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平原去 第2章

作者:一七得夕 标签: 年下 花季雨季 天作之合 甜文 钓系 GL百合

在对方反应过来的前一秒,她面无表情地继续提速,风驰电掣,在绿灯结束前把破口大骂的对方抛在后面。

真是让人不愉快的夏天。她皱着眉头想。

更不愉快的是,让她如此大动干戈的罪魁祸首,似乎对她的烦闷一无所知。平原冷冷地回头瞥了一眼,看见夏潮正站在身后,抻长了脖子盯她手上丁零当啷的钥匙,像只呆头呆脑的鹅。

呆鹅本人注意到她的目光,疑惑里歪了歪头,目光里写满了“看我是有什麽事儿?”

平原又默默把头转了回去。

她住的是个老式小区,十多年前的楼盘了,地段很好,等同半个机关单位的家属院,户型方正、环境清净,哪哪都好,就是没电梯,每天回家都要要爬7楼当有氧运动。

她本以为这已是最大缺点,没想到此刻让她不能回家的最大敌人,竟然是一道生锈的门锁。

这门锁也有点年头了。前阵子已经有些转不动的迹象,可她每天忙着加班,一天拖一天的,硬是等到了今天。

然后就捅出了篓子。

平原默默抿了抿嘴唇,感觉后颈有一滴汗落了下来。

夏潮还站在她身后。楼道的自动感应灯随着钥匙的响动灭了又亮,把身后夏潮的影子投到平原身上,两人明明隔了一段距离,平原却觉得她呼吸若有似无落在自己后颈。

都怪夏天太热了。两个人靠近半米以内,就平白生出一股闷热。她讨厌这种黏腻,想用手扇风,却又怕气势落了下乘,只能生生忍着。

现在的小孩究竟是吃什麽长的啊?平原自认不矮,可十八岁的夏潮竟抽条得比她还高一些。

她忿忿地想,不好说这是成年人的自尊,还是属于姐姐的死要面子。叫她更不愉快的是,夏潮其实长了张清丽英气的脸,眼睛明亮、头发乌黑,犹带着女孩儿在青春期的稚气,但身姿挺拔已像新竹破雪。

就是头发乱蓬蓬的,前额沾了汗水,一缕碎发黏在上面,另一缕却倔强地支棱着。还在车上时平原透过后视镜瞥她一眼,看见女孩抱着背包看窗外,脸上写满不服气。

野小孩儿。她在心里嘀咕。也不知是哪里长了根反骨。

好在这时钥匙终于转动了,不需要平原再做心理斗争。她深吸一口气,将钥匙往深处又进一点,摸索着找到那个微妙的角度,然后卡住弹簧,手指发力。

咔哒,大门洞开。

夏潮跟着平原走进房子里。

一进房门,被上班摧残过的死意就击垮了平原,她飞快地踢掉脚上的鞋,走进客厅,往厨房去,中途不动声色地将两个落了灰尘的小哑铃踢进桌底。

然后,她拉开冰箱,先给自己倒了杯柠檬水,咕嘟咕嘟一口气灌完,放下杯子,啪一声轻响,才不解地回头看夏潮。

“进来啊,怎麽还站在门口?”她问。

夏潮被困在门口,手指窘迫得抠进门缝,半晌,才支吾着说:“我、我没有鞋……”

她承认自己有一些惶惑。

平原的家不大,但毫无疑问是一位都市女性独居的家,目之所及一切都收拾得很整洁,液晶电视挂在墙上,天花板垂下飞鸟形的吊灯。夏潮看着她走进去,打了个响指,不知道是喊了句什麽精灵,下一秒,台灯打开,香薰加湿机开始袅袅喷出乳白色水汽。

柑橘的味道,像谁一刀破开新橙,气味清新好闻。

夏潮低下头,低头看自己脏兮兮的鞋,上面不但有灰尘和泥土,还有路上人挤人时不知道谁给她踩的俩鞋印。

丑丑的、脏脏的,她这个乡下小孩,和一切都格格不入。

老家没有一喊就会亮的灯,也没有会自己转的扫地机器人,只有一把老竹扫帚,岁数和她一般大,平时她用来扫地,犯浑的时候,她妈用来抽她。

不过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她沉默。

平原当然不知道也不关心夏潮在想什麽。刚刚踢小哑铃踢得太急,她的脚指头现在还在隐隐作痛,但她向来嘴硬,当然是憋着不说,只是目光扫了夏潮一眼,看见她困窘地抓着白T恤的下摆。

年轻女孩的手纤长而骨节分明,白净端正的样貌,哪怕把白T恤揪得皱成一团了,人也是好看清爽的。

青春逼人水灵灵啊,个子也长得高。

平原默默喝了口水。真不公平,她妈抛弃她就算了,怎麽生也不把她生高点。

于是她又冷着脸走过去,伸手一指:“你拖鞋在这儿。”

“新的。”

夏潮循着她的动作望过去,一双崭崭新的拖鞋,纯白色,上面装饰了立体的橡胶装饰,圆头圆脑的,也是一只纯白色的小猫。

只是猫看起来不高兴,黑色的线条在嘴的位置打了个“X”。

夏潮又看一眼,平原脚上踩的是一双豆绿色拖鞋,鞋面也装饰着立体鞋花,一只圆头圆脑的、耳朵乱甩的土黄色小狗。

豆绿色很衬平原,她皮肤白,被这沉静的绿色一衬就显得腿更白。只是这狗看起来土里土气的,就有些傻。

“怎麽了?”平原看她发愣,以为她不喜欢,“凑合着穿吧,楼下超市十九块九两双打折买的。”

便宜没好货啊。平原一直觉得这两对拖鞋各自盗版的是米菲兔和线条狗,纯靠线条抽象得不像正主逃过版权法务。

夏潮摇摇头:“很可爱,谢谢你。”

