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七得夕
平原大概还不知道这件事呢。她无奈地看了她一眼,那只千挑万选的橘子不知道为什麽最后却酸得倒牙,让她吃得龇牙咧嘴,在心里连连后悔:早知道就让平原吃这份苦头。
不过现在,她已经舍不得了。
人的心真奇怪啊。
她垂下眼睫,推着单车,安静地想。
此刻,她们应当算是在谈一个有些尴尬的话题,但两人沉默,气氛却不显得沉寂。大概是田野有风的缘故,宁静的心情是一只充满的氢气球,悠悠地浮到胸腔的最高处,平原走在她身边,裙摆在风中轻轻地摇,过了一会,忽然放轻了声音说:“对不起。”
当然没关系。夏潮第一反应就想说。
但是她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草帽编织的缝隙漏下了一点阳光,落到平原脸上,如此温柔生动地点亮她的眉眼。夏潮因而也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仿佛那些停留在她眉眼鼻尖的细碎光点,是童话里亮晶晶的仙尘,一不小心就会惊飞了去。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温柔的笑:“那你把眼睛闭上吧?”
平原果然露出疑惑的表情:“闭眼睛干什麽?”
“道歉啊,”夏潮笑眯眯地说,“怎麽啦?不是刚刚才说的对不起吗?”
“我可没听说过道歉要闭上眼睛。”
“我不管,”夏潮却说,声音懒洋洋,却含着点调侃的笑意,“你现在要道歉,就得听我的。”
若是在以往,平原当然是不会搭理她这种无聊的游戏的。但是今天,她心知肚明自己是有错在先,所以也难得地百依百顺。
或许说百依百顺也不太对,因为,本质上她要做的,也不过是站在那里,矜持地闭一闭眼而已。
可是世界上要闭眼才能做的事情,有什麽呢?
她猜不出答案,放任自流地闭上了眼。仍是那句话,世界上总有些人,天生就是会给人安全感的。她们不是独照的月亮,而是温柔的太阳,日光普照之下,猩降取�
而平等,也就意味着心安理得的享受。平原安静地垂着眼睛,只有她一人能看见的世界被盖上了幕布,她在黑暗中耐心等待着,夏潮的动作却迟迟不来。
空气中只有风吹过的声音,稻叶沙沙轻响,自行车空转,是夏潮轻手轻脚地将它靠到了一边的树上。
世界上有什麽闭上眼睛才能做的事情?她仍旧闭着眼猜测,心中莫名其妙含了点期盼的揣测,并不知道自己如今安静等待的模样,有多麽像一位等待吻的公主。
也不知道,她心中的问题,同样也在夏潮的心里盘旋。
她原本只是想做个恶作剧的,就像她被平原抽背的那晚一样,给她一个不轻不重的脑瓜崩,或是在她耳边插一支野花,做一个孩子气的小报复。
直到平原安静地闭着眼站到她面前,还是那样的冷冷清清,像阳光下的一尾芦花,又像一捧雪。
在公主的头上插野花是不礼貌的。夏潮连呼吸都放轻了,目光柔软地拂过平原,看见她长直的眼睫毛,挺秀的鼻梁,还有淡粉色的唇。
她便是在这一刻做了决定。
“张嘴。”
黑暗之中,平原听见她轻声说,声音还是那样的温柔,一种天生就教养好的彬彬有礼,可是再礼貌的祈使句在看不见的地方也让人有些紧张,她一瞬间本能地绷紧了腰,又觉得自己露了怯,于是斗气一样,什麽也不问地轻轻张开了嘴。
“啊。”
这不是她发出的声音,而是夏潮的引导。像循循善诱的牙医,在黑暗的未知中告诉病人什麽时候保持姿势,又什麽时候可以合上唇瓣。一颗柔软的浆果被投进她的嘴里,小小的、带着一种浆果特有的香气和粗糙,刮过舌面,在齿间碾碎的剎那,溢出清甜的汁液。
像一个夏天的吻。
这是刚刚从枝梗上采下的野莓,一生没见过冰箱,所以吃到嘴里的时候也并不冰凉,甚至带些温热,是太阳晒过的味道。
这就是夏潮想要给她的东西。那天在厨房,平原给她塞过一颗樱桃,现在这就是回礼。
“可以睁开眼啦。”
她轻声道,平原便循声睁开眼看她,落进夏潮微笑的眼睛里。
“这是什麽?”她问。
把东西吃下去之后才问它的来路,是一件有点傻气的事情。哪怕冷淡如平原也不例外。
夏潮仍在笑,看平原被太阳晒得鼻尖都泛红,难得地有些坏心眼地逗她:“是蛇莓哦。”
“我们老家也叫蛇泡果,”她用神秘的语气说,“就是说它有毒,是毒蛇吐的口水泡泡的意思。”
平原:“……”
她沉默。这人实在是有些幼稚得过头了,要是想吓唬她,这些话好歹也在她吃进肚子之前在说呢?
