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挽长发定终身 第184章

作者:虚弱老登 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正剧 权谋 GL百合

长公主府议事堂, 谢文珺高坐上首主位,几位大臣两侧列席。

苍南与淮南两地抗旱减赋之事议毕,议事堂内便陷入了一种沉寂。众官默不作声,彼此眼神交汇间, 却都藏着一个无人敢率先提及的议题。

皇上病重, 国不可一日无主,立太子之事已迫在眉睫。

荀家如今当是最坐立难安的。

偏最不能提及立储的也是荀家, 一旦先开口, 便极易被扣上觊觎大位、心怀不臣的罪名。

原宫中只有两位皇子, 大殿下谢斐琮乃中宫嫡出, 本是毫无争议的。荀家久坐冷板凳, 便是等这一朝翻身。可下诏封妃之后, 程家女、封家女、岳家女前后入宫, 这两年相继有孕,城阳伯岳惇之女岳瑶已诞下一女, 程家女与封家女尚且大着肚子呢。

程、封两家,程令典为文臣之首, 封甲坤功勋卓著,皆备受皇上倚重赏识, 倘若宫中再添两位皇子,这太子之位,落在谁家尚未可知。

议事至尾,工部尚书唐仕琼终是按捺不住,躬身向谢文珺进言, “殿下,如今陛下龙体欠安,储君之位悬而未决, 朝野人心浮动,臣斗胆恳请殿下牵头,早议立储之事,以安社稷。”

闻言,其余人齐齐望向主位。

谢文珺端起茶盏浅啜一口,道:“唐尚书不必过虑,陛下身子素来强健,此番不过是偶染微恙,定会平安康复。立储乃国之大事,待陛下痊愈后再议不迟。”

众人见状,便默契地收了话头,各自躬身行礼后,陆续退出了议事堂。

鸢容尚留在府中。

她身穿太府寺卿朱红色官袍,立在议事堂。谢文珺知道太府寺正堂文书堆得半人高,便叫她先行回太府寺理事。

立储或不立,不是当下便能一拍即定的。

历来儒臣拥戴正统,将宗法、纲常奉为圭臬。谢文珺心里透亮,议事间,其余人虽碍于情面未曾开口,实则个个都盼着早日敲定立储之事。

可若她轻易松了口,还如何让荀家自请入瓮?

门下省与户部,总归还是荀家说了算的。

谢文珺欲一并收拢。

我不去见山,山自来见我。

果不其然,众人散后,当下荀岘便送来拜帖。

帖中言语极其恭谨,只言久慕长公主贤德,忧心国事,望能请益一二。

谢文珺清楚,此时此刻,荀岘所谓的“忧心国事”,只会是那一件事。

谢文珺放下拜帖,“请荀相进来。”

片刻,荀岘由侍从领着提袍而入。他鬓角已染霜华,穿着低调却极显料子的深紫常服,一双眼睛略显苍老,透着经年累月耽于权术的精明。

荀岘依礼参见,“老臣参见长公主殿下。”

“荀相不必多礼,坐。”谢文珺抬手示意,侍女方奉上清茶。

寒暄几句皇上病情后,茶香氤氲中,荀岘放下茶盏,切入正题,“殿下,陛下龙体欠安,臣等心如油煎。然,国不可一日无主,储君之位空悬,恐非社稷之福,易生动荡啊。”

谢文珺不动声色,“荀相所言极是。立储乃国之根本,自当慎重。不知荀相属意哪位皇子?”

荀岘微微一叹,目光难得诚恳,“殿下明鉴。自古立嫡立长,方为正统。皇后娘娘所出之嫡皇子斐琮殿下,虽年纪尚幼,然天性聪颖,仁孝纯善,乃中宫嫡出,名分最正。若得殿下鼎力支持,正位东宫,则可安天下之心,定朝臣之志。”

谢文珺眸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嫡皇子确实名分最正。只是主少国疑,古有明训。荀相可曾想过,若……”

议事堂静极了。

若有国丧……

“……幼主登基,朝局未必就能安稳。”

荀岘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问,他起身行了个揖礼,郑重其事,“正因主少国疑,大凜才更需要一位能镇得住朝野上下的人来辅政摄国,总揽大局,方可保江山稳固,社稷无虞。”

他停顿了一下,随即起誓一般,“新帝登基以来,长公主殿下稳朝局,得民心,犒军士,满朝文武无不信服。若嫡皇子继位,殿下以大长公主之尊,行摄政之实,臣等必倾力辅佐。如此,内安宫闱,外抚朝臣,方可万无一失。”

谢文珺垂眸,看着杯中载沉载浮的茶叶,“此事关系重大,一言可定乾坤,一言亦可倾覆社稷。陛下尚在,此时议论辅政摄国,为时过早,亦有失臣之本分。”

言至于此,滴水不漏。

荀岘称是,茶汤饮尽了,便也落了一桩心事。半炷香后,荀岘沉声告辞。

议事堂外,春意正浓。

花圃中埋下的那一排相思豆的种子抽枝长叶,本应是好时节,却有内忧,又要防外患。

庸都的探子窝点至今仍未查获,谁也说不清谢渊病重的消息会在何时泄露。一旦消息外传,翟吉若趁机再次兴兵寻衅,大凜怕是又要陷入动荡。

谢文珺只能命人盯紧了昭华宫与翟妤,庸都各街巷严防死守,严查可疑之人。

未果。

午后,门侍来报,宣平侯夫人衡漾求见。

谢文珺仍在议事堂伏案处理公文。

谢渊南巡之后,她便将府中待客的花厅辟作了议事堂。

衡漾被引至堂内,见过谢文珺后便直言来意,“殿下,方才臣妇收到南境的家书,似乎有密令下来,要调南境的兵马进庸都,前来庸都负责宿卫之事。此事蹊跷,臣妇特来告知殿下。”

