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两天,白晓初单独找到小月。

她非常言简意赅地跟小月表述了一下领养和改名的事情,最后,面带歉意说:“当然,小月,我知道这样一定会让你心里觉得不舒服……”

她完全没想到小月会立刻摇头,扬起自回到白家以来最灿烂的笑脸。

小月在纸上写:【白阿姨,我愿意成为您的女儿,愿意成为白蔻的姐姐,愿意成为白虞桥!】

最后特意用感叹号。

隔天三个人一同去福利院,白蔻全程像防狼似的防白晓初,一直把小月牢牢挡在身后。

连白晓初要拉小月进办公室正式跟院长告别都不行。

只见白蔻张开双臂,两眼冒火,老鹰护小鸡:“不!我绝对不允许小月姐姐进去!”

白晓初有时候也坏,非常爱逗她这个女儿。

先跟白蔻身后的小月对视一眼,白晓初快速比了个“嘘”,然后脸上佯装严肃,沉声:“白蔻不准闹!赶紧让开!这么多天该玩够了!小月姐姐必须留在这里!”

白蔻这小孩吧,也是,虽然大多数时候脑子转得快能跟任何人斗智斗勇。

宛若晴天霹雳。

人一瞬间傻眼了。

粉白粉白婴儿肥的小脸蛋肉眼可见变红,接着就是嘴一瘪。

李院长见白姐出门半天没回,主动走出来看见的,就是白蔻低头,默默垂下胳膊,眼泪如断线珍珠一般噼里啪啦往下掉的画面。

“呀?咋了这是?”

“咳。”闹过头,白晓初不好意思,她挠挠耳朵,先转头对李院长说,“没事我逗她玩嘛,小孩子太当真了。”

白晓初说话间,比白蔻个头高上一截的小月,从身后搂住白蔻的肩膀,手指抚掉白蔻的眼泪。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没人管还好,小月这一动作,让白蔻哭得更伤心了,她前言不搭后语,“小、小月姐姐,呜呜呜,你、我、等着,接你,我以后来、来接你。”

白蔻。白蔻。

小月心里念妹妹的名字,绕到白蔻跟前,双手捧住白蔻的脸,让崩溃的妹妹抬起头。

等确定白蔻在看她,小月指白蔻,摆摆手,作两行眼泪滑下的手势:【你别哭。】

【我。】她点点自己的心,再伸出两只食指相对,滑过心口,【一直。】,手势六敲手心,【在。】

【你别哭,我一直在。】她知道白蔻认得慢,所以用最简单的句子,把每个动作都放到最缓。

比划完再用白蔻最懂的手势问:【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白蔻泪眼汪汪地撅着嘴,点头委屈:“我明白,但也不明白,什么叫你一直在呢?”

李院长吃惊睁大眼睛:“这么复杂的句子白蔻都能看懂啊?”

全场唯一没看懂的白晓初疑惑:“是吗?这句子很复杂?说的是什么?”

“小月让白蔻别哭,说她一直在,还问白蔻能不能看懂她的意思。”

从福利院离开,前往派出所的路上,白蔻捧着小月姐姐的手在后座欢呼:“耶耶耶耶耶!姐姐跟我们回家啦!”

白晓初瞥后视镜一眼:“也不知道刚才是谁哭得跟个小花猫一样。”

“是我呀。”白蔻说,“我不哭你怎么心软呢,我是大功臣,小月姐姐你说是不是?”

小月笑了笑,点头肯定。

入户改名的事情白晓初提前联系了她的老同学,到派出所,小月被领进去拍照。

白晓初昨晚没睡好,困得正在打哈欠,白蔻拽拽她的小拇指:“妈妈,有件事我必须批评你,你可以接受吗?”

“既然你都决定要让小月姐姐成为我们的家人,你就不可以说那些骗人的话。”白蔻小小的眉毛紧紧皱,“我伤心没关系,小月姐姐伤心怎么办?”

“噗。”白晓初捏白蔻的耳朵,“你还懂这些呢。”

白蔻把白晓初的手挡开:“妈妈,我在跟你认真讲话,请你不要当我在开玩笑。”

我知道你认真。白晓初心里大笑,可是你看你这小脸多可爱啊。

“妈妈!”白蔻见白晓初不回话,急得跺了下脚。

“好我知道了。”白晓初说,“今天是我错了,晚上请你们去吃炸鸡腿怎么样?”

白蔻立马吃惊,捂住嘴巴,像演戏一样语调激动:“是冯阿姨她们家那个超大超大超大超大的脆脆炸鸡腿吗?!”

白晓初纳闷:“冯阿姨?”

