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平原去 第22章

作者:一七得夕 标签: 年下 花季雨季 天作之合 甜文 钓系 GL百合

她不想半夜被人当成变态。

但是她好冷。

睡觉前凉爽舒适的温度如今变成了一种折磨,夏潮小小地缩了一下,发誓再也不说喜欢盖着棉被吹空调了。

真招人恨吶,难怪小时候夏玲骂她。

她像棵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豆芽菜,在空荡荡的床上翻过来, 滚过去,终于忍无可忍地爬了起来。

变态就变态吧。有句话怎麽说来着?失节事小,冻死事大!

平原依旧在熟睡,做好心理建设,她深呼吸一口气,轻轻地将手伸了过去。

黑夜很安静,以至于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砰砰砰的仿佛鼓点,一次比一次清晰。她还是想尽量别吵醒平原,所以动作也很轻。

一圈、两圈,直到被子上的重量消失,她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将它重新拽了回去。

很好,平原没有醒。薄被重新盖在身上,轻柔得像一朵云,柔滑的面料蹭过她的小腿,夏潮松了口气,终于感受到久违的放松。

困意和温度缓缓回到了她的身体,人总是在昏昏欲睡的时刻最为幸福,因为这一刻身体和意识都在漂浮,明明醒着,却知道自己下一秒就要坠入黑甜乡去。

她伸了个懒腰,就这样准备睡去。下一秒,手臂却突然传来一阵茸茸的热意。

是平原抱住了她。说抱,或许也不太准确,因为她只是翻身的时候,恰巧搂住了夏潮的手臂。

大概是因为拽被子的时候,她被夏潮挪到了床中间,失去了抱在手里的被角,便下意识地翻身,搂住了身边最近的热源。

柔软的长发滑过小臂,带来一种轻盈的痒意,她的呼吸绵长又均匀,落在夏潮的颈窝,像一片等待融化的雪,向你毫无防备地袒露了她的脆弱。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不是睡前还在警告她,别靠过来的吗?

现在这是在……?

她动弹不得,只觉得肌肤相贴的地方有源源不断的热意,温热且柔软,熏得她脑子发胀。

这辈子除了和她妈,她还没有和第二个人这样近距离接触过。她的心怦怦跳,下意识伸手,试图把自己的手臂抽回来。

然后,她就听见了平原低声的梦呓。

先是一串听不懂的英文,然后断断续续出现了一些客户和报表,最后,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轻颤,居然开始背课文。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切块、下姜,油锅煎香,倒热水,煮沸到奶白成汤……

……是《逍遥游》,还有她晚饭时教给平原的鱼汤菜谱。

她小声又断续的絮叨,而夏潮一拳锤到了自己的大腿上。

不这样做的话,她怕自己笑出声来。

谁敢信?睡觉前还那样嚣张那样游刃有余的一个人,现在困困歪歪、嘀嘀咕咕,揽着她的手臂说梦话。

平原你也有今天。

她抿着嘴唇,努力压住嘴角,又忍不住凑过去,继续听平原梦里在念叨什麽。

嘀嘀咕咕的内容已经到了《出师表》,先帝创业未半而花光预算……天杀的……这个预算皇帝来了也做不了……

一串复杂的名词术语,看来是工作内容,叽里咕噜的,把夏潮听得眼前直发黑。

好吧,看来白天上班晚上上课这件事,同样地折磨着她们俩。

想到这里,她对平原的感情就又多了几分同病相怜,宽慰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再一次试图慢慢地把手臂抽回去。

“不要走。”

黑暗之中,她的手却忽然被抓紧了。

夏潮睁大眼睛,听见一声呢喃。

“妈妈。”

这一声低喃,与她刚刚的碎碎念都不一样。刚才睡得酣然的平原消失了。因为她试图抽回去的手,此刻,她正低声哀求:“妈,别丢下我。”

