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挽长发定终身 第144章

作者:虚弱老登 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正剧 权谋 GL百合

官差头子好似整个人的最后一根弦突然崩断了,发牢骚般痛斥手底下人一通。

“点火!”

一袭青衫出现在官差头子眼前,他吓得一惊,却也没再诚惶诚恐地到处躲蹿。

他抱着头蹲在槐树下。

“叶太医,你们报信的人我没拦着,郡尉大人那里我也替你瞒下了。谁都不愿意沾上草菅人命的脏事,我没办法,我只是个小人物。”他拧过身子,指了一圈身后的弟兄,“大人布下的差事办不好,小人和这些弟兄命都保不住。倘若您再阻拦,我也只好无礼了。”

“烧,烧干净了才安心!”

一个官差粗嘎地吆喝着,声音麻木狠厉。他挥动手中的火把,火苗接连蹿起。

“不能点火!他们还活着——”

急火攻心的瞬间,朱影咯出一口血,喉间的字句竟完整地滚了出来。

“我知道瘟疫从何而起,”朱影攥过叶蔚妧的手臂,对官差头子道:“把我和她交给云杉郡郡守,说你已查明散播桃花疫的人……”

叶蔚妧却一把扼住她的手腕,向后一折,“你是不是神志不清了?为了诬我,连同你们叶家几十条命都不顾了吗?”她眉峰压得极低,睫毛下的阴翳里满是费解。

朱影却不再受她威胁,甩开她,继续对官差头子说道:“……此为大功一件,足可抵瞒报患疫人数的过错,此时去禀报,郡守大人不会怪罪于你!”

她顾虑着九华山庄的几十口人,是以这些日子一直叫叶蔚妧牵着鼻子走,她无比清楚如此一说,必会给九华山庄招致麻烦,可她只能先顾眼前。

反正也没辙,走一步跟着一步走,说不定就有转机了。

官差头子犹豫片刻,“这……”

“近千条人命,大人高抬贵手,他们或许还能活命,还有救。”

屋檐下的干草穗子引火直往房梁轰燃。

“大人!”

撒上硫磺荆棘枝梢刚沾上火星,就滋啦地冒出烟雾,跟着窜起细窄的火苗。

云杉郡的山路岳正阳不熟悉,要从铜门关到瓦罐村,官道绕远,他为了抄近道走了临渊那截险路,路最窄处只容得下一匹马过道,马的小半截身子都悬在崖面上。

从险道下来,一行人便迷了路。

裴旦行道:“岳公子,还有多远?”他声音在抖。

岳正阳拉扯缰绳,将背在身后的弓箭摆正,挨了几板子的骨头还有些痛,“不远了。此处多山,夜间难辨方位。”

“公子,你看那里,有火光。”一骑卒指向东南方位。

岳正阳勒转马缰,“快,尽快赶过去!驾!”

身后三十战马喷鼻喘息,往盘山道奔腾。

盘山道走尽,便一眼瞧见山谷下燃着火光的村子。

叶蔚妧笑朱影如此天真,她单纯得似乎从来不相信世间有恶,亦对官场的险诈一无所知。一旦此事捅破,案子查到她们任何一人头上,哪怕是长公主出面,也难保全九华山庄。

今日唯有她一死,朱影才能活。

腾起的火墙冒烟熏得叶蔚妧眼眶发酸,她不肯眨眼,“大错已经铸成,我不要再像鬼影那样活着,我不要!”

这千疮百孔的世道,熬着也没什么滋味。

不如就此歇了。

盘山道的马蹄声终于在这个凉夜响起,足有二三十骑。

她再无犹豫,猛地转身,走向火光中充斥着惨叫的草屋。

“咻——”

一道尖锐刺耳的破空之声,箭矢压过火焰,精准地射向被火焰烤得滚烫的铁锁。“当啷”一声,锁着屋门的锁链应声而断。

疫患仓皇逃出,却大多奄奄一息。

屋外是更大、更烈的火圈。

“阿竹!”

人影婆娑的暗夜里,裴旦行分毫之间便锁住了那道他最熟悉的身影。

叶蔚妧墨色的衣袂在热风中翻飞,扑火的飞蛾一般,从容而决绝地走进热浪。

她的衣摆边缘开始卷曲、燃烧。

“阿竹,停下!回来!”

裴旦行的声音凄厉到非人。

“裴大夫,危险,不能过去。”随岳正阳而来的骑卒七手八脚拖拽着他。

“放开我!放开!”

挣扎中,裴旦行的外衫被撕烂了一个口子,“我什么都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阿竹,你出来!我带你回家,我们回家!”

“救人!”岳正阳下令。

岳氏的亲兵精锐一拥而上,迅速去扑火。

官差头子已跪在他面前,“小将军,里面全是瘟疫……”

“本将奉命处置西岭疫患,再敢延误,以抗命论处,立斩不赦!”岳正阳手中马鞭一指,“灭火,违令者斩!”

