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子周
“有东西没拿?什么东西?”胡春晓见着女儿迷茫的眼,转头望向远去的拖车,忽然叫喊起来:“喂!喂!”
她顾不上等女儿回答了,奋力地追着拖车跑去,大喊着:“等一下!等一下!我们有东西没拿!”
“春晓姐,春晓姐!”游萍急喊。
胡春晓像没听见,仍然奋力地追着不可能追上的车,连声地大喊着。一个五十岁的寻常妇女,奔跑起来的姿态粗笨,令乔木忽然间想要落泪。
游萍拿出手机,拨通了报废公司负责人的电话。
拖车停下来了,但车的CD机光驱好像因冲撞而卡住了,那个负责人拿工具撬了半天都没能撬开,他回过头来,很为难地说:“这东西你们一定得要吗?”
乔木于是轻声说:“那就不要了吧。”
但没人听清她说话,因为妈大声请求道:“要的,我们要的。麻烦你再试试吧!”
后来那张CD被顺利取出来了,妈小心地捏着边缘,将它放入那个裂开的唱片盒里,安慰她说:“妈回去帮你修一修,把盒子粘起来。”
她没有作答,其实她心里好想问,妈,你能不能帮我把车也修一修,也粘起来?
拖车再一次走了,乔木拿着唱片盒,忽然好后悔,为了这张唱片,她须得再一次面对车就此与她告别的情景,须得再一次看着它的残骸像这样被拖着远去。
好似在看一位至亲的灵柩在送葬的路上走远。
她在飞机与高铁上都一直闭着眼,但她的头已不再发昏了,因此总也睡不着,她的手缩在外套的袖子里,手中握着那只柔软的壮锦小猫。
防城港已有些热起来了。
三月下旬。她回到了防城港,坐着轮椅,拄着拐。
回程的路上没有经过大理,她没能与谁一起去洱海边上走走。
也没有经过文山州,她没能兑现自己的诺言,带芳娘去见阿花婆。
乔家宝开着车来接,姐弟两人互不搭话,乔木坐上车,问妈机票花了多少钱。
乔家宝阴阳怪气地接了腔:“机票是我买的,不要你还钱!”
乔木感到愈发心烦,索性又是闭眼,她一眼都不想看车窗外的城市,这个熟悉的,曾让她厌烦,又因为某个人出现,让她燃起了无限向往的城市。
而今那向往的图景似乎只是妄想了。
她想自己在电话中的声音足够镇定,足够得体,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故作可怜,只是如实告诉贺天然,她的伤势没有大碍,但必须提前结束旅程了。她劝贺天然按原计划去拉萨,毕竟那是乐队的解散演出,至于赛里木湖,她似随口一说:“也许下次吧。”
说这话时,她的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仿佛贺天然能够看见,能够依据她的表情看穿她是否语出真心。
她没有说自己是在去往芒康的路上出的车祸,只说是送胡春晓与游萍去看雪山,闲着无事,自己开车在附近山路闲逛。为此,她事先在心中编了好几个版本。
贺天然在电话里没有提起西宁,只是问她痛不痛,问她医生怎么说,问医院的环境好不好、吃什么,问车要怎么修……后来她听出她的疲倦,于是哄她早点休息,说见了面再谈。
其实她有些畏惧要与天然见面,虽然身体是渴望着要见,但她不知,自己做好了准备与贺天然谈论离别了吗?
贺天然想去西宁。
虽然她在信息中说的是还未想定,说得像希望乔木参与她的决策,但乔木已从字里行间读出她的心意。
大型国家科研机构的破格录取,还有在中央台纪录片出镜的机会,任何一个合格的恋人都不应对此加以阻挠。
何况她们还并不是恋人。
那么她的这种畏惧与别扭是因为什么呢?就因为她受了伤,她失去了心爱的车,她不能去看一看那个每天都有成千上万游客去看的寻常的大湖?
乔木试图摆脱这种缠乱在心中的孩子气性。
她设想自己没有受伤,仍然是个身心康健的成年人,她会怎么做?接受异地恋情,还是追随恋人而去?
