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子周
奇迹当然不会发生。
她们当然也没有找到阿桃与阿李的妈妈。
但乔木在翠湖公园附近一家童装店看到了那件火车头卡通图案的羊毛衫,那是昨夜, 她们刚从红河州抵达昆明, 下榻在市中心某家酒店,乔木独自出门散步,她路过那家童装店, 透过橱窗, 看见那件羊毛衫挂在店里。
马上要换季了, 毛衣正在清仓, 老板说只剩最后一件,乔木点点头, 将它挂回衣架,走出门去。
也许这算个线索,也许老板记得那个两个月前从她这里买走两件一模一样的毛衣的女人, 也许正是老板替她寄了快递,也许为此她们需要互留联系方式。可那又怎样?为什么要去追问一个想离开的女人去了哪里?
乔木想她应该要有离开的自由。
乔木回到酒店房间, 躺在床上, 直到夜很深, 贺天然才回来,一抵达昆明, 她就与大学时代的朋友相约吃饭喝酒,也许她想避免与乔木独处,好避开那件尴尬的事。
总算这里是昆明,她们不用住在家庭旅馆、合睡办过喜事的大床,房间里有两张床,乔木躺在自己的那一张上,房内只留了门廊的一盏灯光,她听见贺天然进门、脱衣,然后进了浴室,她闭着眼,没有搭腔。贺天然以为她睡着了,也一语不发。空气中有淡淡酒气。
210在隔壁芳娘的房间,阿桃和阿李都在,芳娘承诺也带阿桃来看看阿李将要生活的城市,阿桃很兴奋,整晚都在反复地说:“妈会不会也在这?妈总说,要我们好好读书,长大了,去大城市,去昆明!”
直到贺天然在另一张床上躺下,乔木才终于动弹了一下,发出些许声响,让贺天然察觉她还醒着。
乔木告诉贺天然自己看见了那件毛衣,告诉贺天然她认为双胞胎的妈妈有离开的自由。
贺天然在黑暗中说:“自由是有代价的,就算离开了,也要背负被留下的人,背负她们的痛苦、怨恨、思念。也许有些人的心足够强大,可以完全免受这一切的折磨吧。”
随后她们不再说话,乔木难以入眠,拿起手机,看见早些时候自己与贺真往来的消息,她告诉贺真她们到了昆明,贺真向她道谢,对话就停留在此处。乔木在黑暗中盯着对话框,想发点什么,也许想问问贺真关于她姐姐的事,但不知从何问起,最终只得作罢。
昆明的阳光很好,这里的海拔将近两千米,空气清薄洁净,天空尤其碧蓝辽阔,阿桃和阿李一早就闹着要出门玩,因此她们到翠湖公园来看郁金香。
贺天然还在房间睡着,她对陪小孩子逛公园没有兴趣。
翠湖是一潭清幽的水,映着岸边柳树早春时节稀疏的影。为了过冬而从西伯利亚远渡而来的海鸥在水上盘旋。
芳娘坐在湖边长椅上,怀中抱着一只她自离家起就一直紧紧抱在怀中的老旧编织袋,看起来是用一只化肥口袋改造的。
乔木站在她身后。阿桃与阿李在不远处的岸边戏水,企图用面包屑引海鸥飞来。
芳娘难得平静,不像平日如同一只斗鸡总在发火,她看着海鸥,开口说:“鸟就好喽,想飞去哪里就飞去哪里,你刚才说它们是从哪里飞过来?西班牙?”
乔木答:“西伯利亚。也不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它们有固定的迁徙路线,必须跟着族群一起飞,如果落单,很可能会死的。”
“就是咯,外头世界再好,一个人,多危险啊,会死的。”
“人不是鸟。”乔木淡淡地反驳。
“人也不比鸟厉害!”芳娘冷哼了一声,指着眼前的翠湖水,“你说,这个湖,它是流到哪里去?流到广西?”
她见乔木反应不及,又补充一句:“你上次不是说,全天下的水都是要流到一处去?”
“嗯,但这里的水不往广西,它会流到滇池,然后应该是往长江里去。”乔木回想自己昨夜看过的昆明地图,“但它最后也会流到大海,最后,和广西的水一样,都流进太平洋。”
“全天下的湖都是?都流进这个太平洋?”