火焰吞噬了叶蔚妧半个身子,在浓烟呛入肺腑的剧痛中,她听到裴旦行的声音还是微微顿了一下。

她强忍着痛侧过头,目光透过炽热中扭曲得变了形的空气,最后一次如此清晰地、毫无掩饰地落在了那个正在嘶吼、疯癫如乞丐的男人身上。

她看向他的眼神只剩一片荒芜的平静。

似在嘲讽,也似在自嘲。

看啊师父,你教的仁心救不了世,你守的人伦也困不住我。

官差也围上去,用沙土扑打外围的火焰,骑卒奋力拨开荆棘火墙,腾出一道缺口。

裴旦行冲过去想要抓住烈焰中心的黑衣。

“轰——”

一股更为猛烈的火焰与浓烟从门内喷涌而出,屋子在他眼前坍塌。火光冲天中,隐约可见一个黑色的人形轮廓在炽火中卷曲、蜷缩,最后如同燃尽的纸偶,轰然倒塌,化为一片灼人的火星与焦土。

裴旦行伸出的手徒劳地抓向空中飘落的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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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22章

九华山庄的院墙很高, 下人们会将墙根攀附而上的藤蔓修剪了,刨出根。空气里没有死寂的腥与焦,只有新翻的泥土,还有后厨隐约飘来的、暖洋洋的糕点甜香味儿。

一扇朱漆木门的两页门扉被同时推开, 两个穿着同样水红色袄裙的女孩咯咯笑着从门缝里跑出来。

一样八九岁的年纪, 一样梳着双丫髻,眉眼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快, 去后园!”

两条水红色的身影在曲折的回廊间追逐, 穿梭。

一个小姑娘跑着, 喘息道:“阿娘说后园山茶花开了, 要摘些回来做鲜花饼。”

另一人腰肢更瘦弱些, 眼神里多出半缕沉静, 与她并排跑着, 还不忘督促她课业,“爹娘今日要带我们去后山识百草, 阿娘叫你背的百草图可全部记下了?”

“背许多遍,早记下了。”

“你上次也这样说, 害我与你一起被罚。”

她们跑过山庄的朱桥,草地, 跑过假山嶙峋的水塘边,惊起几只落在枝丫上慵懒打盹的寒蝶……

“阿妧。”

年轻妇人早已提着一篮子冒热气的山茶花饼笑盈盈站在不远处。

听到呼唤,她们更快地奔跑,一个趔趄,小小的身子都失了平衡, 一起扑倒在铺满柔软落叶的草地上。看着对方沾了草屑的头发和弄脏的裙角,二人都没有哭闹,爆出一阵无忧无虑的欢笑声。

年轻妇人走到跟前, 扶起这个又扶起那个,动作轻柔地拂去她们发丝上的草屑与裙角的晨泥。

“阿妧,要当心些。”

两个小女孩唤那位年轻妇人:“阿娘。”

奇怪的是,即便那年轻妇人就站在眼前,女孩也看不真切她的脸。朦朦胧胧,像一团云雾罩在面上。但似乎谁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不知何时,天色悄然暗沉下来。

一阵带着霜花的、更凉的风从远山吹拂而来,掠过山茶花林,卷落满树花瓣。

女孩正仰着脸,看一片粉色的花瓣打着旋落在自己鼻尖,忽然感觉鼻尖一凉,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摸到冰凉的雪沫,很快化掉了。

两个女孩同时抬头望向天空,云层变成浅灰色,无数细小的雪粒子纷纷扬扬撒下来。

梁溪城下雪了。

梁溪城很少下雪。

朱影从铜门关大营的医帐中醒来,是被一个伍长士卒叫醒的。眼角些微痒,她用指腹一擦,沾一片咸湿的水痕。

伍长欠身站在她打盹的药桌边,“……叶太医。”声音不大,粗放。

正值暮色四合时分,她醒来后,医帐内多点燃两盏油灯,光线登时亮了不少。

朱影拍了拍睡麻的双腿,她一动,脚腕上的镣铐便哗啦作响。

“裴大夫找到了,可……人许是受了莫大的刺激,不大好。”

裴旦行深一脚浅一脚地被两个军士带进医帐,凌乱发丝下尽是颓唐,他跑丢了一只靴子,右脚上只剩白色的布袜。

朱影对找他回来的几位军士道了声:“多谢诸位将军。”

伍长道:“叶太医,还请想法子叫他清醒些,晚会儿城阳伯还有话要问他。”

“我知道了。”

瓦罐村那场大火已过了两日,那夜烈火渐熄,多半人被城阳伯的兵马救下,也有人在大火焚过的那片焦土中灰飞烟灭。当时一切都乱糟糟的,忙着救治疫患,呻.吟,哀嚎,怒骂一片混乱,谁也不曾注意到裴旦行形同游魂一般,拖着沾满焦土的脚朝山野荒芜处离去。

赵兴礼暗中调查火焚平民的案子,顺带牵出了当年临夏与罹安的旧案,只查到一半,被云杉郡的官吏惊觉,设了个鸿门宴、美人计的连环套宴请他,把人吓得连夜金蝉脱壳,弃官道,绕行羊肠小路连更晓夜赶赴庸都呈报案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