“嗯!”白蔻掰手指细数,“那家店有三个阿姨一个奶奶,老板是冯阿姨,端鸡腿给我们的是韩阿姨,还有收钱的是吕阿姨,给我送糖吃的是陶奶奶。”

“……”白晓初眯眼,不由得感叹,“白豆豆你可真厉害啊。”

拿到最新的取户口证明,三天后,白家的户口本上就要又多出一页“白虞桥”了。

令白晓初没想到的是,白蔻抿唇对窗外忧郁了一路后,下车就接受了小月姐姐以后要变成白虞桥姐姐的事,以及,小月晚上敲响她的房门,迟疑递给她一张纸。

上面写:

【白阿姨,明天可以带我去看看白虞桥吗?】

第二天一早,白晓初将还未睡醒的白蔻托付给杨晚兮,开车带小月去公墓。

安静的卧室中,杨晚兮坐在书桌前剪报纸,上面有她妈咪得奖的新闻,书桌主人白蔻则卷在被子漩涡里呼呼大睡。

咔嚓。

最后一刀清脆合拢,一片长方形的纸滑落在书面上。

杨晚兮捡起它,呼呼吹两口,非常满意自己的完美杰作。

“唔……”身后传来白蔻苏醒的动静。

杨晚兮放下剪刀,左右看看,随便抽出一本白蔻的漫画书,将纸片先压好。

白蔻坐起身,迷迷糊糊挠脖子,她脸上印出一块一块麻将席的印子,把杨晚兮逗笑。

杨晚兮蹬掉拖鞋爬上床,盘腿坐白蔻面前,指尖点点白蔻脸上的“麻将”:“哈哈哈!白豆豆你怎么这么好笑哦!”

白蔻没睡醒,但哑着嗓音反驳:“我不叫白豆豆。”

“白豆豆白豆豆白豆豆~”杨晚兮才不管,捏住白蔻的左右脸,当玩具一样又捏又晃。

杨晚兮喜欢当“大人”,可身边除了白蔻没人比她年纪小,她能揉捏的能教育的就只有白蔻。

她捏完白蔻的脸,再像给西西梳毛一样扒拉了两下白蔻的炸毛头,说:“好,现在你醒了,要先去洗脸、刷牙。”

白蔻还觉得困,一下歪倒回枕头上。

“不要,我要继续睡。”

“什么?都八点半了还睡?”杨晚兮不同意,她拉住白蔻的手,将妹妹强行拽起身,“别睡了,我给你看我妈咪,她得奖了!”

白蔻拖鞋都没穿,踩在地板上,手指摸摸剪报上的脸:“这么模糊,你怎么能认出她是你妈咪呢?”

“笨蛋,你不识字呀。”杨晚兮指了指旁边的标题,“李孟君,我妈咪就叫李孟君。”

“我还没学过写字呢。”

“哦,对哦,那你知不知道我的名字怎么写?”

白蔻摇头:“不知道。”

“居然不知道?不行,我现在就教你,你必须会写我的名字!”

白蔻:“为什么,我不想学写字。”

“写字是写字,写我的名字是写我的名字。”

“那我也不想写你的名字。”

“不,行。”

杨、晚、兮。

临近中午白晓初带着小月回到家,杨晚兮又失去了一定要让白蔻会写她名字的执念,带白蔻上家里看《笑侠西游》去了。

小月一个人将带给妹妹的香芋糖送进白蔻的房间里。

放下,她发现桌上有一张纸,乱七八糟写了好几排“杨晚兮”。

小月看了会儿。

然后她拿起桌上的铅笔,刚要落笔“陈月”,写下“丨”这第一划后顿住,捡橡皮过来擦掉。

离开房间时,窗外吹进来一阵风,撩得纱帘起起伏伏。

纱帘下,有三排毛毛虫似的“杨晚兮”。

还有纸张正中央,一个极为端正的“白虞桥”。

作者有话说:

[眼镜][眼镜][眼镜]

第8章

“白虞桥,100分。”

2003年,1月18日。

这是白蔻进入一年级,杨晚兮升上五年级,白虞桥转来河延市一小的第一次期末考。

上午各年级公布期末成绩,发试卷,下午正式放寒假。

五层高的水泥楼顶楼,六年一班,白虞桥在同学们崇拜的目光中走近讲台,朝老师微微点头,双手接住试卷。

同一位置楼下,五年一班,杨晚兮也从讲台上取回她98分的数学卷,课桌旁竖着MP99羽拍,是李孟君不久前才送给她的元旦礼物,今天下课,她约好和同学一起去市体育场打羽毛球。

至于我们可怜的白蔻。

同桌卢童童害怕到捂嘴巴:“蔻蔻,怎么办,你数学刚及格呀,白阿姨肯定要骂你了。”

“嗯……”

白蔻愁死了,这主要是她考数学那天发高烧,38度,整颗脑瓜都昏昏沉沉的嘛,完全属于加减符号认识她,她茫然问“你们是谁”的程度。

虽然她很清楚妈妈不会骂她,但免不了要笑话她,一上小学,白蔻自尊心呈几何倍增长,一想到妈妈看她这张试卷会憋笑,就郁闷得不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