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子周
“怎么问?打电话又不接,发消息,就只说那么几个字:没事,放心,见面再谈!”
“去找她们,当面问。她们不是在西双版纳吗?”
“她们长了脚的,我女儿还有四个轮子呢,天天开得都不知有多快,昨天在西双版纳,谁知道今天又飞去哪里?”
田娟禾执着胡春晓的手,几乎要依偎在胡春晓身上了,她对人总有这样撒娇意味的亲昵:“那我们就去找呀!你的女儿不见了,你不要去找吗?”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次晨她们离开曼有村, 鹿仙坐在副驾驶,贺天然则在驾驶座后头,她时而变换姿势, 乔木常常无法从后视镜望见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线条柔和的肩膀, 偶尔看见她挽起一截袖子的手臂, 看见她拿起手机打字,看见她在抚摸身边的小狗。
从此地前往景洪, 去看望那个到过昆明的野象家族,这是她们三人一狗相伴的最后一段路途。
阴雨天告罄, 西双版纳出了太阳, 湛蓝天空下,日光照拂火龙果植株,令浇灌过的农田反射生辉。车子驶过田地旁长长的公路。
乐队一行人不见踪影, 大约昨夜喝个烂醉, 还在酣睡。
放晴时的西双版纳气候温暖, 车内开了冷气, 车窗闭紧,因此没人听见少年的呼号, 少年从田地间的一条岔路奔出,但车子已匀速驶过,她只得用尽全力摆动四肢, 跑在她绝无可能追上的车子后头,跑得龇牙咧嘴、面庞皱成一团, 但她决不放弃地奔跑着, 哪怕只是被扬长而去的车子越甩越远。
210率先发现了她。
它尾巴朝着车头, 直立起身子趴在后座上,忽然喔喔叫起来。
乔木抬眼看向后视镜, 稍稍减速,终于看清已被落在后方远处的拼命奔跑着的少年。
车子靠边停下。
桫椤已上气不接下气,停在原地,手撑住膝盖不断喘息,她只喘几下,就又着急忙慌地小跑起来,生怕车子忽然开走似的。
车上三人下了车,站在车子左右回头远望,看着少年跑来,她身上穿着红白配色的中学校服,簇新且合身,跑在这蓝天白云下,这茂绿的田地旁。
她那总乱杂杂的头发整洁了些,也不像前几日那么油亮,显然终于清洗过了,她跑来,在她们面前站定,先是看看鹿仙,又很快地轮番看了一眼乔木与贺天然,然后便只看着鹿仙、只对着鹿仙说道:“你们要走了?”
贺天然在一旁搅乱道:“罗小牛,见了我们,怎么不叫姐姐?”
乔木问:“今天是周二,你不上学?”
“……她们让我去来着,等你们走了,我再去。学校那些人烦死了,老要问我大象的事,她们都听说了,我把大象给打晕了。”桫椤装作满不在乎,脸上却难掩得意。
走私一案东窗事发后,政府安排了女性社工来监督桫椤完成学业。四名市民女子协助森林消防为野生大象助产一事已在当地传为佳话,从前在同学们眼中只是问题学生、边缘分子的罗小牛同学,这下也成了学校里的小小风云人物。
鹿仙伸一只手去掸了掸桫椤有些凌乱的衣领,只说:“新校服,不错。”
桫椤低下头去,拉扯着衣服的下摆:“……这太难看了。”
贺天然点头说:“是不太好看。”
桫椤不搭理她,再度抬起头来,只对着鹿仙说话:“回了昆明,以后都不走了吗?”
“不,我还要去看其它地方的大象,去泰国,去非洲。”
“那,回了昆明,就会离婚吗?”
鹿仙答:“嗯。”
桫椤又问:“一定吗?”
鹿仙又答:“一定。”她的语气冷冷的,像闪着金属的寒光。
“那么,下次,我们见面,你就是单身了。”
贺天然插嘴道:“那不一定,离了这个,可能很快会有下一个。”
桫椤不满地瞪了贺天然一眼。
她的黑瞳亮而清澈,有着牛犊般的纯净与赤诚,她对鹿仙说:“我会去找你。”
贺天然问:“你找我们鹿仙做什么?”
