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挽长发定终身 第143章

作者:虚弱老登 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正剧 权谋 GL百合

朱影仍被她囚着。朱影这里她不常来,有时隔一日,有时隔两三日,这日她从洞口走下来,一言不发清理着青衫官衣上的斑点血渍。

山洞阴冷,不比人多的地方暖和,朱影脚下烧着柴堆。

朱影四肢愈发软塌,声音却恢复了大半,开口时不再是那副被浓烟熏坏的破锣嗓子,已有七八分像她从前的声音。

她问叶蔚妧:“你杀人了?”

叶蔚妧手顿了须臾,又继续捯饬衣衫上的血渍。

朱影道:“别再作恶。你本该悬壶济世,医病救人,或有一日名扬天下。”

叶蔚妧安分地令人心悸,这些往日她听了会被激怒的话,今日却如同没听到一般。她道:“你不当对我说我本该做什么。我本不应还活着,不是么?”

“是我欠你的。”

叶蔚妧闻言看向她,嘲弄地笑了,“我从前也这么认为,一直这么认为,是你欠我的,我从你身上取走的一切都本该是我的。可我经历的一切,与你何干?害我身体残缺的人不是你,遗弃我的人不是你,养我护我却不肯爱我的人也不是你。说来可笑,也只有你在的时候,我才觉得苍茫世间我不是孤苦伶仃一人。”

朱影细细品着叶蔚妧这番话。

她信她所言是发自肺腑,正因如此,才没由来一阵儿胆寒。姊妹连心,还是旁的什么,她说不上来,只是直觉告诉她,叶蔚妧像个正常人的时候,接下来会做出更癫狂的事情。

果不其然,下一刻叶蔚妧便递给她一枚葫芦,“喝了它。”

“我不喝。”

“治你嗓子的药,由不得你不喝。自己喝,总归比被人灌下去好受些。”

朱影恨了她一眼,拔开葫芦塞将药汤闷了。

“桃花疫的药方给我,交给城阳伯,还来得及救治西岭百姓,或许还来得及……为你赎罪。”

“赎它做什么?有罪,我认。”

叶蔚妧语气中尽是薄幸,似乎这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

“只是可惜还差一点东西,就差一点。”

朱影道:“什么还差一点?”

“药方。我改了药方之后,他们病情反而加重了。没有错,明明没有错……到底差了一味什么药?”

叶蔚妧的目光投向那堆燃烧的柴火堆,望着簇簇火焰出神。

“锦灯笼。”朱影道。

药效起劲了,她音短气吁,叶蔚妧失神没有听清,她又重复了那三个字,“锦灯笼。还差一味锦灯笼。”

“锦灯笼?”叶蔚妧道。

这味药不难寻,山林草野、土坯墙下随处可见,寻常见了也只当它是几株野草。

“我与洞口那几个人奉城阳伯之命南下,路上采了些野锦灯笼的果子解渴,为了省点干粮,连皮一起嚼了。我未感染桃花疫,若洞外几个士卒的病情没有加重,那也许,你的药方只差一味锦灯笼。”

叶蔚妧突然轻快地笑了,笑意释然。

“原来是这样。”

她脱下自己身上的青衫太医官服,不顾朱影挣扎,强摁着她把衣裳换了。

朱影拼尽全力吼,却发现自己逐渐失声,“你要干什么?你到底要干什么?”

她看着叶蔚妧从袖袋取出那卷记载多人症状的册子,放在自己身侧。

“我要你成为我,替我活下去。”

而后叶蔚妧走到火堆前,捡了一条树枝在里面拨拉,像是在找什么。

“你又在疯什么?”

