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七得夕
朱辞镜露出见鬼的神情,砰的一声,把浴室门关上了。
三秒后,刷新了打开方式的朱辞镜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头:“你今天心情挺好啊。”
她试探着问:“昨晚睡得不错?”
挺好的。平原心想,但不知道为什麽,话到嘴边,却有些说不出口。
承认她和夏潮一起睡就睡得好这还是太别扭了,像她离了人就睡不着似的。
她坚信昨晚的睡眠只是个巧合。
朱辞镜狐疑的目光在脸上逡巡,最后,她控制着嘴角上翘的弧度,移开眼睛,淡淡回答:“还行吧。”
这话落到朱辞镜耳朵里就是令人惊悚的“好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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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姐睡前:我睡相很差,你小心不要靠过来哦姐睡后:*毫无知觉地搂着呼呼大睡*
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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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掉落小红包~
第22章 青纱帐
青纱帐 人非草木
那夜之后一切又恢复正常。或者说, 本来也没什麽不正常的。
夏潮骤然变得忙碌起来了。朱辞镜那一晚借宿不是白住的,靠着她的引荐,平原找到一位如今在中学教书的校友了解复读的事情, 竟然真的找到一个愿意接收夏潮档案的高中。
正儿八经的公立中学,学风严谨, 虽然不是省重点, 学生不算多拔尖,但每年92上线率也不错。
关键是不像别的学校那样狮子大开口, 一张嘴就是十万块钱往上的借读费。
夏潮一听就知道平原必定是动了人情花了心思。学位这种东西, 水深得很,平原性子淡,与人交游向来奉行君子之交, 这一番奔走必然辛苦。
入学还需要通过一场学校统一组织的考试,高三开学在即, 考试就定在八月中, 时间紧迫。按理说她应该辞了奶茶店的活儿,全心全意备考, 但偏偏她当初面试的时候,又承诺了自己会正儿八经地按全职要求干, 绝对不会中途跑路。
半个月前的回旋镖终于飞了回来, 打得她眼冒金星, 夏潮真想给自己一巴掌:当初口口声声说自己不读书, 不是挺宁死不屈的吗?这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吧?
但她也没办法,毕竟当初店主就是看在她信誓旦旦的份上才招了她,如今暑假正式进入营业白热化阶段,一时半会也找不着人替她。
夏潮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更别提这些天大家确实都挺照顾她, 她干不出弃人于水火的事儿,只好答应再留下来再干半个月,直到店里招到新人为止。
白天的时间没有了,要赶上学习的进度,就得晚上通宵达旦。平原本就是铁血战术,更别提如今定下了复读的学校,两人都有一种开弓没有回头箭的背水一战。
地毯式的打基础太慢,平原直接托那位朋友要来了那所高中去年的高三模考卷,和历年高考真题一块打印出来,让夏潮先从最远的年份开始刷起,错得多的题,再分板块讲解。
这其实不是稳妥的、成体系的学习方式,更象是为了通过这一场入学测试的紧急突袭。毕竟,她们都心知肚明,只有先成功入学,后面的高考才真正称得上有参与机会。
因此,夏潮对平原的严格并无怨言。只是,平原上得强度实在有点太大了些。
她每天晚上学得两眼冒金星,只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填料的鸭子,晚上睡觉,梦里不是在联立方程解坐标轴,就是在算电荷粒子偏转路径。
即便如此,她的头一次摸底考还是错的惨烈。满目鲜红的叉,平原都难得地戴上了眼镜,不知道自己是在力图找出得分点还是扣分点。
她看着那叠愁云惨雾的卷子,敲敲桌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用上了高中老师最熟练的那套口吻:“套公式都不会,怎麽考的?考前不是说过了吗,遇到这种题先写公式再计算,保底能拿个五分。”
“说好的,送分题答不上来就打手板心,”她坐在沙发上,懒懒道,“三道题,打三下。”
“伸手吧。”
于是夏潮就欲哭无泪地把手伸出去。啪、啪、啪,轻轻挨了三下。
平原当然不可能重重地打,那样算体罚。这三下多少带了点不轻不重的调侃意味,伤害理不大,羞耻感十足,在亦师亦长的姐姐面前出这种糗,足够让要面子的年轻小姑娘臊得面皮通红,把这三题的公式记一辈子。
夏潮也是很有趣,挨完了打,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解释:“我不是不知道列公式……”
她小小声道:“我就是公式一下子没想起来。”
这是合情理的解释。学习刚刚起步时最看中思路,公式基础反而是次要的,因为之后还有机会反复去练,这就是题海战术的优势。
只要别记吃不记打就好了。平原嘴角浮现出一缕淡淡的笑:“我知道啊。”
“那你还……!”夏潮委屈道,半路忽然回过味来,“你就是故意的!”