野小孩还挺懂礼貌。

平原不回复夸奖,只是转过头去,又往厨房走。

夏潮以为她要做饭,赶紧跟过去,试图打下手。

做饭这方面,她自认还是挺不错的呢。毕竟自从夏玲生病,她就往返在学校、医院和家的三点一线,饭自然也都是她做。

然后,她就看见平原弯下腰,打开冰箱门,从里面端出一碟、两碟蒙着保鲜膜的……剩菜。

电饭煲适时地发出滴一声,是定时煮饭的按键跳了,平原走过去,按开盖子,瞬间满屋米饭味道。

只剩下夏潮站在厨房里,看一眼电饭煲。

这锅饭明显是水放多了。刚才平原搅动的时候,糊糊的,带着胶劲。

她揭开保鲜膜,把菜碟放进微波炉里转。只剩夏潮沉默,看着对方背影,惊疑不定地想。

这饭……能吃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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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窗外,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满了南山。”出自《镜中》,作者张枣。

第3章 白香皂

白香皂 塑料浴帘与白衬衫

最后夏潮当然什麽也没有说。她不敢。

菜很快就热好了,带着香味飘进鼻子里。夏潮举起筷子,自我安慰。

虽然是剩饭,但菜看起来不磕碜。一碟莴笋炒肉片,一碟西红柿炒蛋,因为隔了一夜的原因,莴笋片被酱汁泡得微微发黄了。

其实这样的菜也是好吃的,更入味。有时候夏潮忙着在医院照看夏玲,自己也经常这麽对付几口。

而且这些菜肉蛋菜都有,比起残羹冷炙 ,更象是未动筷的新菜在冰箱放了一夜。

所以……应该是能吃的吧?

她思忖着,尝试着动了一筷子,把一片莴笋送进了嘴里。

简直是用酱油把莴笋腌到死不瞑目的咸。

夏潮眼睛鼻子都快要皱一块了,却又迫于这位姐的威严,试图把五官重新展开,又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试图甜咸对冲。

……

酸甜口的西红柿炒蛋没能拯救夏潮。因为平原似乎把糖当成了盐。

西红柿炒蛋放一点糖,能提鲜,但如果西红柿炒蛋只有糖,会要命。

夏潮自认自己四岁上树五岁摸鱼,十二岁就能把那些混街头的半大小子揍得嗷嗷叫,已经算是皮糙肉厚。

却没想到功夫再高,也怕菜刀。

她嘴里甜咸交织,五味杂陈,差点要直接吐出来,只能眼泪汪汪,无比虚弱地问:“姐姐……你是不是……平时很少在家做饭……”

平原漂亮的眼睛转过来看她,还是清冽洌的没什麽感情:“嗯。”

“我平时下班很晚,一般八点之后就直接去公司附近的超市买盒饭,”平原淡淡地回,“还有,别叫我姐姐。”

“怎麽,不好吃吗?”她也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眼看着就要祭出那句名人名言,“凑合吃……”

靠。

她默默放下筷子:“你别吃了。”

最后两个人泡面解决了晚饭。吃完饭,平原挥挥手,指挥她去洗澡。

夏潮正有点无所适从,得到指令,如蒙大赦,乖乖收拾了东西就进去了。

连她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怎麽见了平原,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要多老实有多老实。

大概这就寄人篱下的感觉。

她小小叹了口气,想起小时候在家里,让她乖乖洗澡可是个老大难问题。

要麽就是看电视看得正兴头,死活不肯进去,要麽就是把洗澡当游泳,恨不得一泡就泡一个小时。

她那时也小,五六岁的个头,一个大塑料盆刚刚好供她畅游。她泡在里头,把擦脸的毛巾披在身上装仙女,又把沐浴露挤到水里,打发起满盆泡泡硕大轻盈的肥皂泡飘啊飘,流光溢彩,她仰头眼睛亮晶晶地看,这就是仙子的游乐园吗?

可惜仙女的故事总是以她妈进来扬言要揍她收场。夏玲把她薅起来,拿大花洒像洗泥萝卜似的,上上下下一通狂扫,将她滑不溜秋的泡泡都冲干净。

和热水一同落下的,当然还有一顿痛骂。

水哗啦啦地落到夏潮身上,热得有些皮肤发痛。她掬了一碰水泼到自己脸上。

浴室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气。平原用的是香皂,名字连夏潮都知道,叫纯白清香,可见有多麽大校圜峒矣骰�

但它出现在平原身上就恰当得巧妙。干干净净的皂感,混入一丝柠檬的透亮,没有半点脂粉气。夏潮想起她身上的白衬衫,这位陌生的姐姐,似乎很喜欢干脆利落的味道。

这也和她的家不同。她家只有一个卫生间,挂哗啦作响的塑料浴帘,贴花花绿绿马赛克瓷砖,常年混杂着洗衣皂、沐浴露、定型啫喱以及宝宝金水的味道。

南县暑热潮湿,夏季多蚊虫。小时候每次洗澡,夏玲都要往水里倒一瓶盖的宝宝金水。

很香。那首小歌谣现在夏潮还会唱。六岁的她,对瓶瓶罐罐一窍不通,只知妈妈温热双手自能点石成金,让衣物洁净、头发顺滑。

因此,对小时候的夏潮来说,浴室也是个气味复杂的神秘国度。

而妈妈,是先于故事书出现的第一个仙女。

她的嘴角轻轻勾起来。

可惜,现在真正属于这个家的人,不喜欢她。

这一点刚见面的时候平原就表现得很清晰。所以刚刚在门口,门锁被卡住的时候,她明明背包里有可以润滑锁齿的铅笔头,却犹豫了一下,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