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烂前程 第50章

作者:林子周 标签: 正剧 群像 公路文 GL百合

“你准备在天然山庄里隐姓埋名,永远也不回家吗?如果不是,我在家里等你不就好了?”

“万一我不乐意呢?万一我像你那个养猫的邻居前女友一样,希望你和我合而为一,必须爱我所爱,融入我的社交圈子呢?”

乔木问:“你希望吗?”

贺天然擦头发的手顿了一顿。

乔木不再为难她,转而说:“我刚刚看见美羊羊和Blue,在Blue的房间。”

贺天然点了点头,她因要擦自己的长发而将头歪着,灵动的眼珠子转向乔木,似乎已经了然,但仍等着乔木说下去。

“她们是不是……鹿仙跟我说……”

“嗯,就是你看到的那样,就是你想的那样。”

见乔木面露了几分尴尬,她大约觉得有机可乘,忍不住要逗弄一番,便轻轻抖了抖手中的毛巾,故意令眼神变得媚,声音也翩翩地飞:“还是说,如果你觉得,像她们那样,或者像你的户外社团前女友一样,得到过,就会比较容易放下,那我倒也不介意。”

乔木看向眼前不知深浅的美丽女子,感到鼻尖缠绕着她身上的水汽与香味。

这气息勾着乔木,令她变成一尾缺了水而将要暴起的鱼。

她要跃入水中,她要扎入水里。

乔木忽地起身向前,伸手撑住床沿,将贺天然网在自己的两臂之间。

“你是不是以为,我什么都不会做?”

她盯着贺天然闪动的双眼,继续进逼。“是不是以为,你说这样的话让我难为情,惹恼我,让我觉得你对我们之间没有真心实意,我就会像被你牵着鼻子戏弄的狗,灰溜溜地离开?”

她逼近,她便后退,终于再也无路了,身下是床,她接管了她的上空。

乔木抬手撩起自己落下的半边长发。

她半跪着,一边膝盖正抵在贺天然的两腿之间。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贺天然被囚在乔木的身下, 一时不知该把还自由着的一只手安置于何处,也不知该松开还是握紧,乔木眼见着她未来得及遮掩的这么一丝慌乱, 心内又感到怜惜, 便去牵了她的那一只手, 温柔地抵在一旁,她们的十指交缠, 并不用力,只是肌肤碰着肌肤, 眼睛则仍然对着眼睛。

贺天然任由乔木牵着碰着抵着望着, 刹那的慌乱消失了,只是平静地躺在她的身下,并不露怯地回望着她的眼睛, 开口说:“我确实是那么以为。当然, 可能, 我没有多么了解你。”

乔木很仔细地看着贺天然, 寻找着任何一丝蛛丝马迹,寻找着情绪, 寻找着情感,但是,没有, 贺天然的脸上风平浪静。

贺天然接着说道:“但是,无论你会不会做什么, 无论今晚, 你, 我们,有没有做什么, 你和我之间都不会有任何改变。所以,我不介意。”

两个人都一动不动,唯有眼神在拉锯,唯有手上的肌肤在牵扯,乔木仍像方才那么直盯盯的,身体却稍微懈了力,贺天然显然感受到她的败退,在她的身下挪了挪姿势,轻松地笑说:“所以,你准备怎么做?”

乔木忽然手上用力,俯下身去,如同报复一般,令她们的十指紧密地交握,令她们的鼻梁挨蹭着,令她们的睫毛几乎要交眨。

她低声说:“你真狡猾。”

贺天然笑得更加肆无忌惮了:“嗯,那么,你需要我怎么做?要我配合你吗?比如说,自己把衣服脱掉?”

