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七得夕
“噢,”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又问,“那为什麽那个姐姐现在来了,还是不说话呢?”
“因为她害羞吧,”夏潮又笑了,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笑,“这个脸很臭的姐姐,以前也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哦,她已经给你们送过好几次奶茶啦。”
她面对小女孩,很温柔地循循善诱:“面对害羞的姐姐,我们要说什麽?”
这个是老师教过的,小女孩不假思索地点头:“说谢谢。”
“对。”夏潮便也学着她的动作认真地点了点头,拍拍小姑娘的肩膀,低声说:“去吧。”
她认真郑重的神色倒映在小女孩的眼里,不知道为什麽,忽然就让人觉得自己这一句道谢是很重要的事情。小女孩看了看夏潮,一下子感觉自己肩负了什麽了不得的使命,顿时严肃起来,踏正步一样迈着四平八稳的步伐走了过去,大声又响亮地喊:“谢谢漂亮姐姐!”
平原的脸果然红了。
她很不自在地点头回应,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夏潮忽然就觉得平原不像冰块了。她的姐姐更像一根牛奶味的冰糕,远远看着的时候是冷的、硬的,漂亮面孔结着霜,但当你走近她,抿一口,就会发现,她在舌尖融化之后,那种冷意本身就是一种会流心的甜。
多矛盾的一个人呀。
她仍旧蹲在那里,保持和小女孩一样高的身位,仰头看见平原脸上泛着薄红,便也情不自禁地微笑。
其实她知道平原这样拒人千里之外,是为了保护孤儿院的这些小孩们。小孩子总是敏感的,尤其是孤儿院长大的小孩,平原大概是不希望自己的资助变成一种当面的施舍,给这些孩子造成负担。
但或许她的出现没有她自己想的那麽坏呢?她就是孤儿院长大的姐姐,那样的漂亮优秀,一下车,夏潮就已经察觉有好几个小孩躲在角落,悄悄投来好奇的目光。
所以,夏潮觉得让大家知道奶茶是平原送的,也没什麽关系。平原总是这样默默对人好,反过来,其实她也值得好好地被爱。
对吧?
夏潮目光柔软地望着她,起身走过去,与她并肩站在一起。
她个子比平原高一点,站在她身边时,就自然而然投下一小片阴凉。平原被她拢在那片小小的阴影中,垂着长长的眼睫毛,脸上倒还是冷冷的表情。
“谁告诉你我经常来的。”她撇嘴。
夏潮只是望着她微笑,眼底倾泄一片阳光,柔声说:“我猜的。”
又是这句话。平原侧过头看她,世界上真的有人能猜得这样准麽?无论是她的失眠,还是她在派出所的战栗,以及此刻的无所适从,都被夏潮发现,妥帖地承接住,像一双温柔的手,抚平衬衣疲倦的褶皱。
就好像她生来就要做她的解药一样。
平原眯起眼睛,听见身边渐渐传来笑闹,有了那个羊角辫小姑娘打头,院子里的小孩都渐渐大起胆子来,一个接一个地跑到夏潮身边,小鸟一样叽叽呱呱,踮着脚尖领走了属于自己的那杯奶茶,又小鸟一样高高兴兴地飞走,掠过她身边时,不忘按照夏潮的叮嘱,脆生生地喊一声谢谢漂亮姐姐。
她总是那样地受人喜欢。无论是现在的小孩,还是刚才的小珍,抵达奶茶店的时候她正巧看见那惊魂一刻,夏潮无比自然地挡在另一个女孩子身后,为她拦下一刀,又在警察问询的时候,两个人互相掩护,紧紧地握住了彼此的手。
她好像生来就知道怎麽样对每一个人好,就像明亮的日光,永远一视同仁,照得万物都熠熠生光。平原难以形容那一刻的心情,就像如今,她也说不明白,自己为什麽会垂下眼睫,让表情隐没在夏潮投下的那一小片阴凉之下。
这当然不是吃醋。笑话,一个姐姐为什麽会吃妹妹交朋友的醋?她不是什麽封建的大家长,更别说在严格的法律层面上讲,她连做夏潮监护人的资格都没有。
她只是忽然在那一刻开始思索,夏潮对她的好,究竟是属于哪一种。
但平原有些不想再往下追问了。
世界上的好事总是这样的。就像一个很好的梦,当你想要去细究,就说明你离梦醒不远了。她这辈子争过很多东西,每一样都力求争得清楚明白,但只有这一刻,连平原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争些什麽。心事成为一只纸折的小船,漫无目的地在夏潮温柔的眼睛里漫游。
随波逐流原来也是一个快乐的词。她有些懒散了。还是那句话,夏天太热,远处田野热浪蒸腾,微微扭曲了视野中的景象。哪怕是站在这片小小的阴凉处,她依旧觉得热意从脚底一直往上涌动,叫她昏昏欲睡。夏潮侧过头看她,惊讶的唔了一声,说你的脸怎麽这麽红?