“只有外流湖是,有些湖没有外流的口子,是死水湖。”
芳娘又讥讽地笑了一声:“我就说嘛,哪能都是流做一潭?自己有自己一片湖,好好在里头待着,待到死,有什么不好?四处流,是要做哪样?”
乔木温和地笑笑,笃定地说:“就算不往外流,也是一样,阳光一晒,水会蒸发,变成水汽后,随着风四处走,结成云,下成雨,说不定哪天就下在了太平洋里。”
生下来是水,就已经注定了,要变化,要远行,要分离,要相遇。
“听不懂!认不得!跟我个老太婆说这个那个的,留着去哄小姑娘吧你!”芳娘瘪起嘴来,开始耍赖,“什么水啊鸟的,我只晓得,那些走掉的女人,有一个是一个,都是心邦邦硬,也不管留下来的人有多苦!”
乔木只答:“也许是吧。”阿桃与阿李还在边上玩耍着,她们正是被留下来的人。
芳娘从自己的编织袋里掏出先前乔木放在她家门前的那封信来,“你读给我听听。我倒听听,心硬得像石头的女人,信里是哪样写的。”
于是乔木接过信来读道:雁芳吾妹,二月天寒,姊常挂念。
芳娘一边听,一边瘪嘴、蹙眉、做各种鬼脸,伸出双臂抖一抖,表示矫情难耐、肉麻难耐,简直要掉一地鸡皮疙瘩了。
读完一封,芳娘又从编织袋中取出一沓,要乔木逐封念给她听。有些信年代太远,纸张已变黄发脆,但总算保存完好,阿花婆的字迹数十年如一日,苍劲、洒脱,如同她为猫们写的一笔诉状。
雁芳吾妹,阿姊归家,你不愿相见,只得留信一封。阿姊从不知你代姊出嫁,心中愧疚,昼夜难安,你在姊心中是一世的孩童,不是谁人的新娘……
雁芳吾妹,姊来信是为相告,姐夫已归花山,阿姊做了未亡之人,但请安心,姊很顽强,生做女人家,不得不顽强……
雁芳吾妹,久未写信,阿姊前些日子小产,身子虚,活计重,难以提笔。近来已经好转,不碍下地做活,勿要为姊担忧……
雁芳吾妹,今日有一喜讯,阿姊前不久成了亲,姐夫乃广西当地人士,有屋有田,阿姊很高兴,从此不必去别人家地里做散工……
雁芳吾妹,自姊离家,已经数年,怕父追来,不敢轻易写信,请别要怪姊。姊现在广西,此地有一大江,名叫左江,姊就在左江边上做活路。想当年离家,不知天高地阔,翻了几座山,自以为走了万里路,一听人讲,才知原来此地离家也不多远,听闻要通客运班车,舒舒服服坐着,不消一日即可到达,若真通了,你会否来看望阿姊?姊带你去看左江边的高塔,撞一撞上头的大钟,那钟声好听,别有乐趣。女人家,在异乡,没有多少活路好做,阿姊钱没几个,日子过得苦兮兮,但苦中有乐,苦中作乐,心知是自己选的,再苦,也好过一生受摆布,一生被安排……
乔木读着,芳娘听着,渐渐的,芳娘不再做鬼脸了,而只是脸上挂着一抹寂寥的嘲笑,忽然她高声打断道:“我就说!哪有什么天高地远,哪有什么不叫人摆布!旧时候的女人家,没屋没田,口袋没钱,走到哪里不都是一样要嫁个男人?女人,不比鸟厉害!”
乔木严厉地盯了芳娘一眼,警告道:“你听不听?要不听,我就不念了。”
“念念念!我不说了!”
阿花婆的来信大多简短,隔几年才有一封,这最旧一封,落款处写着1973年,距今已有五十个年头,每封开头都是寥寥几笔简述自己近年生活,几笔便写尽五十年,一个无依无靠的野草般的女人,无甚可述说的五十年:不愿嫁人而离了家,为了活计终于还是嫁了人,胎儿夭折,丈夫早亡,随后田地被小叔子占去,剩给她一间小屋,她做零工、摆小摊、帮弟妇操持家里……乔木读着阿花婆的一生,忍不住心道也许不该止于此,若再次离开呢?改革开放后,走得更远些,去大城市,打工,攒钱,盘点小生意……可她也知这是后来者傲慢的审视,在那旧时候,每日弯腰望着地头,谁能知道世界之外还有世界?