这道令是给忠信侯衡邈的,传令的人不知衡继南重掌南境兵权之后,便将衡邈杖打一顿逐去守水库了,谢渊未曾夺去衡邈忠信侯的爵位,可衡邈手中已无一兵一卒,故而这道调令被衡继南手下截获。

谢渊果真在巡田途中遇刺之后,调了兵马入庸都。

谢文珺看过那封家书,道:“既然皇上有令,需调兵宿卫庸都,那便奉诏。”

此前谢文珺令赵明钦率玄甲骑北上,有名不正、言不顺之嫌。赵明钦本就是衡邈部下,有了谢渊这道令,由衡邈领兵宿卫,便无甚可指摘的。

既要调兵入庸都行宿卫之责,只有南境的兵马如何能够?

春风化柳,红豆抽芽,那孤身远在北方的人也该回来了。

谢文珺唤了荣隽进来,“传本宫手谕,召回……陈良玉。”

荣隽:“殿下,这……”

但见一封家书摆在书案上,信笺封了南境的蜡封,他便明白了一二,转身出去传了心腹信使,“殿下秘闻天下各路兵马异动,召陈良玉率北境铁骑,护卫皇城!”

衡漾又道:“大理寺案件繁多,侯爷未及前来,托臣妇问过殿下,如今陛下龙体欠安,朝野上下都在盼着定储君,您心中可有考量?”

扶持幼主,谢文珺便可顺理成章地辅政监国。

谢文珺道:“陛下还在病中,立储乃大事,尚未有合适的时机来议此事。”

衡漾却道:“前朝不得时机,后宫未必没有。”

五日后,宫闱春礼。

往年春日,宫闱春礼皆由皇后主持,祈愿风调雨顺,桑蚕繁盛。

可今年因皇上龙体违和,皇后伴君侍疾,本欲取缔,又恐惹朝中人心浮动,春礼便由贵妃代行,仅召京中命妇、宗室女眷入宫小聚,禁绝歌舞,只备些清淡茶食相待。

昭华宫内,翟妤由宫人服侍着换上吉服,抬手招来翟昭旸,“昭旸。”

“皇姑母。”

翟妤道:“姑母从故国带来大凜的那架凤首箜篌,前些日子断了弦,教坊该修好了,你替皇姑母去取回来罢。也趁机去瞧瞧别处的风景。”

教坊位于皇城南大街的花厅胡同。

见翟昭旸应下,她又添了句,“大雍那首《归雁吟》你可还记得曲调?”

翟昭旸道:“姑母的曲子,昭旸自然记得。”

那是翟妤来中凜之前写的箜篌曲,谱了调,自比北归大雁走进异域,归期难定。

她和亲之后,这曲子便被北雍宫廷教坊收录、流传下来,北雍都城中贵女争相传习,也作《送亲曲》。

翟妤眼神里带着几分怀念,“取箜篌时试奏一曲,辨辨音色,若音准无误再带回来。就弹奏这曲《归雁》罢。”

翟昭旸将脸贴在翟妤吉服的宽袖上,只心疼姑母念家,随后便由内侍引着向教坊取箜篌去了。

翟妤轻叹了一声。

把昭旸一个孩子牵扯进来,是对是错?昭旸她什么都不知道。

也正因她什么都不知道,或许能避过宫里紧盯着昭华宫的眼线。

茶点席设在御花园,园中百花初绽。

今年春礼没了鼓乐齐鸣、歌舞相和的热闹景象,倒也清净雅致。

前朝因皇上和立储风波暗流汹涌,后宫衣香鬓影,笑语盈盈,乍看是一派祥和。

席间,昭华宫的女侍将二殿下谢斐璎抱了来,满座命妇见状,纷纷起身含笑,你一言我一语地恭维。

翟妤对此也受用。

漂亮话说到兴头上,便有人不知分寸了。

一位身穿湖蓝命妇服的夫人笑着道:“娘娘今日代行春礼,可见陛下对娘娘信赖有加,真真是母仪风范,令人心折。二皇子殿下又这般聪慧英武,真是天佑我朝……”

这话里隐含的意味,席间众人谁听不出来?

翟妤也心惊了一突。

在骤然安静下来的片刻,衡漾道:“中宫凤仪,自有其主。代行春礼是权宜,岂可妄论其他?”

翟妤本也不愿领这顶高帽,谁人都听得出来这恭维僭越本分了,可一见驳斥之人是宣平侯府的人,便拖长语调“哦——”了一声。

“宣平侯夫人这是在提点本宫?”

衡漾离席,跪倒在地,“臣妇不敢!”

翟妤心知这一跪怕是要惹乱子,却难咽下这口不顺的气儿。

“昭旸远来是客,进宫那天却被宣平侯府的小女拦在宫道上,提点本宫,宣平侯府中人不当与北雍人让行。今日宣平侯夫人又提点本宫非中宫之主,本宫且问夫人,宣平侯府该以大凜贵妃的身份待本宫,还是以北雍公主的身份待本宫?”

衡漾道:“回娘娘,自是该以贵妃之尊而待。”

翟妤道:“宣平侯夫人既认本宫贵妃之位,言语不敬,本宫当不当罚?”

“自是当罚。”

翟妤端坐上位,脚尖正对着衡漾,“那夫人便在此跪上半个时辰领罚。”

言罢,便有昭华宫的宫人托上香炉,燃了一炷香。

线香燃尽,正好半个时辰。

线香堪堪燃断两节香灰,忽有一阵箜篌的调子传来。

翟妤心下一沉。

教坊在宫外胡同,昭旸这时候应当还未行到,怎会有箜篌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