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挽长发定终身 第180章

作者:虚弱老登 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正剧 权谋 GL百合

谢渊目光冰冷,俯视着城下如同从血海里爬出来的人。

他立在高处,亲眼见她喋血而回,手中剑槊弓不断交替,甚至徒手搏杀,她不再保留任何体力,每一次出手都是搏命。

城楼上,禁军弓弩手张弓搭箭。

对准了她。

陈良玉勒住玉狮子,停在箭程之外。她浑身浴血,玉狮子也喷着粗重的气息。

蒋安东打马率羽林军出城,身后兵卫列成三队,长枪斜指地面,数支枪尖连成一片寒林。羽林军平时是佩腰刀的,持缨枪,便是要捉拿人了。

杖刑在城门正中施行,杖击一声重过一声。

直至谢渊喊停,陈良玉被羽林军架着拖到他面前。拖行间,染血的膝盖擦过地面,拖出两道细长血痕。

两名羽林军分别扣着她的肩,强行将她架离地面才松手。陈良玉踉跄跪地,那道长长的拖拽而成的血痕才终于断在她膝下,与她掌心按在砖上渗出的血印,连在了一起。

那抹明黄身影沉默良久,也定了良久。

才问:“陈良玉,你究竟忠于谁?”

陈良玉始终垂着眼,任由散乱染血的发丝遮住脸颊。

她跪在那里的身影透着几分孤绝。

“臣一生戎马,守的是大凜万里疆土,护的是天下黎民平居乐业。臣忠于天下苍生计。

“臣领皇恩、食君禄,亦忠于君上。

“可臣是将,非鹰犬。陛下要臣护疆土、平叛乱,臣万死不辞,可要臣挥刀向长公主殿下……

“臣不奉诏!”

“臣,愿领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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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要看战损的出来走两步,这样够不够损!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52章

千骥原牧场的风, 四季都带着股剐蹭喉咙的粗粝。

隆冬更甚。

开春也没个开春的样,风还是照样刮,要等立夏才算真正熬过了冻季。

陈良玉熟练地叉子插进草堆,将草料挑到铡刀旁, 然后俯身将一捆捆草塞入铡床。日头升高, 又偏西。日子就像那架破旧的铡刀,一下一下, 切割着重复的草料。

饲草铡完, 她抱起粗糙扎手的草料, 拌上豆粕, 倒入石槽。

栏里的牛涌上来把头埋进槽里嚼料。

日落前, 陈良玉拖着一条因旧伤和终日劳累而愈发沉滞的腿, 将饲牛的工具归拢到棚里。

千骥原奴舍早有收工早的人靠在土坯墙壁上坐着。

十几个人挤在几丈见方的土屋里, 都是发配而来的罪奴。

这几间奴舍原本是千骥原冬季存放畜料的仓廪,地上连层正经草席都没有, 只有些草垛子,草秆铺在冻得发硬的泥地上, 躺下能硌得人背疼。奴舍的土坯墙常被风沙啃出几处豁口,时不时得和泥堵上、修补。屋顶盖着的不是瓦, 是捡来的破毡和草秸秆,勉强盖了个屋顶。

天气料峭,她们三五个人挤在不同的草垛子里。

陈良玉坐下来,裤脚随着她的动作往上一提,短一截子。她扯了扯因磨损而破烂的裤腿, 很牵强地遮住脚腕。

稍不久,又有一人回到奴舍。她走到木桶旁边拿起瓢舀了半瓢水咕咚灌下,又把桶身斜下去刮出仅剩的一点, 送到嘴边,见陈良玉正看着她,试探着把水瓢递过来,怯生生地对她道:“你喝吧……桶里没水了。”

水井在牧场的另一端,要人用木桶去挑回来,收工晚了,就得渴一夜等明日。

陈良玉常是收工最早那个人,今日栏里一头母牛生了头小牛犊,她安顿好虚弱的母牛和蹒跚的犊子才开始忙活,手里的活计比往日晚了近一个时辰收尾。

直到这时候,陈良玉才忽然有了与这些人境遇相同的感受。

“多谢。”

她接过去那半瓢水,却没有立即送到嘴边,坐在那里捧着水瓢想事情。

先帝入葬那日,她杖刑加身,究竟挨了多少下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谢文珺本应绕行西城门入城,高观在西城区布了武卫护她安危,谢文珺却不知为何出现在她受杖刑的庸都正南门。彼时,她如将死之人一般跪在城门甬道的地面上,谢文珺用尽全身力气,将意识模糊、浑身是血的她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身上,从谢渊身边把她带走。

“人,臣妹要带走!”

“皇兄若要拦,就看史书工笔,会如何书写你今日之举!”

南衙与北衙的兵卫此刻都聚在南城门。

谢文珺架着陈良玉站在兵锋中间,一个丧衣染血,一个甲衣破碎。羽林军将的刀半出鞘,却在谢文珺撑着陈良玉踏前一步时微微一滞。

最终,羽林军向两侧分开,为她们让出一条路。

陈行谦从广帝陵回到庸都后,未及歇脚,便带了进过韩诵牢饭的那名刑狱大夫进宫面圣,那人是北雍的探子,从他口中得知,北雍为了置陈良玉于死地,会暂时放下争端与大凜修和。

而前一日,翟妤刚请愿向母国修和书。

事情太巧,巧得让人心里发毛。

一分疑心,两分庆幸。

他庆幸谢文珺带走了陈良玉,否则岂不正中北雍下怀?

