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这条小猫在乎
她右侧是累积成山, 比她人还要高出不少的待发货品。
地上落满纸屑,透明胶,塑料膜……
这时,一直躺在这堆杂物中的手机在地砖上响起。
白晓初忙中扭头去看, 是一串归属地为北京的陌生号码。
高文岚约定的地点在义乌市中心,酒店二楼餐厅。
晚上九点,白晓初按约定走下出租车,哪想刚下车,就望见金碧辉煌的门栏外站着一个身姿笔挺的女人。
……砰。
白晓初迟疑地关上车门,感觉对方似乎也在一众停靠车辆中锁定了她。
隔空对视不到两秒,女人疾步匆匆地朝白晓初走来。
于餐厅角落坐下之后,高文岚再次主动地向白晓初进行自我介绍,态度温和有礼,可无论是电话里还是到目前为止,高文岚都尚未表明来意。
只说是想同她聊聊白虞桥的事。
白晓初这些年也是见过不少人了。
尽管她能一眼看出对方平静下的暗流涌动,也能感觉到对方的不普通,但在高文岚停止说话前,白晓初始终保持着一个不卑不亢的笑容。
当然。
自打对方电话里提到“白虞桥”,见面后的目测年纪也与白晓初此前的预估相仿。
她大致能猜到是什么事。
这些年,白晓初偶尔会幻想这么一天,虞桥亲生母亲找上门来,突然想要寻找遗弃多年的女儿。
她也认真考虑过,假如有天虞桥想要寻找原生家庭,她会尊重虞桥的意愿,甚至帮忙,总之只要虞桥开心她就开心。
但,这些一定都是建立在白虞桥本人有这个想法的前提下……
或许那些年你的生活非常苦让你不得不放弃这个孩子。
“……我的女儿叫高绘言,九一年九月五日生。”
高文岚忽然讲,“在她被人偷走的时候,戴着一块长命锁,上面有她的生日。”
被、被偷走?
白晓初的表情露出一丝怔愕。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她,可那时候没有监控,也没有任何人看见,我找遍很多城市,像大海捞针。”
在白晓初的沉默中,高文岚红了眼睛,垂在桌上的手止不住颤抖,紧握一起。
“我找了她二十多年,我……我很抱歉,这二十多年已经把我的希望完全磨灭,我承认我已经放弃了,这几年,我没办法再像从前那样坚持,没办法骗自己,我、我很自私地在我心里给女儿判了死刑。”
白晓初叹了口气,她的右手收拢一秒,还是伸出,覆在了高文岚的手背上。
她很感慨,但她仍然需要为了白虞桥保持理性:“那么,你是如何认出虞桥……生日?对不起,可能我这样说会有些伤害你,我需要证据。”
高文岚看白晓初一眼,摇摇头,却很高兴地笑了。
“看来言言这些年在你那里过得很好。”她停了会儿,才继续回答,“抱歉,我没有任何证据,只是一种感觉,是过去有人带着孩子找上门,也不曾有过的感觉。”
“感觉。”
白晓初并没有放开安慰对方的手,但也垂眸,皱眉品尝着这个词。
桌上短暂沉寂了一会儿。
“这样吧。”白晓初想了想,先开口,四目相对,看见对方眼里的泪,她顿了顿,还是坚持说,“我非常理解你失去孩子的痛苦,如果你真是虞桥的亲生母亲,我为你,更为虞桥高兴。”
“但。”
她收回手,捧住面前的玻璃杯,“一切仅仅是你的感觉,你的猜测,我想你会先来找我,一定也是有所考量。”
高文岚听着白晓初的话没有打断。
她想起这些日子她在实验组的观察,言言……或者说,白虞桥,白虞桥是一个没办法说话,却做事认真,情绪极其稳定的孩子。
从前大多刚进公司来参与实验的学生,都非常容易因为前辈们的批评而气馁。
放弃的也有。
但白虞桥从来不会。
别人的批评建议,好的吸收,有问题的合理怀疑,积极验证……
两个月左右的观察让高文岚觉得,至少白虞桥应该是成长在一个很幸福的家庭中。
而现在,她听着白晓初恳切的分析,更笃定了心中的猜想。
不幸中的万幸,言言遇见了一个好妈妈。
“下周二妈妈要来?”
白蔻从手机中抬起头,非常吃惊地看着对面的白虞桥,“来这里?北京?”