这简述近况的几笔之后写的东西,则更丰富些,更活泼烂漫些,其中有回忆,关于云南的山,云南的花,云南的野果,关于姐妹两个的旧日笑谈;还有生活趣事,左江边的钟,左江边的猫,左江边的老光棍想讨她做老婆,真叫人笑掉大牙……最多最多的,则是思念,无一字不思念,见着猫儿思念,因阿妹最爱猫儿,见着花儿思念,因那桃金娘的粉色与阿妹最是相衬,天凉了思念,月圆了思念……
芳娘拣出已念过的一封,说:“这封,你再念一遍,我记不得了。”
乔木便展信念道:“你在姊心中,是一世的孩童,不是谁人的新娘……”
芳娘又是挤眉弄眼,嫌弃得不得了似的,可乔木瞧着她分明是愿意做阿姐一世的孩童,爱听得不得了。
“你要喜欢,我就多读几遍:你在姊心中……”
“得了得了!再听几遍,命都短了!”
“我说芳娘,雁芬老祖字写得这么好,文采也好,你怎么大字也不识一个?”
“我憨!我土包子!”芳娘扯起嗓子嚎了两句,终于沉声解释道,“我们那时候,不兴读书写字,劳动最光荣,我妈我爸,就为会读书写字,都给斗得抬不起头。她学,我不愿学。”
芳娘说话的声音渐渐低了:“我心想么,她会么就行了嘛,我读不懂,我就找她去……哪知她丢下我跑了……”
乔木俯下身,双臂撑住芳娘坐着的长椅的背,离芳娘更近些,她想芳娘有心里话要说,心里话,只能轻轻地说。
“农雁芬,我是说,我的阿姐。”芳娘念出这四个字,顿了一顿,然后,又珍惜地念了一遍,“我的阿姐,她走的那天夜里,趴在我的耳朵边,叫我跟她一起走,说走出去,看看天高地远,好过去做人老婆。她说那多没趣。她从小就贪玩的。”
芳娘说到这里,住了口,只是凝望着海鸥点水高飞,良久,她才继续说道:“我听见了,我醒了,但我装作睡着,装作听不见。她又叫我,又晃我,她也晓得我在装聋装睡……”
“你怎么不跟她一起走?”
“我跟她走,妈怎么办?爸怎么办?定了亲的。她们的头早都抬不起了,再低,要埋进地里头去了。再说,两个一起走了,爸会不去追?她还走得了?她叫我,我装睡,她就出去,把门关上了。那一刻,我就晓得,我这辈子定了。我想,办喜事,横竖要忙两天,忙起来,也就没人去追她。我还想,说不准过些日子,她在外吃苦头了,又回来了,接着做我的阿姐。”
“没有。”芳娘缓缓地摇头,“她一直都没回来。就这么一辈子都过去了,做了人的新娘,做了人的妈,做了人的阿奶,独独做不成阿妹了。早知她男人死了,三十年前她回来,我该叫她别走,又不多她一张嘴吃饭。那我是做阿妹的,我当然要使使性子,哪知一使就过了三十年,她也不再来哄我了,她算什么阿姐?”
人与人,为何可以这么互相挂念着,却永不再相见?各自被各自的人生给套住了,给蒙上了眼。
她被留下了,她怨她离开,可她离开的时候,她装作睡着,一声不吭,她是为了她而留下的。
乔木想起昨夜贺天然所说的话,离开的人,须得背负被留下的人。那个抛下了自己的一双女儿离开的女人,此刻她是否在这座城市的某处,她会在深夜辗转难安吗?她这一生会否知道女儿曾去看过她家乡的火车,并在那火车驶过时轻声说,我不怪妈,我要妈幸福。
阿花婆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数十年前她关上那扇门,努力朝自己的人生奔去时,她的阿妹躺在黑夜中,毅然决定了要代替她赶赴女人的命运。
她们都要为了自己的离开而愧疚一生,可她们从来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乔木拿出手机,给芳娘看她们在广西与阿花婆的合照,她讲给她听阿花婆的种种事迹,如何保护着左江边的小猫们,如何跑到封锁的高塔上去撞一座早已沉默了的钟,末了她问:“你想去见她吗?”