她气哼哼用眼睛去瞪她:“你打这个赌就是为了抽我这三下!”
这话说得,好像她有多坏似的。但平原发现自己确实挺喜欢耍坏的,起码在那天晚上之后,她发现自己喜欢逗夏潮。
这是个很新很新的发现。
于是她也不反驳了,只是得逞般地一笑:“我就是啊。”
她这一笑很惹眼。当然不是说她以往的笑容就不好看,只是从前她的笑容都只是勾一勾嘴角,又清又浅,像冷雾中的一支白兰,纤弱的梗、细长的叶,在朦胧里轻轻曳一下,就消失不见。
但此刻她的笑容却和那天晚上一样,带着使了坏的得意,清澈明亮,像乍然迸溅的溪水。
那溪水飞溅进夏潮的眼里,凉得嚣张挑衅,比夜雾更为生动更有实感也更波光粼粼。
打得让夏潮想开口说些什麽,却无端地怔愣了一下。
平原便伸手在她面前晃晃:“怎麽了?气呆了?”
她总这样擅长一本正经地说些叫人牙痒痒的话。夏潮看着她,看见她挺秀的鼻梁上薄薄的镜片,只没头没脑地说:“你真的很像一个老师。”
平原便透过镜片看她,挑了挑眉毛:“我现在就是你的老师。”
夏潮眨了眨眼睛,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麽,开始故意拖长了声音慢吞吞地说:“我是说,那种带着小蜜蜂,喜欢说‘这样的题都不会!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的老师。”
啪。平原果然给拍了她一下,力度不重,不算生气,她微微笑着:“你确实是我教过最笨蛋的学生。”
她显然没觉得她的话有多大杀伤力,事实当然也如此。
夏潮却忽然有些心情不好。
她知道自己说的是反话。没有比此刻的平原更不像老师的老师了,毕竟,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一个正经的老师,穿着件宽松柔软的睡衣,披散着新洗好的长发,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拿着直尺,就这样含笑斜睨她。
她鼻梁上的眼镜是最寻常的款式,银丝的细边,薄薄的精亮的镜片,为她增添一分清寒的冷意,但也只得一分。
就像微凉的手指,一丝飘进脖颈的冷雨,只会令你重新忆起身体的暖意。
夏潮在那个瞬间忆起下雨的夜。平原圈住她脖颈,温热的呼吸,她安静地听窗外潇潇的冷雨,心里绵绵的热,很静也很乱。
事实上那雨也可能是温热的,毕竟七月了,很快就要小暑。炎热的夜里,蝉鸣叫得喧闹,她想起家乡的夜,人与山川草木的关系比城市更近。纺织娘和蟋蟀脆亮的声音在青纱帐里此起彼伏,芦花被月亮照得雪白,她闭上眼睛,甚至数得出窗纱外有多少种鸣虫的声音。
于是她也知道,在这覆盖一切的夜色里,在千里万里的原野与青山之外,家乡早就是漫山草木绿意疯长的时节。
人非草木,却也因此失眠。她看着平原,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想起这些。
她只是本能地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冒犯,为平原困倦时的呢喃,也为她毫无防备地勾缠过自己的小腿。夜里昏沉无从察觉,但如今二人相对,望着平原清亮的眼睛,她便骤然慌乱。
那一段反唇相讥的话,便是防备。象是在梦中武林高手过招,彼此的长剑在鞘中兴奋嗡鸣,在即将出鞘见血的那一刻,骤然醒悟,本能地掐一把自己,主动跌进清醒的现实中去。
或许这种感觉用逃来形容更合适,哪怕逃命的人都不知道自己在逃些什麽。
她只能一个人生闷气,而平原看着她,压根不知道她在鼓捣个什麽劲儿。
她甚至还反思了一下,是不是自己调侃夏潮,调侃得有些太狠了?