“因为你是我重要的人。”桫椤仍看着鹿仙,再一次红了脸,“不管是昆明,泰国,还是非洲,我会去找你的。”
鹿仙面无表情,像在神游,只点了点头,答:“噢。”
桫椤没能得来任何庄重的答复,一时不知怎样接话,纯真眼眸乱晃几下,瞧见贺天然正抱着胳膊在一旁看她的笑话,顿时恼羞成怒,冲贺天然嚷嚷道:“看什么看?你们不也是那样吗?”
“哪样?”
桫椤的嗓门大得整片火龙果田都要听见了:“你们,你们两个,”她指的是贺天然与乔木,“不也在谈恋爱嘛!”
贺天然闻言,仍优雅地笑着,眼神却渐渐飘远,逃逸至九霄云外,像灵魂已出了窍。
鹿仙倒是马上回魂,向桫椤露出赞许的笑容。
乔木只得对桫椤说道:“我们没有。”
桫椤不屑地努了努嘴,她见鹿仙像是乐意听她说起此般话题,说得更是起劲了:“我们学校也有这样的,大家都懂,不像你们,遮遮掩掩的,真老土。”
“……你要不要跟我们拍张合照?”乔木拿出手机,总算终结了此般尴尬的话题。
在场没有旁人为她们合影,四人一狗要挤进这方小小屏幕,非得紧紧挨在一起不可,贺天然将210举起,它看见了屏幕里自己的脸,大为惊奇,不停用小鼻子去拱屏幕;鹿仙一边说着“哎呀,你把我挡住了”,一边把贺天然往乔木身上挤;桫椤嫌弃乔木拍照技术太差,说三道四却又指挥不出个所以然,一派混乱之中,手机拍下十来张照片,有些是乔木按下拍摄,有些是狗按下拍摄,其中大多数要么模糊不清,要么就是被210的狗头占去了大半画面。
总之,她们在这发生了许多故事的火龙果田地旁与雨林少年告了别,天朗气清,田地后头遥远的雨林之中,似乎传来了送别的低鸣,鹿仙闭着眼睛,说她听见了。
乔木当然什么都没听见。
桫椤站在公路上,仿佛要站成一块石头,一动不动地望着她们的车子驶远。
“看来有人引火烧身了呀。”贺天然像只刻薄的百灵鸟在快活歌唱,“不过嘛,十四五岁的小孩,迷恋比自己大个十岁的美丽大姐姐,也是很正常的事。”
乔木总觉得她另有所指。
鹿仙冷笑道:“我看有些人还是先管好自己,到处招惹,新的旧的一起来,小心被三昧真火给炼成丹。”
车子向景洪驶去。
“对了,上次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是这个人,而不是那个人,为什么只有这个人引发了特定的生物学反应。”漫漫车途中,贺天然忽然提起旧话。
鹿仙应:“我记得。你想到答案了?”
贺天然反问道:“那你说,你为什么跟我做朋友?”
“嗯……因为你这人颇有几分姿色,又有几分头脑,说话也还有点意思……”鹿仙思索着,摇摇头,像在自言自语,“不对,都不是。”
“嗯,都不是,这世上,有姿色有头脑讲话有意思的人太多了。”
“所以,你觉得是为什么?”