她很快就拉她到老槐树边的石椅上坐下,拿起一杯冰镇的柠檬水,却没有立刻将冰水递给她,只是弯下腰,用被柠檬水冰过的手背,小心翼翼地贴了贴她的脸颊。
好热。她听见她有些嗔怪地说,不能晒太阳就别一直站着啊。
她把自己的皮筋解下来了。平原感觉到夏潮捞起了自己散落的长发,仔细又轻柔地帮她在脑后束成了马尾。少了发丝的阻挡,带着汗意的后颈瞬间就掠过微凉的风,夏潮俯下身子,就像刚才对待羊角辫小女孩一样和她视线平齐,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会儿,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还好,”她说,松了口气,“没到中暑的地步。”
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姐姐是怎麽了。明明脾气坏得很,身体倒是娇弱不行。刚才还好好的,太阳一照,立刻说晕就晕。让人不论去到哪里,都担心她磕着碰着,还担心她那锋利的坏脾气,像玻璃制品,那样骄傲敏锐,不怕她割伤别人,只怕她碎了就割伤自己。
她只好很小心很小心地、用柔软的麂皮将这株漂亮的玻璃水仙擦亮。
夏潮无奈地看着她,想起自己刚刚触碰到平原的发丝,水一样的又软又轻又那样的凉。她的手指不经意间碰到衬衫露出的那一寸洁白的后颈,仿佛又摸到那樽盛着清苦凉茶的白瓷小茶盅。
那天的平原昏昏欲睡,此刻的平原热意迷蒙,但不知为何,夏潮却有些不敢再碰。
她轻轻收回手,将手中的柠檬水递给她。冰块已经有些化了,沉在水里,用透明隐去了自己的心思。夏潮拆了根吸管,咔一声替平原插好,就准备重新起身。
T恤的下摆却被人抓住了。夏潮低下头,看见平原正擡头望她。
她的脸已经没有那麽红了,冰镇柠檬水被她贴在脸颊处,留下一层湿漉漉的水雾,让她眉眼都像笼罩在雾气中。
夏潮忽然就又有些后悔,不该替她太早地插上那根吸管,以至于举在脸边降温都要小心翼翼地端着,多少有些不趁手。
但平原显然不管什麽吸管不吸管的,她看着夏潮,只是问:“你待会还有安排吗?”
陪着你算不算安排?夏潮想说,但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太奇怪,最后只是摇摇头,实事求是地说:“没有。”
她好脾气地问:“我能为你做些什麽吗?”
平原似乎也思索了一下,夏潮看见她摇摇头又点点头:“陪我出去逛逛吧。”
这有什麽难的呀,这麽郑重地问她安排,还以为有什麽大事要她去做呢。夏潮毫不犹豫地点头,又有些担心地问:“你要不要再坐坐?”
得到的答复是摇头。
好吧。她在心里感叹,平原这倔脾气她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了,谁敢惹她呢?
还是纵容着吧。
这样想着,夏潮朝她伸出了手:“我拉你起来?”
这一次平原没有拒绝。
她将手搭在夏潮手里,只觉得身体一轻,夏潮轻而易举地就将她拉了起来。年轻的女孩甚至事先体贴地擦过了手,此刻握住她手腕的掌心干净又温暖,就像夏天的阳光,澄澈得近乎慷慨。
平原默不作声地任由她拉着,主动向前迈了一步,将夏潮领到了墙根下。
那里正停了一辆自行车,老式的二八大杠,是孤儿院老师们去附近镇子的交通工具,是以已经有了点年头,但依旧被维护得不错。
“你会骑自行车麽?”她歪着头看夏潮。
夏潮当然点头:“会啊。”这年头还有谁不会骑自行车吗?
“我不会骑。”平原理所当然地说。
哦。
夏潮低下头,庆幸自己刚才那句话没说出口。
平原才不管她在想什麽呢。反正她做过心脏手术,对于自己体质不好这一点,她理直气壮。又调兵遣将一样地点了点夏潮:“你骑车技术能载人吗?”