小姑娘刚刚满脸绯红,羞得象是要死掉。平原想了想自己刚刚斜靠着沙发上的样子,是有点忘形了。
经历过高考的人,再回头看后辈为同样的问题愁云惨雾,心里总会升起一点逗弄的心思。从前平原觉得这样无聊,就像体育免测的她,不懂为什麽读初中的时候,已经跑完八百米的班级总喜欢在跑道边津津有味地瞧。
现在她懂了,小姑娘面皮薄,脾气好,对着她的刻薄话永远老老实实地收着爪子,她就反而更想去招惹她。
没想到好像真把人惹生气了,她人生中头一回,感到有一丝愧疚。这愧疚在想起夏潮今晚被打红叉的试卷之后愈发蒸腾,她迟疑地想起来,自己还没和夏潮说其实她解题思路不错的事儿呢。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夏潮已经自顾自坐回桌边订正试卷了,她赶忙过去,拍拍夏潮的肩膀。
仰头看她的却已经是一张全无阴霾的脸,小姑娘眨着清澈的眼睛,很困惑地问她:“怎麽啦?”
刚才生的闷气像一场幻觉,平原愣在原地,准备好的说辞再也说不出口。
轮到她有些憋屈了,不爽地咬了咬脸颊内侧的软肉,却也没有办法。
最后她还是摆出老师的态度,给她指了教辅资料上的几个红勾:“打勾的这几道题,你优先做,结合我今晚给你讲的知识点巩固一下。”
这勾是她提前打上的,夏潮显然有些惊讶:“你什麽时候写上去的?”
“上班的时候呗,”她表情有些不解,“晚上哪有这空啊,又要和你一起做饭,又要和你一起做题的。”
做这做那,日程满满当当,搞得她头一次庆幸,自己买了洗碗机,节省下不少时间。
就是在办公室里翻《五三》实在有些羞耻,她拼命工作数年,也算是资历很亮眼的人了,有自己单独的办公室,装修简洁现代,遵循她的个人品味,连文件夹都是清一色的灰白黑蓝。
但偏偏夹进去一本又黄又紫、颜色十分抢眼的《五三》,她摸鱼时就躲在那些黑白灰蓝的文件夹后偷偷看题,象是做贼。
回想起来就有点想笑。
但夏潮不笑。她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说好的,谢谢姐姐。
她们之间的关系好像调了个儿,现在轮到夏潮变成严肃的那个了。平原晃悠了一下,看见她埋首题海奋笔疾书,后背依旧挺拔得像白杨树,忽然觉得有点无所事事。
果然还是错觉,究竟谁跑完八百米还爱看别人跑啊。她心想,分明无聊得很。
但她不允许自己露出游手好闲的样子,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刻,谁显得散漫就象是谁输。
头发已经干了,一缕细发落到眼前,她伸出手,将它和莫名其妙的心绪都拨到耳后,撇撇嘴,自己也回房间看书去了。
直到她的房门吱呀一声关上,夏潮紧绷的脊背才放松,她擡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平原的房门。
当然是大门紧闭,她看书的时候也会听听歌,总是把门关上,俩人互不打扰。
夏潮放下心来,没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其实贼眉鼠眼的,也没意识到,平原背后没长眼睛,在她以往看书的位置,根本看不见客厅饭桌上的她有没有擡头。
她只是自顾自的慌张。
毕竟,她终究还太年轻了,十八岁的年纪,偏偏又因为夏玲的病长久地泡在医院里,身边一个同龄的朋友都没有。不知道高中时代,一个在班里被女孩宣称为最讨厌的人,往往正被那个女孩所暗恋。
更不知道所谓的坠入爱河,之所以用“坠入”,是因为人在动心的那一秒,内心升起的往往是一种恐惧的感受。
那是一个温柔到残酷的时刻。就像兵败如山倒,都不知该向谁降。
或许十年以后蓦然回首,她会懂,但现在,十八岁的夏潮只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把笔一抛,决定逼自己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全扔到一边去。
要考试啊夏潮!圆锥曲线算不明白,三角函数解不出来,你还在这里纠结这些有的没的小情绪干什麽!总不能入学考试没通过,还要厚着脸皮住平原家吧!
那多丢人啊!
她恨恨地拽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头皮发紧的感觉果然唤回了紧张感。夏潮深呼吸一口气,终于拿起笔,正式投入奋笔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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