贺天然答:“因为十年前,2013年的夏天,迎新晚会上坐在你身边的人刚好是我。”
鹿仙面若冰霜:“看来,你得出了一个很讨人厌的结论。”
“是的,你跟我做朋友,只是因为那天晚上坐在你身边的人刚好是我。友情如此,爱情也是一样,所以,为什么是这个人,而不是那个人,只是因为,恰好是这个人出现了,而不是那个人。”
鹿仙听完此等言论,只冷笑着答:“果真是很讨人厌。长得漂亮却讨人厌,倒也算一种天赋。”
乔木听懂贺天然的话中有话,她在说,她们之间,也不过是恰好出现,恰好引发错觉。
茫茫人海,一个无甚特别的人遇上另一个,她们之间发生的无甚特别的故事,只是不必为此执着的偶然的巧合,只需等待,等待醒来,等待一切过去。
她们驶达景洪市区周边的野象谷景区,乘缆车去往雨林高处的观象台。
多日愁云后终于放晴,象们也为日光欢庆,从雨林中钻出,到河流中去玩水。她们望见十余头野象,大的怡然戏水,小的在水中撒欢打滚,象鼻掀起的水花在太阳下粼粼闪光。
鹿仙说,那正是去过昆明的野象家族,因为其中一头小象的鼻子比其它伙伴稍短一截,所以人类将它们称为“短鼻家族”。
鹿仙说她想念奔奔,在乔木看来,这里的每一头象都长得像奔奔,或许奔奔也是一头无甚特别的大象,鹿仙想念它,只因为昆明西山动物园当年买下的是它,而不是另外一头大象。那么,这世上的每一只咖啡棕毛色的黑嘴广西土狗都像啾仔,每一只比格犬都像210,这世间所有相遇相知相爱都只是巧合,此生只是一场牵丝戏,只能任由摆布,在迎新晚会之夜,扭过头看看被安排在自己身边的人是谁。
她们吃罢晚饭,到了分别的时刻,鹿仙将自景洪的火车站乘夜间列车返回昆明,她慢悠悠地把行李从车尾箱搬下来,检票时间已经过半,她却还没有进站。
乔木站在车旁,提醒她小心误车,她才终于软绵绵地向她们一挥手,迈开软绵绵的脚步,向进站口挪移而去。
贺天然坐在车内,趴在敞开的车窗上,探出脑袋来,拖着懒散的长音与好友告别。
夜幕已然降下,火车站的灯牌亮起,鹿仙停住脚步,回过头来,背对着光亮,半边脸庞隐匿在黑影之中,长发与长裙飘动。
她说:“贺天然,不是的。”
“什么?”
“我跟你做朋友,不是因为那天晚上坐在我身边的人刚好是你。”
鹿仙突发此言,令贺天然目露茫然。
“是因为,你坐在我身边,我说,好无聊啊。你说,那走吧。”
贺天然一愣,旋即接话道:“嗯,然后,我们在滇池边喝了一晚上的酒,还看了日出。”
鹿仙又接道:“第二天,我们逃了一早的毛概课,太困了,我带你回我家去睡觉。”
“一睡醒你就问我,你是谁啊?干吗在我家?”贺天然模仿着鹿仙那副空灵的神情。
“多亏了我,不然,你就会早三个月落入陈一心的魔爪。”鹿仙缓缓点头,肯定了自己的功绩。
贺天然大笑:“你还不走?检票口要关了。”
“嗯,我走了,但你要记得,我跟你做朋友,不是因为你恰好在那里,是因为,我对你说,好无聊啊,你回答我,那走吧。不是‘还好吧’,也不是‘忍忍吧’,而是‘那走吧’。”
“嗯,我记得了。”
鹿仙露出笑容:“跟你做朋友,还真是挺不错的,我喜欢跟你做朋友。”
贺天然也笑答:“你也很不赖。但你真的该走了。”
鹿仙仍没有转身离去。
她说道:“今天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见,人生茫茫,也许永远都不见了,上一次,几年前,你要回防城港工作,我在昆明火车站送你,当时我心里也是这样想:人生茫茫,也许永远都不见了。但是就算时间倒退,回到十年前的夏夜,明知有一天要永别,我也还是会对你说,好无聊啊,然后等着你回答我,那走吧。”
贺天然顿时哑口无言,脸上的笑容褪去了,只是静静地看着将要离去的好友。
鹿仙说:“天然,不要因为惧怕未来,而错过现在。”
贺天然半晌无话。火车站的灯光照亮她现出些许落寞的脸,乔木眼见着,心中感到怜惜。鹿仙已然走远,独留她们两人,独留一席话还在原地。
贺天然终于抬起头来,看了看乔木。
乔木说:“那么,你也要走了。”
贺天然答:“嗯。”
一声喇叭响起,后方驶来一辆帅气的米白色越野车,一望车标便知价值不菲。
乔木问:“那是陈一心的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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