防城港没有民用机场,临近的南宁机场去往西宁的航班也少得可怜,一来一回光是路程就要十小时,而费用至少要几千元,兽医工作是轮休制,有时连年节都不能正常休假,她们一年能见几面呢?青藏高原何其壮美,身处其间,也许转眼便会忘却远方渺小的恋人……
若她离开防城港……房子呢?租出去还是卖掉?也许她只能为啾仔另外找个地方。但防城港不是什么发达城市,租房市场并不景气,若空置太久,房贷就会成问题……若是卖掉的话,她能到手多少现金?要到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她需要一笔充足的积蓄。她在脑海中计算着自己的贷款,本金、利息、公积金……她算不下去了,她的身心太过疲惫。啾仔生病花掉了她一大笔存款,过去这一个月的旅程又是一笔不小的花销,她没有什么随心追爱的资本。
她想起在热气球上陈一心说的话,陈一心说,她可以追随贺天然去任何地方。当然,陈一心出身显贵,而她……乔木的心中顿时充满了对人生的怨怼,她知道那是一种弱者的情绪,她厌恶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
她不敢向自己承认,她希望天然留在防城港,她讨厌自己有这样自私的念头。但若天然真的留下来,她也无法接受自己对恋人的拖累……
她想起守护哞仔的那个夜晚,贺天然问她,重要的到底是小猫会不会死,还是她有没有为自己的良心尽力?
此刻也不过是一样,她应该要想,怎样是对所爱之人最好?可她其实真正想着的是,怎样才能让自己无愧于心?
眼下她身心脆弱,实在无力承受这样百般滋味的天人交战。
回到防城港的次日,上司听说她的伤势,提礼品来看她,她知道他是因上次对她说了重话,怕她真的一气之下离职,毕竟团队中有能力的人本就不多。
他承诺她可以暂时在家办公,虚情假意地说同事们都等着她回归,还让她不用担心,说她这段时间的缺席不会影响各种奖金的评定。
她也假模假式地应付了他一番,拄着拐客客气气地站在门口送他,关上门,她倒觉得心里有几分安慰,至少这份工作,这份全天下最不值一提的工作认可她、需要她,与她维持着稳定的利益交换,没有说着要抛下她去大老远的西宁。
她又想,若不是西宁,而只是南宁就好了。
若只是南宁,她就可以每周末都去见贺天然,甚至可以哪天下了班就连夜开车过去……想到这里,她又想起自己已经没有车了。那么,贺天然要回来一趟总是很方便的,她们也可以时常在休息日一起去附近的城市走走……
她就靠着这样的幻想度过与贺天然面对面谈判之前的时间。
贺天然花了三天才终于回到防城港。
210还没有狗证和检疫证明,她没办法带着它坐飞机或火车,只能在各种网约车平台寻找愿意带狗的顺风车,一程一程地往回走,先是从西藏回到了云南,又转了三辆车从云南到了贵州,终于从贵州进入广西。
她到了家楼下,把狗和行李交给田娟禾,就匆匆打车,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乔木家门口。
胡春晓去为她开门,很快借口要出门买菜,独留她们两人做一对怨偶。
乔木坐在沙发上。她一眼就看见贺天然眼角的血丝。
而贺天然只望着乔木腿上的夹板与乔木的脸。
乔木笑了一笑:“是不是看起来有点傻?”
贺天然很快地向她走来,在那几秒间她几乎也要不顾自己的伤腿起身向她迎去。
她如愿以偿地倚入贺天然的怀里。
“你还好吗?嗯?我的可怜鬼。”贺天然吻了一吻她的额尖。
天然在她身旁坐下,将她拥在怀中,抚摸着她的耳朵与头发,连声地可怜着她,叫她觉得自己果真好不可怜。
她觉得自己好像210,贺天然柔声问小狗是不是饿了,是不是渴了,是不是想出去玩,然后她就哼哼唧唧地叫。
她就要哼哼唧唧地叫起来了。
但她当然不是一只小狗,因此她只是笑着从贺天然的怀抱中脱离出来:“没事。你知道吗?这样子去坐飞机,可以第一个登机,我之前还从没试过这种待遇呢。”
贺天然双手捧住她的脸,用手指抚摸她的眉骨,她的眼窝,她的嘴唇,仔细地一处一处地瞧她。“你这两天睡得好吗?会不会疼得睡不着觉?”
乔木只故作轻松地答:“还好。”
“生活上呢?有哪里不方便?你妈妈搬过来照顾你吗?”