夏潮的手顿住了。

她试图抽回的胳膊,仍悬在半空,保持着一个拒绝的动作,而平原,她的姐姐却蜷缩着,死死地抓着她,连手指骨节都在发白,仿佛陷入了一个痛苦的梦中。

“别丢下我……别丢下圆圆……”她依旧阖着眼,长长的睫毛脆弱地颤抖着,“我别把我丢在医院门口。”

“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再也不闹脾气……妈妈……”她用悲哀的声音说,“求求你,别放开我……”

手腕传来紧握的力度。有一瞬间,夏潮真恨自己能听懂平原在说什麽,不然在这一刻她的内心不会陡然升起撕裂的痛楚。

她当然知道平原在哀求什麽。

在梦里,她又回到了四岁,成为那个哭泣着、乞求妈妈不要抛弃她的孩童。

但是,妈妈不会再回来了。

夏潮深深地看着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对平原而言,必定是一种残忍。

因为她拥有的一切乐观与勇敢都来自于母亲的爱,但对平原而言,这些都像玻璃橱窗里可望不可及的展品。

夏玲当然不会抛弃她们,但是时间和死亡会。横亘在平原面前的,曾经是二十年错过的光阴,如今是死亡的藩篱。

二十年前走失的真相与母亲的噩耗一同传来,所谓的母爱,在她得到的那一刻就化为泡影。

其实平原有无数个理由恨她。

她们的关系就像永恒旋转的月亮,一面明亮,另一面就注定沉入黑暗。

但平原什麽也没有做。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她只是安静地流泪,没有任何的怨言。

作为姐姐,平原其实已经做得足够好,足够善良也足够忍让了。

夏潮忽然有些后悔。在见到平原的第一个晚上,她不应该和她吵架的。

她垂下眼睫,看见平原颤动的长睫毛,被泪水沾得根根分明,仿佛蝴蝶被打湿了翅膀。

她忽然很想拥抱她,用眼睛望着她的眼睛,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用温热的手指捋顺她乱了的头发,甚至像母亲安慰幼童一样,吻一吻她流泪的眼睛。

她不知道驱使自己这样做的态度是什麽,是作为重逢的姐妹?是代替死去的母亲?还是这两者交织之下,难以描摹的一种心情?

她无法形容那种感受。最后,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擦去了平原眼角的一滴泪。

悬在半空的手臂再一次落下,任由平原搂着她,而她侧身,以一个近似环抱的姿势,轻轻地拥住了对方。

她的手在平原的后背轻拍,低声说:“别怕,别怕。”

“我在这里呢。”

流泪的人钻进了她的怀里。

她的脸是湿润的。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柔软的、湿淋淋的火,贴在夏潮的脸颊边,烫得她也抖了一下。

但这一次她不再松手,反而又把她的姐姐圈得更紧了一些,几乎是放任纵容的态度,任由她往自己的怀抱深处又钻了钻。

二人紧紧相贴,短裤下露出的小腿,不自觉地勾缠在一起,裸露的皮肤染上彼此的温度。夏潮觉得有点热了,对方却犹嫌不够,用手拽皱了夏潮的领口。

她低声说:“好冷。”