“闭上眼睛。”

听此温柔的号令,贺天然反倒变得收敛,脸上得胜的笑容渐渐褪色,眼神温驯得几乎有些无辜,她就这么看了乔木几秒,然后听令地闭上了眼。

乔木再度仔细地看着她,她们离得太近,她只能看她闭上的眼窝,眉骨,睫毛,以及内眼角与下眼睑细细的皮肤纹路。好几秒乔木都一动不动,贺天然只能在黑暗中等待,这种等待无疑叫人忐忑,乔木看见她的眼睫毛在很轻微地抖动,那是她走漏的唯一一点心声。

她不忍心令她这样在黑暗中久久忐忑。

最后的一丝距离被她们交叠的气息漫过,是很轻很轻的吻,起初乔木只想碰一碰贺天然的唇,但她感受到贺天然的拇指无意识地抚着她的手背,她受此引诱,再者说贺天然的唇上温暖,叫人眷恋,叫人想更深一些地用唇舌摸索。

只有几秒。

她意识到无论进退她已全盘溃败,她被看穿,她被贺天然玩弄于股掌,贺天然已先她一步宣告了一切无意义,肌肤的交缠无意义,吻无意义,睫毛的抖动、拇指的抚摸,当然也都无意义。

若一切发生过后都毫无意义,各自穿好衣服就踏上陌路,那么宁愿一切不要发生,对她来说,性必须是爱,不能只是宣泄,更不能是施舍。

几秒钟的吻结束了,乔木再度拉开她们之间的距离,贺天然睁开眼睛。

乔木吻了一吻贺天然的眉心,像上一次贺天然为她楷去眉心的雨。

她起身退开。

“没有过,”离开房间前,乔木闷闷地说,“我说,我跟户外社团那位,没有过。”

贺天然在床上支起身子,她大获全胜了,可却还要得寸进尺:“那么,跟养猫遛狗的那位应该一定有过咯?”

乔木没有应,只是无可奈何地将房门带上,走在晦暗的三层大宅子中,她感到自己灰溜溜的,好像夹着垂下的尾巴。

***

胡春晓像没头苍蝇一样地在街上转呀转,终于还是转回了家,迎门的是一声劈头大喝:“出门去也不说一声!一回来家里静阴阴,饭也没得吃!”丈夫乔爱国四仰八叉地坐在沙发上,忽地抬脚踢开地上的一只板凳。

“你又没说要回来吃,我去儿子那了。”胡春晓早惯了乔爱国这爱找茬的性子,“你怎么没跟老陈老李他们出去吃?不是说有新工程谈?”

她快速地将手提袋挂起,蹬脱了鞋、收纳好,匆忙就要走入厨房去做饭,“我煮碗粉给你吃?有牛腩,今天刚炖的。”

“天天都是吃粉,我是没给你买菜钱?也不买点好货。”

胡春晓暗想,确实有好一阵没给了。但她没有答话,只是忙碌起来,想来新工程出了什么问题,乔爱国才在这个时候愁眉苦脸地回家。他多年都不定性,早几年包工程做得好好的,才有了起色,他就听了朋友的哄骗,学人做生意、搞投资,后来又是开店、炒些这个那个的,最终统统失败了,这些年只得从头来过,总算又踏实干了几年工程。

热腾腾的米粉上了桌,乔爱国还赖在沙发上浏览手机上的短视频,反反复复地播放同一段唱着男人如何苦闷的歌,在喜爱高雅音乐的胡春晓听来,那简直俗不可耐。

她催他几遍,他终于耷拉着脸走到餐桌来,重重地踏着脚步,又重重地坐下,吃了两口,又重重地把筷子摔到桌上。“有没有酒?”他叫道。

“没有!”胡春晓终于没好声气地回了他这么一句,她最憎他喝酒。

“连支酒都没有!都不知把钱给花到哪里去了!”

他骂骂咧咧了一阵,不甘不愿地塞了几口米粉,叫她:“喂!我说,你要成天闲着没事干,就出去找份工,赚点钱,好心点啦,也帮我分担些!”

