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这条小猫在乎
“我只会觉得恨你。”
那个时候她听进去了却没有一直放在心上,直到这几年,她病了,回到家里,发现没有人的家里原来是那样冷清,发现她想要关心女儿每天做什么,已经不知道该怎样问出口,发现她害怕看女儿的眼睛,发现她原来真的很怕女儿恨她。
她当初单位体检,被确诊喉癌,同事吓傻了,母亲和妹妹们吓哭了,但在治疗前,裴英并没有觉得那是大事。
她很认真听取了医生的建议,也坚信自己一定是那幸运存活的百分之几。
是,她确实活下来了,但做了喉全切,再也没办法出声。
她心中那块坚韧的玻璃直到女儿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咔嚓,碎了。
她那个时候接受不了她没办法告诉女儿该怎么办,情急之中又将女儿赶出病房。
……后来陆陆续续处理了很多事,她常年忙于工作的身体居然脆弱到没办法化疗,每个月都要依靠靶向药维持。
她从不接受裴月在身边看见她的样子,到开始期盼裴月回家,她只是有天没忍住问了句:【动物园的工作国内有合适的吗?】
裴月很快就回家了。
裴英不知道期间裴月都做了什么,裴月到家,只是平静地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跟她说。
“妈妈,别怕,我以后都会留在河延,我会一直陪着你。”
裴英低头,后悔、愧疚、抱歉……一时间万千情绪涌上心头,被她因为所谓的工作和“你要学会独立”而冷待的女儿,紧紧握着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帮她擦掉眼泪。
和不知道该怎么与裴月相处的裴英不同,裴月极快就安排好了回国后的生活,她还为裴英请了一个负责做饭和打扫的阿姨,每周固定有几天会回到家里陪裴英吃饭,每个月再不断寻找更好的治疗机会。
裴月像从前的裴英一样,没有说很多话,却把什么事都安排好了。
她又和从前的裴英不一样,因为她总能很敏锐察觉到裴英表情里的失落,看着裴英的眼睛,告诉裴英:“妈妈,我爱你,加油。”
裴英坐上了白蔻送她回家的车,她偶尔看向白蔻的侧脸。
女儿长大了,女儿的朋友也长大了。
裴英以为她发生这种事,说不了话的样子如此狼狈,白蔻总会问她些什么。
可回家的一路上,白蔻什么都没问,只随手扭开了广播电台,换了好几个台,播放着属于裴英她们那个年代的老歌。
“阿姨。”到达,告别时,白蔻才出声,她问,“您是来动物园找裴月吗?找到她了吗?”
裴英一愣。实际上,从过年到现在,她已经一个人去过动物园很多次,但每次都止步于门外,一方面,她怕打扰裴月工作,另一方面,她也怕让裴月的同事们看见了,说些不好听的话。
“哦,对了对了。”白蔻 没等到她的答案,却没关系似的,又兀自笑说,“我忘记裴月她每天还挺忙的,肯定没办法陪您逛完一整个动物园吧。”
说着,白蔻打开手机,调出一张地图给裴英看,“你看像这个虎馆、长颈鹿馆,还有裴月她们的考拉馆,都变了很多,其实我也还没逛完。”
最后她指着灵长馆笑说,“最近正好我在这里画画,缺个逛动物园的朋友,要是您哪天还想逛动物园,可以来找我,我们一起去逛吧。”
……
“给。”
白虞桥开门上车的时候,白蔻正低头捧着平板画画,右手伸过去,递上唇膏。
白虞桥接住,听白蔻忽然喊了她一声“姐”。
怔愣。白虞桥抬起目光,见白蔻很愁闷地叹口气,扭头看她,双眼红红的,像是哭过。
“世事无常,生命好脆弱啊。”
白蔻声音轻轻地说,“我认识的一个阿姨生病了,她变得和从前完全不一样,那时候我觉得她很无情挺讨厌她的,可现在见她,她整个人都变得……”顿了顿,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叹气,“唉,竟然很希望她可以再变回以前那个讨厌的样子。”
白虞桥沉默两秒,抬手,温柔地抚了抚白蔻的头发。
这晚两人各自开车回家了。
第二天白蔻由于前一晚心事重重,没睡好,坐在摄像机跟前直打哈欠。
监拍的工作人员笑她说:“要不你还是买杯咖啡吧,我都怕你直接在这睡过去。”
白蔻放下画具,正要拿手机,视野中突然出现一个戴着墨镜和丝巾,正小心翼翼伸长脖子四处找,看上去有些鬼祟的身影。
……真来了?白蔻大喜,一瞬间都不觉得困了。
她迅速起身跑过去,真把对方当朋友一般,从身后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嘿!裴阿姨!”
作者有话说:[抱抱]
第89章
“那, 白蔻老师,你和阿姨先聊,我去趟卫生间。”
工作人员见白蔻亲热地拉着人回来, 以为是白蔻妈妈, 笑着说了声便离开了。
白蔻把她的折叠椅放到裴英脚下, 自己则弯腰捡起画本:“裴阿姨,您等我几分钟,我把这里收拾一下。”
裴英客气笑了下,点头, 目光注视眼前这个面庞已然成熟的白蔻。
她们的一侧,摄像机红灯仍然亮着。
视频还在持续录制中。
……
实验楼和休息室之间的过道中, 总会定时来一只剪过耳的橘猫。
白虞桥碰见它几次后, 便抽空去买了猫粮和零食, 每次下楼前揣一小袋, 固定给橘猫倒进碗里。
短短几周,橘猫胖成了一颗球。
这让白虞桥很困惑地研究了猫粮和零食的成分,心想难道对它这个个体来说营养相对过剩了?