“官兵就要来了,他们一定会查到血蛊。你没得选,此罪关乎梁溪城九华山庄几十口人的性命,你必须以叶蔚妧的身份活下去,九华山庄才不会被株连。”

“西岭各州郡的地方官吏,都欲效仿罹安、临夏大疫的阻断之法,将病重之人一齐烧了,隔断病源。但愿这次,你来得及在火烧起来之前救下他们。”

“不要回皇宫了,那是一处连亲子都可残害的名利之境,浮世喧嚣地,是非名利途,再好的本事也只能沦为她人的刽子手,不如去做个游医,拯疾救危,游历山川。”

“血蛊有冬眠的习性,隆冬之际,疫毒难猖,最易节制。”

叶蔚妧拨火焰的树杈被烧掉了小半截,她似乎终于将想要交代的事情交代完毕,整个人定在那里,“你我姊妹,是血亲,亦有血仇,宿债一场,今生也还不清了。那我便祝你,名扬天下,万世留名。”

朱影看清她的手朝火堆里伸过去,握住一团火焰。

她扑过去,摔倒,嗓音尽失。

叶蔚妧在她眼前吞下一小块烧得滚烫的木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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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21章

时至午后, 瓦罐村通往山谷外的盘山道一人驱快马奔来,围村的守军屯长与官差头子忙不迭去迎人。

朱影也往盘山道觑了一眼。

来人裹得密不透风,瞧不出来头。

军士与官差皆对他是一副恭敬姿态,此人身份应当是云杉郡衙署或营屯的仕宦。低头耳语几句之后, 那人便又骑马从来时路离开。

朱影在荆棘墙外往里望, 叶蔚妧还与患疫之人一同锁在茅草屋里。官差给出的最后时限是今夜,若今夜过后, 这千人病情仍不见好转, 等待他们的结果不会比罹安的病人好半分。

西岭的药铺都归了州府、郡府接管, 药材出入皆需按两记册, 与各州郡患疫的人数需写奏折按月呈报给宫里, 云杉郡呈报的患疫人数只有三百余人, 而平白增出来的千人官府势必要想方设法地瞒下, 为免药材数目与呈报的患疫人数相差太大,任她们如何恳求, 官府也不肯施药救济。

听闻朝廷一位素有铁面之称的御史从北境来了西岭,且是乔装便衣而来, 不知潜入哪个州哪个郡了。云杉郡郡守怕被这位铁面御史捏住七寸,不敢鲁莽行事, 才着人先将这批病人带至更隐蔽的山谷里扣留起来。

朱影知道她被叶蔚妧囚在山洞里时,有一辆牛车隔几日便来一趟,上山送药。她偷听过外面的人说话,拉牛车的人似乎从庸都而来。

官兵找到藏人的山洞之后,那辆牛车便再也没出现过。

仅剩的药材很快耗尽, 熬过的药渣都滤了一遍又一遍。至关重要的一味锦灯笼夏秋时才常有,眼下已将至岁末,即便散出去多人往山林各处去找草药, 采回来的锦灯笼果也甚是稀少。为防万一,朱影画了锦灯笼的画像交给去寻药,一旦找到,连同植株拔了一起带回来。

即便是这样,要想按照叶蔚妧的方子制败毒丹,锦灯笼果的数量远远不够,只能连根带叶一同熬成汤药分下去。

事与愿违,疫患的病情仍在不断加重。

茅草屋里,混着排泄物的恶臭与酸味迅速发酵,空气中开始弥漫尸体腐败的气味。

官差再度巡视过几间隔绝疫患的屋子之后,紧跑着赶来跟官差头子禀报,“头儿,死人了,屋里头有人病死了。”

“死了几个?”