吃都吃了,夏潮难道还敢对她怎麽样?
于是她不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夏潮。
她冷脸的时候总是很有杀伤力的。平原自己其实也知道,但她不知道的是,自己为什麽忽然想板着脸对夏潮。
赔礼道歉的结果是被反过来投喂一颗浆果,按理说这样的事情完全称不上被捉弄,反而是一种温柔的放过。
但她莫名有些不想被放过,不想领受孩子气的玩闹,更不想被高擡贵手。却又说不住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麽,只好迁怒,将捉摸不定的不满足都扔给了夏潮。
夏潮果然举手投降。
喂给平原的小果子当然是可以吃的,蓬蘽而已,田间地头常见的野果。她能感知到平原小小的不满,却又不知原因,只好想了想,又分给她一颗:“还吃吗?”
她手心向上,将采到的蓬蘽都给平原。洁白的手帕纸上托着红艳艳的果实,就这样满怀热切地望过来,仿佛要在献给她整个夏天。
于是平原心情忽然就好了。
“不吃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随手拍了夏潮脑袋一下,看她捧着那捧小野果,依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站在那里,忍不住轻轻地翘起了嘴角。
“不是要骑自行车吗?”她问,在田埂上一个轻巧的转身,又回过头,猫一样挑衅,“来啊。”
她就这样轻盈地向前走去。湛蓝的天空下,平原一望无际,一条笔直的马路贯穿其中,向远方无穷无尽地延伸。
热浪蒸腾,她明亮的裙摆蒲公英一样散开,像即将飞向远方的伞。
夏潮站在原地,微微扬起下巴看她,不由自主扬起笑容:“来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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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什麽时候能写到两位亲嘴啊。
第34章 在稻田
在稻田 稻谷与死生
风又一次吹过她们耳际。
自行车在路上飞驰。孤儿院门前的这条路不是正经的国道, 很少有汽车开过,此刻在路上只能看见笔直的道路,一路延伸向远方。
夏潮握着把手, 轻快地踩着。一切的景象都像浮光掠影,迅速地靠近, 又在一瞬间被抛到身后。
她们掠过玉米地、掠过水稻田、掠过田间地头一栋栋低矮的小砖房, 还有站在路边静默反刍的老黄牛。太阳又往西沉了一点。现在,天地终于有了傍晚的感觉, 晚霞铺在西天之上, 盛大绚丽,灼灼照眼,那样浓烈的红色, 一时竟比白昼还要明亮灿烂。
而一望无垠的玉米地和稻田,在这灿烂的晚霞中静默着, 只有风吹过时, 能听见一阵清脆的沙沙声。稻浪随着风一层层铺向远方,仿佛这一条飞驰的路不会有尽头。
这是平原很少看见的景象。
过去在孤儿院的十数年, 因为生病,她熟悉的只有院子里那一方狭窄的蓝天。平原坐在后座上, 仰头看着这一切, 却忽然听见前座传来夏潮的声音。
“平原, ”她说, 象是想起了什麽似的,“把手伸进我的口袋,我有东西想要给你。”
是什麽?