谢渊骤然发觉,身边每个人的脸上都像蒙着层雾,他越想心越寒,自己究竟还落在谁的局里?

崇政殿四下空寂,像极了这孤家寡人的处境。

身边皆过客,身后无归处。

宣元帝丧期一过,谢渊即令中书令程令典裁并庸都冗余官署,庸都官员两千余人裁减过半;同时,合并州郡,全国划分十道;世荫爵禄,传三世收回;更欲效仿懿章太子生前举措,迁豪绅士族到庸都周围的县镇上,或迁往偏远之地,险些引发朝廷动乱。

庸都格局之变,如同换了一片天。

……

这其中的种种纠葛都是后来旁人转述给陈良玉的。

广帝陵事发那天,陈良玉根本不记得她是怎么回的侯府,后来的事她也没有太多印象,谢文珺派兵把她送回北境之后,她才从混沌的断忆中慢慢醒转。

只是醒来后,身子已垮得不成样子,那之后大半年的时间,她都在卧床养伤。

祯元七年六月,翟妤向北雍修书一封,亲笔劝谏翟吉,望他能以两国百姓安危为重,顾念两国邦交与苍生福祉,息兵止戈,促成边境安宁。

九月,北雍回函。

同时遣使臣在惊蛰湖畔和谈,此次和谈并不由陈良玉出面,而是庸都派遣鸿胪寺卿李鹤章与婺州司马段绪池前往,两方最终坐下来敲定了和议。

两国媾和之后,陈良玉的数道罪状便被翻了出来。打伤禁卫军无数,杀使臣与朝廷命官,目无法纪,僭越犯上……一道圣旨下来,罢免了她三州兵马大元帅之位。

但鹰头军与云麾军却至今无恙。

鹰头军是陈远清为抗击北雍狼骑而组建的,不分属于三州十六城任何一营,只听令于大元帅。眼下或许可以说,只听令于陈良玉。云麾军是陈良玉亲自带出来的,云麾军主将卜娉儿、副将林寅也是她一手提拔,唯她是从。

谢渊心中最急于遣散的应当就是这两支队伍,陈良玉知道是谢文珺在替她扛着。

此后,北雍仍不时有小股兵力来扰。

陈良玉识破这是北雍里应外合在逼她下令出兵,只要她敢领兵应战,便是亲手打破两国刚定下的修和局面,到那时,谢渊正好抓着这个由头,再贬她的职、夺她的权,名正言顺地驱遣鹰头军与云麾军。

出兵危及自身,不出兵百姓难安。

她犯难之际,黛青说动樨擎,率樨马诺骑兵驻扎在望湖关外,替她挡了这些灾祸兵事。

可既求外援,樨马诺的粮草补给也当考虑,但那时因与北雍媾和,朝廷拨往北境的军费粮草都紧缩,腾挪不开,最终还是沈嫣出手,捐出了大半家财,一解她燃眉之急。

其后,便因为这笔钱,庸都参了陈良玉一本。

再查沈嫣名下的商号,单盛昌隆一个,便几乎包揽了朔方商道大半的皮货、粮食生意。

豢商敛财,私通外邦。

欲加之罪。

不问缘由地一贬再贬,最终贬谪陈良玉至千骥原牧场为牧丁。

虽没降为奴籍,却发配她去了奴舍。

日子日复一日,她已习惯了每日铡草、喂牛、清理圈栏。夜里躺在简陋的棚屋里,躺在干草堆上,倒也能睡个安稳觉。

不足的是,千骥原有个多年前与她不对付的人,成了她在这里唯一的不自在。

陈良玉正沉在思绪里出神,没留神奴舍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舍门两侧铺着干草,被布履踩得沙沙作响。

听到这声响,奴舍里的其他人都赶紧靠着墙壁规矩地蹲着。

有人喊:“张爷。”

奴舍门被推开,一个人提着风灯照着在屋里瞧了一圈,点了点人数。没少。

他目光落在陈良玉手里捧着的水瓢上。

瓢里有一浅底水,两口就没。

陈良玉转过头,一眼瞥见来人腰间别着一枚黄铜饰物,还有个装着牧草种子的小布囊,走起路来跟着身形摇晃。

这副做派太好认了。

她没抬眼看来人的脸,又把头转过去,低头喝水。

她不想招惹人,人非要招惹她。

张嘉陵抬手一扬。

水瓢从陈良玉手里脱手飞了出去,仅剩的那点清水泼在干草上。

该忍的时候得忍!

龙游浅滩不翻腾,虎落平阳不叫唤。

陈良玉深吸一口气,把气息捋匀,理智还在劝自己冷静,可嘴却没管住,脱口而出一句:“你有病啊?”

张嘉陵冷哼一声,风灯的光映在他眼底照出很深的戾气。

他对看守奴舍的壮丁吩咐:“以后每天只给她半碗水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