帝手中的幡,顺着纹路“呲拉”一撕,便从中间断开成了两截。
“江宁!”
裂帛声起得突然,宣元帝眼睁睁看着经幡从中间撕开。他拢起两片残布,泣不成声。
“儿臣替母后做这个决定。她不想见你。”
谢文珺起身便要走了,道:“太阳落山之后山上会起风,回屋罢。往后,除了宫里的份例,儿臣会额外再送来,父皇就在此地颐养天年。儿臣告退。”
转身时,暮色恰好漫过桂子树。
余晖映着金桂细小的瓣,照出二十年前的某一日,谢文珺倚在瑶华宫门前翘首盼着父皇驾临的那个暮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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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汤姆炸的浅水鱼雷。
二更,看文愉快。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07章
祯元六年秋, 北雍二皇子翟吉发动兵变,弑兄夺位,登基为帝。即位之初,便厉兵秣马, 立“二十等军功爵制”懋赏军功, 举国整兵。
兵犯中凜之心昭然若揭。
谢渊不得已往西岭发急檄,命驿卒星夜兼程, 召回正在西岭平叛的陈良玉。
西岭雨夜。
陈良玉将小旗插入舜城、卞城的沙盘中。
帐外暴雨如注, 闪电一道道划破夜空, 惊雷一声接着一声地炸。
她从庸都发兵时递了一封急函去北境, 景和率两千骑兵率先赶来西岭与陈良玉汇合, 步兵后行。今夜趁雨夜袭, 景和与卜娉儿分两路, 攻被叛军占据的舜城和卞城。
赵兴礼也在大帐,茶饼用尽了, 没有茶招待他,火灶离大帐很远, 茶水壶提来时烧滚的水已不沸了,他手里捧着一碗温水。
舜城与卞城的兵防是赵兴礼暗查出来的。
陈良玉双目盯着沙盘, 道:“祝贺赵御史,此次回庸都便可官复原职了。”
赵兴礼平声“嗯”了一声,“赵某不为官复原职,幸留得残命一条再见天日,只想再做些什么, 以报老师恩德。”
陈良玉道:“中丞大人的恩德要报,本将的债你也要还。赵御史还记得吧,曾在天牢应承过本将, 出来后替本将做件事。”
“你还真有脸提。”
陈良玉架腿往案后一坐,道:“赵御史要赖账不成?”
赵兴礼狠狠搁了茶碗,没喝完的半碗水在碗口荡来荡去,“你当时是如何说的?你说中丞大人遣去西岭查叛军的数位御史至今无一人回来,中丞大人为此急白了头发。”
陈良玉道:“本将可有哪里说错?”
赵兴礼一拍茶案,“你与我说这话时,中丞大人遣出去的御史同僚刚离开庸都不到三日,庸都到西岭,昼夜快马兼程,往返也需得七八日。三日,当然无一人回来。”
陈良玉心生一丝理亏,但转瞬,那一丝轻飘飘的理亏便不见踪迹了。
她道:“本将也不容易。”
想买御史台的人情,价比黄金贵。
赵铁面和江献堂这二位的人情更是难买,她自然不放过难能可贵的时机。
赵兴礼一听这话,又开始吹胡子瞪眼,眼神像是要活剜了陈良玉,“你有什么不容易的?辅国骠骑大将军,三州兵马大元帅,天子近臣,还什么……皇亲……”
他气得手指哆嗦,语塞至极。
陈良玉忆着那日狱卒嘲讽她不知民间疾苦的话,提点了赵兴礼一句,“勋贵,勋贵。”
“还勋贵!你有什么不容易的?”
陈良玉道:“本将戍边,平叛,既守河山,又防宵小,哪一件是容易的?”
“你这个人……你,不堪相与!”
“这么说赵御史是不打算践诺了?”陈良玉摇了摇头,“言而无信,枉做御史。”
赵兴礼沉思片刻,下定决心一般,道:“只此一事。”
陈良玉道:“赵御史不赖账就好。”她朝帐外喊了一声,“汪监军。”
帐外钻进来一个身穿内侍服的人。
虽是内侍,汪表的衣袍绣的却是四品云雁图案,他是以内侍省少监身份被谢渊任命为监军使的,眼神锐利,不苟言笑。
汪表一揖,“大将军。”
陈良玉道:“传令兵还没带信儿回来?”
“尚未。”
雨幕繁重,天空中没有星子。
陈良玉看了眼沙漏,估算时辰,不出意料的话此事舜城与卞城皆应当攻下了。
“林寅!”
林寅也从帐外掀帘进来,“大将军,末将去隘口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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