平原想问,但最后并没有开口。她依言将手伸过去,再拿出来时手上便多了一只竹蜻蜓。
说是竹蜻蜓, 其实它更像一片叶子。一张碧绿的香樟树叶被她细致地撕成两半,流露清香,细长的叶梗翻折,卡在叶片中间,一抽,就变成了一只最简单的叶子蜻蜓。
也不知她是什麽时候做的。
“Surprise!”夏潮笑起来,声音清冷甘洌,像吃完薄荷糖后喝的第一口水,“夏玲教的,小时候经常做这个玩,一直想要做给你看看。”
很精巧的小玩意儿。碧绿鲜脆,被她捻在指尖,振翅欲飞,像八岁那年停在院门外的那一只真正的蜻蜓。平原望着它,眼睛里流出微笑,嘴上却故意问:“这能飞吗?”
“当然能了!”看不见她的神情,夏潮果然着急起来,“现在风正大,你把它放在手里,一搓就能起飞了!”
平原感觉自己又笑了。多奇怪啊,这个暑假才过半,她笑的次数,仿佛比她前半生加起来还要多。
她当然是知道能飞起来的,这样快的速度,这样疾驰的风,随便一片叶子都能在风中飞舞,更何况是蜻蜓。
但她偏偏不说,只给夏潮一个单音节:“嗯。”
那枚小小的叶子蜻蜓被她捏在手里,香樟叶的表面有一种独特的光泽,像打了蜡,她用指尖碰了碰被夏潮撕开的叶沿,闻到清香,才将它放在掌心,轻轻一搓,看着它滴溜溜地打着旋,飞到天空去。
一切忽然都变得很安静。
天地开阔,万物疏朗,风灌进衣摆,将她的白衬衫鼓起,如随时要起飞的银白色风帆。
她忽然在这一刻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人的一颗心脏,在这浩大的天地间如一片叶子般渺小。平原垂下眼,忽然扶住夏潮的腰,低声道:“慢一点。”
怎麽了?夏潮下意识地放慢了速度,正想回头问,却忽然感觉自行车轻轻一晃,是平原在后座站了起来。
“别动。”
这句话是平原说的。她踩着后座的脚踏,扶住夏潮的肩膀,微微向前倾身,然后,轮到她给夏潮塞了蓝牙耳机。
轻柔的音乐在耳机里流淌出来,打着旋钻进耳朵。
“披头士的老歌,”平原说,另一个耳机大概现在就呆在她的耳朵里,夏潮望着前方,听见平原低声说,“我小时候经常听这首。”
“因为那个时候没有随身听,只能听孤儿院老师的收音机,”她微微笑,“那时英语也没学,词也听不懂,只会跟着旋律哼歌。”
《yesterday once more》当然也是其中一首。夏潮轻轻想,又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难怪平原总是听老歌。
“我也喜欢这一首,”她低声说,“初中英语老师爱放的。”
老师的品味总是容易被学生瞧不上,因为她们在课堂上放的东西往往都保守又确定,总被年轻人嘲笑是老掉牙。
但夏潮唯独喜欢这一首歌。
“想家的时候我就会听。”她道。
“我也是。”
“想妈妈的时候也会听。”
“嗯。”
说完这一句,她们便不再说话了。天地间再一次沉入寂静,过了一会儿,夏潮听见平原的声音,那麽轻,象是终于下定了什麽决心。
“夏玲……我是说,我妈,她最后还好吗?”
而夏潮轻声说:“她……还好。”
“她是乳腺癌晚期了,”她低声道,“发现得太晚,转移得厉害,做了一次手术之后又复发了,病竈到了骨髓,药石无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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