“两个。”

官差头子顺着他指的那间草屋看过去,里头的人在对死亡的恐惧下已经开始挣扎、哭喊,不断有人拍打门扉与钉死的门窗。

官差头子与屯长交头片时,瓦罐村外围的守军得了军令开始撤离。

官差打开另一间草屋的门,叶蔚妧从里头出来,听到不远处的哀叫与撞击心里已然明白她的心血再一次,告败了。

她用疫毒养血蛊,精心喂养、散布,在战火疮痍的地方催生出最猛烈的疫毒,欲从中提炼出治疫良方。然而药方改过多次之后,只在那些垂死的躯体上激起更为猛烈的溃烂、痉挛。

一旦有人病死,事态便再不可控。官差已开始张罗点火。

叶蔚妧站在一株曲虬枯树下,目光向医棚外的一袭医者青衫投过去。她的目光里没有了恨,也不再有怨,从容得只剩下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疲惫的泰然。

官兵搜到那处山洞时,血蛊池已被她毁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蛊虫顺着山岩缝隙钻入冻土底下,只要血蛊的幼虫还在,桃花疫便不会从世间消失。

她没有下一次机会了,但朱影还有。

朱影别无选择,哪怕只是为了赎清叶家的罪孽,她也唯有代替自己继续寻觅桃花疫的药方。

叶蔚妧近乎狂妄地笃信,朱影定会找到解疫之方,那是她最后送给她的名满天下之途。

官差头子吹燃火折子,两眼在火苗上定了定,似乎在极力说服自己。

“死了好,死了也就解脱了。”

朱影还在试图阻拦官差头子,一身素净青衫在灰暗的官差灰袍子里显得异常明净。她说不了话,官差也不懂她比画的意思,举着棍棒将她赶回医棚。

“放开她。”

叶蔚妧的嗓子被炭块烫坏了,沙哑无比,听起来当真神似朱影被浓烟熏坏的嗓音一般,却多了一股不知所起的威压。

官差愣住了,下意识看向他们的头儿。官差头子也怔住,多年办差识人,头一次见着如此怪异的人,他隐隐感到这位黑衣女医十分危险。

叶蔚妧道:“青天白日点火,三十里外也能瞧见烟雾,不怕让人查到?要办事,还是夜间稳妥。”

官差头子仔细一想,心道说得也是。他手一摆,叉着棍棒的官差迟疑地松开朱影。

叶蔚妧看了她一眼,掀开帘钻进医棚。

朱影只好跟上。

她试着说话,喉间溢出一丁点气音,叶蔚妧这次给她喝下的药比以往几次都更猛烈,若非没有毒性,还以为叶蔚妧当真要毒哑她。

“不必。”

叶蔚妧道:“我知道你想谢我拖延时辰,大可不必。这里是云杉郡,城阳伯的大营在铜门关,相去不远,却多半是山路不好走,去山林里采药的那几个士卒没有马匹,以最快的脚程回到大营请人,也要暮后才能赶来。”

朱影缄默,对叶蔚妧言谢也着实讽刺,灾祸因她而起,她却如此安然地在自己创造的磨难里扮演救世菩提。

叶蔚妧飞快地从自己怀中的贴身内袋里取出纸卷,纸卷沾着些许暗红的污血渍,她铺平提笔,笔走龙蛇地疾书,将疫患服药后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的症状补齐。

而后,与早前的疫方叠在一起,不容分说地塞进朱影手中,“倘若这次来不及,也不必过分自责,你还来得及救下更多的人。西岭,还有庸都,或许还有别的地方。”

夕阳很快从山谷西侧的峰峦间沉落。

最后一点光焰没入山坳时,整座山谷忽然静得能听见枯枝叶落地的轻响。

西北角的盘山道没有再传来马蹄声,那是城阳伯麾下的兵能赶来的唯一方向。

官差头子望了又望,似乎在等什么。眼见天光大暗,山谷的雾更浓稠了。

“头儿,现在怎么办?”

“再等等。”

子夜,雾气结成了霜,在茅草屋顶覆了一层滑腻的外罩。

官差头子脊背驼下来,叹了一句,“动手吧,这都是命。”

“头儿,要不再等等?”

“老子没等吗?午后大人就让尽快处置了这摊子事,老子拖到现在老子没等吗?也许城阳伯压根儿就没想赶过来救人,说什么绝不同意,还不是怕引火烧身?老子上头一堆青天大老爷压着,老子能咋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