芳娘斜睨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过几天,我回广西的时候,去接你,送你去她那儿。不过不是这两天,我要先送贺医生去腾冲。”
“过几日的事过几日再说,过几日死了,就下辈子再说吧!”芳娘一摆手,“那个什么小贺,是医生?那不把人给医死了?我看她坏得很,你跟她拉拉扯扯,没得好下场!你自己想明白去吧!”
“医不死,她医的是小猫小狗,猪马牛羊。”乔木笑,“我想跟人家拉拉扯扯,人家也未必愿意跟我拉拉扯扯,现在还不到谈下场的时候。”
“哦?她是不是还跟别人拉扯不清楚?我就说你是玩不赢她的。不过你们这对猫三狗四,还都有点本事,看不出她那个样子,还能医猫医狗。”
“她有本事,我谈不上。”
“在那山头上把车子开得像飞机,没翻到沟里去,也算有本事了!我这条老命还在,还要多谢你!还有,”芳娘不情不愿地收起了她一贯尖刻的嘴脸,“肯陪着那两个小娃娃瞎闹,也多谢你了。她们的妈走了,姐妹又要分开,她们心里难过。”
乔木默默点头,关于那童装店里卖的毛衣,她一个字也没有提。
“谁晓得呢?抛下两个小娃娃,去了哪里?能去哪里?说不定就找个像这样的大湖,扑通一下跳下去了。怪得着她吗?人这辈子,不是那么好受的事情。”
芳娘讲着,望着湖,忽然伸出手,往远处一指:“那个人,在搞哪样?”
乔木顺着芳娘的手指望去,见在那湖的对岸,有个穿紧身连体衣的女人,她踏过湖岸的草地,然后,直直地踏进了湖里。
芳娘吓得直问:“她莫是要寻死?”
“……应该不是,她好像,”乔木仔细看着那人,远远地只见她的头是椭圆一个,好像一个咸鸭蛋,“戴着泳帽。寻死的话应该不会戴那个吧?”
咸鸭蛋淌着水,往湖的中央走呀走,直走到湖面上只露出脑袋了。
随后,乔木眼见着咸鸭蛋举起手,为自己戴上了泳镜。
咸鸭蛋开始划水了,是蛙泳……
昆明昨夜倒了春寒,三月天里气温骤降,这会儿还不到十度。
芳娘和乔木在这冷天里目瞪口呆地看着咸鸭蛋在湖里蛙泳,芳娘往她们斜前方一块木牌一指:“那个,写的什么?”
那块牌子上画了一个游水的火柴人,上头打了一个叉。
乔木念道:“禁止游泳。”
这时候,对岸来了个管理员,他大声警告咸鸭蛋,要求她立刻上岸,可她置若罔闻,仍然优雅地在碧绿的翠湖中游着……游着……游成一只姿态非常舒展的蛙。
管理员见不得她如此旁若无人,只好亲自下水,实行狗刨式,企图将蛙抓捕。
于是乔木和芳娘眼见着狗和蛙在湖中你追我逃,游了足足三圈。
芳娘嘲讽道:“这狗游得真慢,喊你们那个傻狗来,早都追上了。”
“你们在这里。”
乔木扭过头,见贺天然来了,穿着一条家居裤,散着头发,牵着210,像正在家楼下买菜似的。
贺天然一见了湖中的情景就大笑,语气中不无欣赏:“谁啊?跑来翠湖游泳?我看,翠湖还真是个游泳的好地方,水又好,还没人。”
咸鸭蛋像她们这边岸上游来,游着游着,她望见了岸上的什么,便在水中站住不动了,那水才到她的下巴,她就算在湖里散步,水也淹不死她。
她一站住,管理员就离她越来越近,可她仍一动不动地站着,望着,视线向她们投来。就在管理员马上要伸出手抓住她的那一刻,她摘下泳镜,叫道:“贺天然?”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2023年3月9日凌晨一点, 昆明市某小型动物园发生一起大象出逃事件,该园中唯一一头亚洲象“母象奔奔”于动物园离家出走,它疑似使用象鼻破坏了象屋的门锁, 随后踩踏推倒动物园某处失修的外栏, 成功奔向自由, 在昆明市区的马路上闲庭信步。接市民报案,警方紧急联系该园区负责人, 随后,奔奔的饲养员赶到现场, 在陪伴奔奔散心近十公里后, 终于成功令它“回心转意”,掉头返回动物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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