然而她这次带着减量的猫粮下来,刚走出楼梯拐角, 见往常会蹲守她的橘猫已经埋头开吃, 旁边还蹲了个穿着白色短袖的熟人。
一下子明白过来。
杨晚兮和白虞桥碰见橘猫的日子差不多, 但两人每天休息的时间点不同,往往是白虞桥刚喂完没多久,杨晚兮又会带着一个新的罐头拜访。
连着两顿主食, 橘猫照吃不误。
杨晚兮和白虞桥对完情况,叉腰瞪向地上的大橘:“哈!怪不得!我还以为是我买的罐头不好吃你才每次都兴致缺缺!费尽心思给你换了好几个口味!结果是吃太饱了不想吃啊!”
白虞桥也忍不住笑,蹲下身。
她的手刚抚上毛茸茸的脑袋顶,橘猫尾巴立刻开心地翘了起来, 一点都不护食,“嗷呜嗷呜”地咀嚼,估计要是它能说话,准要给这两人说:“好吃!来吃!”
杨晚兮跟着再次蹲下,白虞桥挠脑袋,她就有一搭没一搭囫囵着橘猫的尾巴玩,说:“我们以后可以改成两个时间,你早上来得早,喂它一顿,我晚上走得晚,再给它一个罐头,这样应该就能消化了吧。”
白虞桥点头,转脸看着杨晚兮比划:【什么口味的罐头?多少克?】
杨晚兮收回手,环在膝盖上回忆了一下:“最近给它买的是牛肉的,一罐100克。”
白虞桥思考两秒:【好,那我猫粮调整。】
杨晚兮笑起来:“好啊。”
她们这段对话结束后各自挠着橘猫安静了会儿,其实心中都突然想起了一个名字。白虞桥缓缓起身,杨晚兮还蹲在橘猫跟前没动。
感觉到起身的人可能在看自己,杨晚兮挠猫的动作停住,唇角绷了绷,尽量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容,仰头看向白虞桥:“你要回去了?”
白虞桥点头:【嗯,还有很多工作没结束。】
杨晚兮“哦”了声,挥挥手:“拜拜。”
……
工作人员玩完一局游戏回到灵长馆的时候,白蔻正守在她的机器旁,而“白蔻妈妈”没见踪影。
她正想客套一句“阿姨已经走了吗”,只见白蔻转身看她:“小允姐,你这素材方便剪一段给我吗?”
裴英没走,她依照白蔻的介绍,先去到灵长馆附近的高空俯瞰台,手扶着栏杆,沉默扫望这个女儿工作的园区。
“裴阿姨!”说着帮人暂时守一下摄像机的白蔻,三步并作两步上楼来,肩上挎着包,依旧笑眯眯的,“我好了,我们出发吧!”
裴英完全没想到,她人生中第一次仔仔细细逛动物园,居然不是跟家人,不是跟朋友,而是跟白蔻这个“小鬼头”。
白蔻不像裴月,没有规规矩矩地走在旁边,主打一个热情向导式陪玩。
她们从灵长馆一路出发,在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同意后,白蔻全程挽住她的胳膊,走一处给她介绍一处:“……它俩就是这个馆的明星双胞胎,因为喜欢抱在一起互相抠屁股,网上有特别多它们的照片。”
抠屁股?裴英震惊的目光从馆内的小浣熊来到白蔻脸上,她是诧异白蔻怎么能这么自然地把这三个字说给她听。
白蔻却理解成另一个意思:“啊,您好奇那些照片是不是,稍等,我翻给您看。”
裴英曾在裴月经常往返广州与河延的某一天,关心了一次裴月每次回河延究竟做什么。裴月很直白告诉她,见朋友。当时的裴英停住钢笔,又多问了句哪个朋友值得你浪费这么多时间?
裴月说是白蔻,因为:“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每分每秒都非常开心。”
“阿姨看,就是这个。”白蔻翻出一段视频举给裴英。
裴英愣愣地看眼白蔻的脸,再看向白蔻举给她的手机屏幕,不到两秒,她也确实被明星双胞胎互相“抠屁股”的画面逗笑了。
大概两三个馆之后,白蔻拉她到达考拉馆门外,因为昨天白蔻才说过裴月就在考拉馆里。
裴英脚步顿住,脸上出现迟疑。
“您放心,我问过了,今天考拉馆的游客特别多,我们站在后面一点,裴月看不见我们的。”白蔻特意压低声音,像做贼似的说,“我们偷偷观察她去。”
因为天天来画画,白蔻知道哪个角度最能看清裴月,她提前问好裴月换班出来和沛沛互动的时间点。
把裴英送到一个定点站定后,便拿出手机:“阿姨我打个电话,您先看一会儿啊。”
她走远一些,靠在立柱墙旁边,将没有通话的手机摁在耳边。
裴月从室内走出来的一瞬间,围观游客小声惊呼:“来啦来啦!”
太阳照在裴月身上,让她发丝间闪过金色的光芒。裴英看见女儿熟门熟路地走到一棵矮树杈下,那小考拉就像小时候还会被她抱在怀里的女儿,小考拉依赖她的女儿,不一会儿就钻到裴月的怀里。
玻璃边趴了一排张嘴说“哇”的小朋友。
裴月抱着小考拉本来要走,转身扭头看了眼,小孩们齐刷刷站起,充满渴望。
裴月回头和小考拉对视,接着凑近小考拉似乎观察了几秒,揉了揉爪子,然后带着小考拉走来满足小朋友们的期待。
“……”裴英连忙往后退。
只是刚退了两步,她的后背就被一只手抵住。
“裴阿姨,来都来了,我们要不要一起过去看看?”
裴英惊讶扭头,白蔻偏偏就在这种时候接完电话回来,她……可不能再在这小辈面前露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