她心里冷笑,她这些年,难道都是窝在家靠着他养?每回他赔了钱,还不都是靠着她外出打工帮衬,才总算令这个小家度过难关?她进过厂,帮人带过孩子,也做过保洁员,但每回干得好好的,乔爱国的营生一有了点起色,兜里有了点小钱,就冲她扬武耀威,说她赚那点苍蝇肉都不够塞牙,还不如留在家,照顾好孩子,让他这个顶梁柱回到家能有口热饭吃。

她要是不依他,他就不停地找茬,逼得她只得草草将工作辞掉。

“你是不是有事没和我说?那个新工程,出问题了?”

“问问问!能有什么问题?人家先前又没说一定给我做!最近手头紧,股市行情不好……”

“股市?你又炒股了?”

“炒股又怎么了?炒股有什么问题?钱放在银行能自己生出钱来?”

“那是赔了?赔了多少?”

乔爱国又把筷子一摔:“投资嘛!有赚有赔,很正常啊!”

他走到橱柜中去翻,翻出一瓶白酒,便喝起酒来,在餐桌上摔摔打打,一会儿摔筷子,一会儿摔酒杯。胡春晓不搭理他,独自躲到房内戴上耳机,幸好一双儿女大了,都已有了各自的去处,儿子的婚房买了,女儿的嫁妆,她开了单独的户头偷偷存着,总算没被乔爱国发现。前些年,虽遭乔爱国多番阻饶,她也总算省吃俭用交满了公婆两人的养老保险,今年正好可以开始领一点退休金,虽然微薄,也足够生活,再没什么好操心的了,她这才能在他找茬的时候躲入房里,不再搭理他。

唯一还挂心的,就是女儿和儿子的婚事。她不禁回想早些时候在儿子家里目睹耳闻的一切,想着想着失了神,连耳机里的音乐都听不见了。

再回过神来,乔爱国已喝醉了,正在客厅里高声叫骂,这对于胡春晓来说,是人生中的寻常一夜,她听着丈夫不堪入耳的醉话,照常洗了碗,收拾了屋子,整理了佛台,其间还几次三番地将在屋里乱转的酒醉的丈夫推开。她洗了澡,清洁了厕所,回到房间,丈夫已经睡了,躺在他的那半边床上,满身酒臭,呼声震天。

她转身关门,到女儿的房间去睡,女儿买了房,没有帮衬儿子的婚事,乔爱国心有不满,时不时就说现在的客厅太小,要把这间房砸穿并入客厅,她鼓起勇气,几次与他大吵,他才搁置了这个想法。

她坐在女儿的书桌前,翻一翻抽屉里女儿没带走的东西,小时候的作业本、中学时考的运动员证,还有两张驾校报名回执。

一张是她的,一张是女儿的。

那是女儿大学一年级暑假,用自己打工攒的钱带着她去报的,当时说是驾校有活动,两个人报名打七折。她光是科目一就考了三次,每次背题,乔爱国就在一旁叨念,骂她浪费钱。女儿几番督促,她才终于把几个科目都考下来,领到了驾照,如今那小本子封存在她衣柜的小收纳箱中,从没拿出来过。

乔爱国的呼声和梦话隔着墙板隐隐传来,她坐在桌前,忽然想,不知女儿二十年来隔着这面墙都听见过什么,父亲的呼噜声、骂声、打砸声,母亲的哭泣声……

女儿坐在这里听过她躲在房内偷偷哭泣吗?