那她技术当然是很好的。夏潮自信点头:“我七岁就能在市场双手脱把骑车。”
“违反交通规则。”平原毫不客气。
“……你还是晕着吧,那样子比较可爱。”
她憋屈的样子又让平原心情愉快起来,她伸出手,戳戳夏潮:“你把车推出去吧。”
“我想兜风了,你载我兜一圈。”
夏潮乖乖点头。
自行车没有上锁,夏潮掏出纸巾,在将它推出去之前,先仔仔细细地把平原要坐的位置先擦了擦。考虑到平原穿了条浅色的伞裙,容易蹭上机油和灰尘,她又蹲下身子,一丝不茍地把后轮的拨链器和车条一点点擦了个干净。
午后的阳光打在她的侧脸上,让她垂落的发丝也在发光,挺拔的鼻骨在阳光里微微透着红,看起来忠诚又驯良。
平原安静地看着她,任由夏潮替她擦去灰尘,又跑过去,凭借她标志性的笑眼弯弯,在门卫处讨来了两顶草帽。
她将草帽扣到平原头上,认认真真地替她系好抽绳,才冲她一笑:“走吧。”
院门外阳光依旧明亮。平原的脸落在草帽的阴影里,眯起眼睛向外瞧。所谓夏天的好,好就好在它的白昼总是漫长得像没有尽头,无论何时望出去,都象是下午三点半,仍有大量的时光可供挥霍。
那麽,现在轮到她来享受一下,应该也没有什麽关系吧反正夏天的光辉这样灿烂,大概也看不见她这一点小小的阴暗。
-----------------------
作者有话说:姐,以后你忠诚又驯良的狗会这样跪着为你做其他事情。
-
她一向像水晶玻璃把人心看得透彻,多年前有人对她叹气:你就不能迷糊点吗太精亮要碎的。她回说:放心,碎了割我自己。
简媜/《女儿红》
第33章 闭上眼
闭上眼 循循善诱的恶作剧
让平原没想到的是, 本来说好了是她带夏潮走走,结果反倒变成了夏潮领她走在田间地头。
Q市地处平原,土壤肥沃, 目之所及都是一望无际的田地,种麦子, 也种水稻。但与南方一年两熟的稻期不同, 北方的稻子一年一熟,四月插秧, 八月才收割。
如今正是七月中旬, 时节已近大暑,稻浪在微风中一层层向远方滚动,明明还是绿油油的叶、绿莹莹的梗, 空气中却已经开始闻到稻谷灌浆的香气。
水稻的香气是扎扎实实的,在被阳光照得滚烫的田埂上, 浓烈又温暖, 让人想起米饭刚熟的晚饭时分。
夏潮很喜欢这个味道,就像她喜欢看庄稼生长。
世界上怎麽会有这样好的东西呢?穗子沉甸甸的水稻, 成片成片高大的玉米,扎扎实实地站在旷野里, 顶天立地就能活。
她推着自行车在田埂上轻快地走, 教平原辨认哪种是有甜味的草杆, 又随手拣起一根长长的树枝, 拨开稻谷,给平原指认田里的螺蛳和泥鳅。
风吹过来,成片的稻子便都齐齐弯了腰,向前一努,又再次分开, 从稻田的深处钻出一只气宇轩昂的大白鹅,领着身后几只黄绒绒的小鹅,像长颈茶壶领着小茶杯,往前一抻脖子,嘎一嘴巴就把夏潮小心翼翼指着的那条肥泥鳅给叨了去。
夏潮:……
她吹胡子瞪眼,正要跟鹅置气,又想起小时候被大鹅啄得捂着屁股到处跑的光荣事迹,不得不忍气吞声,屈服在大白鹅的淫威之下。
平原每次看见她这幅敢怒不敢言的样子都想笑。她的手懒懒地插在兜里,一笑,夏潮就也忍不住跟着她笑。
夏天真是个好时节。时间已经渐渐靠近五点了,太阳西斜,但整个天空还是那样的亮着,是傍晚前最后一段明亮得毫无阴霾的时光。
暑热渐散,头顶的草帽隔绝了阳光,让夏潮得以毫无顾忌地擡头,仰望这一片湛蓝的天空,看它同青翠明朗的稻田一齐漫无边际地延伸向远方。
哪怕种着一样的作物,南方丘陵与北方平原的地貌仍旧是很不一样的。
在这样的景象下,夏潮望着遥远的地平线,情不自禁地微笑:“好神奇啊。”
她出神地说:“原来平原的天空是这样子的。”
平原有些意外,忍不住侧过头问:“你坐高铁来的时候没看到吗?”
“前半段路我赶路太累睡着了嘛,”夏潮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后半段路就忙着紧张了,也没留心看。”
“我还特意准备了一篇自我介绍呢,”她幽幽地看了平原一眼,“谁能想到我们一见面就吵架了。”
而且还吵得相当剑拔弩张,气得她当天晚上,就把那只原本留给平原的橘子,气鼓鼓地扒出来吃了。
上一篇:行刺疯娇美人失败后被钓了
下一篇:未婚妻是新来的语文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