“她每天会过来一趟,帮我做点家务。我想再过几天我适应一些了,就不用麻烦她天天都跑。”
“我搬过来陪你住一段时间好不好?反正诊所那边我停薪留职了,不用去上班。我会做饭,还会照顾病人,拜托你,聘请我好吗?”贺天然装作谦恭地娇声说着。
随后她凑到乔木的耳畔,显然是要哄乔木开心,故意地用气声说:“我可以帮你洗澡,不穿衣服的那种。”
乔木又笑了一笑。
她的心中有两个自我在互相撕扯,其中一个从方才见面的第一眼就要立刻向贺天然投降,要做一个最成熟懂事的恋人,全力支持伴侣新的人生,她会想尽办法常常去西宁陪她,花掉积蓄、牺牲睡眠,然后她再做好周全计划,放下防城港的一切,到西宁去重新开始。
但还有另一个,充满了顾虑与自尊,又伤痕累累的另一个,不愿意放低姿态去争取爱的另一个。
“我还没有到生活不能自理的地步。你呢?这几天从早到晚坐车,是不是很辛苦?要不要早点回家去睡觉?”
有一瞬间,乔木宁愿贺天然现在就起身离开。
“我跑这么远的路回来,是为了要在家睡觉的吗?嗯?”贺天然嗔怪着,将脸凑过来,吻了一吻乔木的嘴唇。
乔木咽了咽口水。她心中的那种胆怯冒到了喉咙。她想自己不该接受这个吻,不该接受所有柔情蜜意,因为谈论离别的时刻就要到了。
“你应该去拉萨的,难得去一趟西藏,至少应该去看看布达拉宫。”
“我去了,心里记挂着我的伤病患者,什么都看不明白,有什么好的?”贺天然显然瞧出她的别扭与愧疚,尽力地想让她好过一些,“我现在不想看布达拉宫,只想看你。”
“好吧,那欢迎你来参观,我不收你门票。”乔木以玩笑回应天然,无论如何她不能冷脸以对这样用心的讨好。
她们又仔细地谈了一遍车祸的经过与种种后续处理,乔木没有提起失去车后她的一切感受,只是说,费用结算下来正好相抵,反正车也旧了,不算太可惜。
但她看见贺天然眼中的怜惜,也许贺天然看穿了她虚假的云淡风轻。
她想躲避自己的脆弱与天然的同情,于是向后挪了挪身子,靠在一旁的大号加菲猫玩偶上。
贺天然帮她将玩偶挪了挪位置,好让她倚得舒服些。“你喜欢加菲猫?有一个这么大的公仔。”
“不是,是别人送的,好多年了,我从以前的家带过来的。”
“别人送的?又是你的哪个红颜知己?”
乔木想不起了,那是至今二十年前的事:“就是一个小学同学,应该不太熟的,我想不起是谁了,而且人家也不是送我,好像是她不要了,随手给我的。”
“那我要给你买一个新的公仔,你这个都褪色了。买一个新的,特意送给你的,我想要是我买的在家里陪你。”
贺天然说着话,又靠得近了,其实她们原本就紧紧挨着。她的眼波温柔,声音越来越轻:“不过,我更想是我在家陪你。你要不要我?送给你。可能没有这么柔软,但也很好的。”
乔木抿了一抿嘴唇。她看出贺天然吻的意图,看出此刻贺天然会允许她做一切。
她没有回应,也没有做任何事,而只是开口说:“我想我们是不是应该谈一谈西宁的事?”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从西藏返程的路上, 贺天然几乎没有一分一秒想起过西宁。
只除了途中师姐又给她发来消息,希望她尽量在月底给出答复,如果她决定放弃, 中心就要发布社会招聘。
210不喜欢她们搭乘的那辆顺风车上的气味, 不断地在吠叫, 贺天然哄着狗,挂念着乔木, 向司机道着歉,她心烦意乱, 差点就要马上回复师姐, 彻底将此事终结。
她不去西宁了,难道要她在恋人最脆弱的时候抛下对方去赶赴前程吗?
但210忽地将鼻子搁在她的手机屏幕上,她也意识到自己当下太过心焦, 不宜做出任何决定。
她有些后悔自己那么早就把这件事说给了乔木听, 若此刻说要放弃, 乔木一定以为是自己造成拖累。
一回到防城港, 她就以最快速度飞至乔木的家,门后是乔木母亲质朴的面庞, 她的目光一闪就看见一旁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乔木,因有来客而姿态有些拘谨,她想马上过去拥抱她, 但只能匆忙地做出晚辈的姿态,礼貌地与胡春晓寒暄。
幸好胡春晓马上拿了手提袋, 换上鞋子就出门去, 空间中终于只剩她们两人, 贺天然感激地望向沙发上落了难的爱人,那清瘦的素净的脸上眼窝深陷、面颊苍白, 令她简直想以自己的血肉来为她填补,为她修复身心。
然后乔木笑了。乔木对她讲了几句玩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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