她睡不着,在床上躺了半个钟,又坐起来,心中有无限往事,无限遐思,蓝牙耳机没有电了,她珍惜地收好、接上充电线,然后打开衣柜,整理了一遍女儿没有带走的衣物,都是些再也不穿的衣物了。她回忆女儿搬走的那天,手脚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她跟着女儿跑前跑后,拼命地想帮上一点忙,但女儿脸上淡淡的,只是说,妈,都收好了。女儿不知道,她的心里,就像那蔡琴唱的《渡口》,眼泪汇成了河流。

胡春晓就这么躺躺坐坐、想前想后,不断找些毫无意义的事情忙,不知什么时候天就亮了,她躺在床上,感受到阳光照着她神经衰弱的眼皮。她又这么寐了一阵,听见乔爱国起床洗漱出门的声音,大门重重地摔上了,她将眼睁开。

她已过了五十岁,这样一夜不睡,心难免会突突地跳,明亮的晨光照得她眼前发白,她起身到厨房去,播了一支德沃夏克的《e小调第九交响曲》。

她到佛前去敬了香,照常地给自己做了早饭,盘算着今天该做的家务,随后走至主卧,打开了自己的衣柜。

她自收纳箱中取出驾照,仔细地摸了一遍,看了一遍。

然后,胡春晓给田娟禾打去了电话,她要回复她,事关她前日的提议。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贺天然浑身懈了力, 躺倒在床垫中,闭眼听着门外乔木离去的声响,深深地呼吸。

什么声音都没有, 乔木的脚步无声, 贺天然听不见任何, 她就这样无声地走了,留下她, 一具被抛在床垫之中不断起伏着的无法自控的身躯,床头一盏壁灯照耀, 散发着富有欺骗性的温柔光线, 像离去的人一样,毫不留情地将她照得精光。

她就这样躺在柔光中深深呼吸着,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剧烈, 几乎已经变成喘息。

她感到自己快要透不过气, 全身心都已被渴望的潮水湮没, 她渴望, 渴望占有与被占有,渴望互相取悦, 渴望将理性的外衣脱掉,将一切脱掉,互相赤诚, 互相袒露,让流俗的爱欲流淌, 淌到彼此的深处, 滚沸彼此的深处, 共同烧成一团原野中面貌不清的污晦之物,烧出彼此不堪的本性, 烧成两只恬不知耻的兽。

她的渴望有具体的细节,有具体的面孔,不是任谁都能扑灭的心火,是生物学所无法解释,是永远无法被彻底地剖析,是独一无二的认定,是因具体的某人而起。

她渴望乔木,渴望得哪怕只是被吻一吻眉心都浑身奔涌,通体滚烫。

若乔木是另一种人,是迫切地不计任何代价去得到,是得到了就不再会珍惜的人,那么她反倒能够应对自如,偏偏乔木不是,偏偏她只是请她闭上眼,然后吻一吻她的眉心。

此刻她闭上眼,听见自己是起伏的潮汐,没有尊严,没有自我,因风而起了浪。

她愿意,愿意抛却尊严,抛却自我,愿意风全无礼节地吹过。

她想起红背蜘蛛,这种生物会在情动过后,一点一点地,有滋有味地将爱侣吃掉。

她幻想那时乔木的表情。她幻想乔木曾与其她人发生过什么。她嫉妒,她怨恨,她的手动作着,头顶灯将她照个精光。

她想她应该腾出功夫起身去把房门锁上,或者更不负责任一点,她应该直接下楼,强行让一切发生,然后让一切过去,得到过了,就会比较容易放下,不是吗?

乔木不会怨她,她有这个本事,但她想到乔木会怎样茫然而失落,这样想着,在自己手头的动作中,她几乎要流泪。或者,更有可能,发生之后,她就会马上全面投降,变成一个柔情蜜意的傻瓜……

她绷紧了,颤抖着,她想要么就那样吧,放任自己成为傻瓜吧,也许爱不都是秤砣,不会像防城港与昆明在两端将她来回拉扯,她的眼泪漫出来,另外的一些也漫出来,她渴望乔木来吻一吻她的泪,将她抱在怀中,安慰她,擦拭她……

可最终她也只是独自躺在这盏虚伪的柔光灯下,毫无感情地打扫了自己,然后蜷缩起来,睡去,她什么梦都没有做,睡眠中是一片彻底的空虚。

然后有人敲门。

不知过了多久。

贺天然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