夏潮终于明白为什麽她晚上会卷被子了,原来是冷。因为害怕被抛下,所以才紧紧地抓着手边的一切,试图一层又一层裹住自己,躲避命运的到来。

大笨蛋。

她又想起今晚睡觉前平原的话,在心里轻轻地说,姐姐,你才是大笨蛋。

大笨蛋不知道自己被骂了,只是觉得得到拥抱,心满意足地又蹭了蹭她。

她的头发又长又柔,水一样的直溜,如今摩挲在掌心,手感果然想象中一样好。

被子里窸窸窣窣地响,白日的平原锋利冷静得像水晶玻璃,如今抱在怀里,却那样的软,软得几乎每一寸肌肤都相贴,柔柔地升起了惑人的热意。

温热的呼吸扑到脖颈,犹带眼泪的潮意。这样的平原看起来很脆弱,夏潮静静地抱着她,感觉心中有一种微妙而异样的情绪冲刷而过。

她说不清这是什麽样的感受,只觉得在这一刻,为了怀中渐渐宁静的呼吸,她既想要成为长枪或利刃,又像成为盾牌或火炬。

当然,在此刻她只需要温柔地沉默,数着心跳和呼吸,去承载一片梦境,还有一双流过泪的眼睛。

她不知道这种温柔应如何命名,只能静静地看着熟睡的平原发呆。

夜晚也很静,她忽然听见窗外有下雨的声音。

淅沥的雨声轻轻敲着玻璃窗,是一场细雨。月亮躲在云层后,晕黄的路灯照亮飘摇的雨丝,这一刻的世界孤独又干净,只剩下忽明忽灭的心事。

她不知道雨是什麽时候开始下的。或许是现在,或许很久之前就开始了,不过是因为之前的心跳太吵,直到现在安静下来,才听到雨水的声音。

夏天夜晚的雨总是这样,要麽惊天动地,要麽悄无声息,安静地飘摇在路灯无法照亮的夜色里,安静地等待着。

而她也在黑暗中倾听,心里很乱也很静。

十八岁的心动是从何时开始的呢?世界上总有那麽多的人,试图为青春期的第一次动心做出明确的界定,却不知所谓的少女心事,其实是很朦胧的一种东西。

当你第一次思考何为心动的时候,它离真的喜欢还很远很远。但当你察觉到自己的喜欢,你就会发现,试图思考心动的那一剎那,就是爱的萌芽。

就像这个夏夜,当你察觉到下雨的时候,它已经下了很久了。

当然,现在的夏潮对此仍旧一无所觉。细雨飘飘,她只是轻轻阖上了眼,本以为今夜会很漫长,没想到竟得到一夜好眠。

第二天早上,依旧是她先醒来。一切如故,她在早上七点起床,平原睡得迷迷瞪瞪,她轻轻替她盖上被子,告诉她还能睡,然后才松开手,从另一边下床刷牙洗漱,一如既往地开始忙碌的早班。

雨已经停了,天光渐渐亮起,如一匹白驹自窗外缓缓走过。树叶被洗得翠绿,一切都是崭新的。

对于昨晚的眼泪,她决定保持缄默,不告诉任何人。

包括平原。

所以,平原并不知道昨晚都发生了什麽对她而言,这只是太阳照常升起的一天。她在阳光里醒来,在意识到满目光明之前,睁开眼,恰巧听见闹钟响起的声音。

身体轻盈又温暖,像一只崭新的羽毛枕头,被充沛的睡眠填满,她脸颊蹭着被子,只觉得一切都暖呼呼软绵绵的,头一回想要赖床。

真奇怪。她还以为自己昨晚会睡不好呢。毕竟她对自己睡觉怕冷这件事还是知道的,昨晚考虑到夏潮,才咬咬牙把冷气开足了点。

说到夏潮,身侧已经空了,她大概是上班去了。平原打了个哈欠,下床开始洗漱。

一出房门就闻到了早餐的香味。平原走过去,圆滚滚白乎乎的包子码在碟子里,蒸得喷香滚烫。

她先前为了方便,早餐总吃西式的,不是冷鲜牛奶泡麦片就是切个贝果夹点生菜火腿,健康快捷但实在简陋,夏潮客随主便地跟她吃了一段时间,实在看不下去了,昨天去超市一口气买了一打中式贝果AKA封闭式三明治,诨名速冻包子馒头。

热乎的面食确实有一股扎实的香气,蒸汽一团一团拢上来,甜丝丝的,让人闻着就觉得胃也暖和了起来。冰箱上留了便利贴,平原把那张小便签拿下来,看见夏潮的字迹:

早餐在锅里!趁热吃:)

末尾还画了个笑脸。

朱辞镜正好从浴室出来。她今天要早起赶高铁,张牙舞爪的大美人此刻哈欠连天,火红的长发没心情打理,塌塌地蔫巴着。

平原拿着便利贴,朝她浅淡地笑了笑:“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