白虞桥笑着点头,见白蔻“啪”地放下手机,撑下巴思考:“这么突然……难道是有什么事……”
【不是。】白虞桥挥挥手,【别担心。】
【她来做检查。】
“检查?”白蔻更惊讶了,从自己座位起身,绕桌到白虞桥身边,把白虞桥往里挤,“什么检查?”
白虞桥于是伸胳膊拿起手机。
白蔻扒拉着姐姐的胳膊,眉心紧皱地看。
【她们行业联合会的福利体检。】
白蔻本来心都吊到嗓子眼了,看完这句话,“喔”地松口气,说:“体检啊,吓死我了。”
她刚松开白虞桥胳膊,又像想起什么,抱上去,“等等,姐姐,你仔细想想这肯定不合理吧,难道她们那边的医院就不能体检?什么联合会这么大方,还请她们来北京体检?会不会是骗子?”
白蔻说这话的时候人都快完全贴在白虞桥的身上了。
白虞桥暗自抽了抽胳膊,没抽动,只能将腰和腿稍微拉开了点。
她无意识绷紧了唇角,整个身体为了维持住姿势而用力,有些僵硬地打字道:【不是骗子,蓝印制药也是赞助商之一。】
等白蔻看完,她调出聊天记录里的图片,放大末尾的联合商会名,以及几个公章。
她还记得上次白蔻管她要offer,就强调要看“公章”。
白蔻连忙抬手,指尖戳到了还停在屏幕上的白虞桥的指尖,戳了戳,推开。
自己把图片放到最大。
果然看见“蓝印制药”四个字。
“喔……世界还真是一个六人定律喔……”她感慨道。
转头,见姐姐眨了眨眼,好似很疑惑她的用词。
白蔻便笑道:“这是秋妙然给我讲的,据说它是一个20世纪的心理 学理论吧,就是讲我们和任何一个陌生人之间,都可以最多通过六个人产生联系。”
白虞桥听完顿时笑了。
既然都坐过来,白蔻懒得坐回原位,她支起上身把自己的手机取到面前,边敲字边说:“但是好可惜哦,妈妈周二来,我们周二有月度小考,不能陪她了……”
说着说着,白蔻丧气地将脸颊依偎在白虞桥的胳膊旁,“唉,姐,这种福利体检应该不会让她们留太久吧,是不是最多周三就走了?”
听起来语气非常失落,白虞桥转头想看白蔻的表情,下巴却被白蔻头顶翘起的发丝挠得特别痒。
人怔了怔。
下一秒,白蔻还浑然不觉她姐的凝滞,环住白虞桥的胳膊,两只手都捏住白虞桥的食指。
一摁一摁,“姐姐,我好想见妈妈哦……”委屈撒娇的语调。
白虞桥这时的心脏一阵阵发闷,就像碎开、一块块漂浮在大海上的泡沫板。
它被白蔻指尖轻而易举地摁进水里,浸满潮湿咸腻的海水,再被松开,浮出海面,怕它死了似的,放给它片刻的喘息。
白虞桥再也受不了,触电般用力抽出、抬高了自己的手。
白蔻极快地“嗯?”了声,脸颊离开白虞桥的胳膊,转头问:“啊,我太用力了吗?摁痛了?”
白虞桥抿唇,握拳,随后勉强扯起嘴角,摇了摇头。
星期二。
白虞桥不用去实验室,一早就赶到了机场,等待白晓初一行人的到来。
大约九点不到,白晓初走在一群拉行李箱的人之中,大家热热闹闹,就像出来旅游一般。
登上私人医院派来接驳的大巴车。
白晓初拉着白虞桥坐最前方,她知道白虞桥从小就害怕这种车。
以前最小最小,估计还只有六年级的时候吧,她带白虞桥还有白蔻乘大巴去山里玩。
白虞桥一上车就脸色难看,几乎昏迷在她膝盖上,小手仅仅攥着她的手不放。
都说人长大了晕车的毛病就会减轻,甚至消失。
小时候白蔻也晕车,但大概十多岁就好了,只剩下虞桥……
白晓初这会儿依旧握着白虞桥的手,看着女儿恬静的侧脸,忽然在想,一个一岁不到的小婴儿,从北方到南方,会不会就是因为那时候你坐了这样的车,才无知无觉落下了阴影?
你是怎么样被偷走的?怎么样辗转千里去到河延?又是怎么样被人贩子丢弃?
是因为它发现你病了治不好了?
……
如果你原名真的叫高绘言,却再也不能说话。
“唉。”白晓初望向前方的大巴玻璃,不由得叹出一口气。
白虞桥注意到白晓初一路上的心神不宁,但她以为对方是害怕体检,便默默用力,更紧地回握住白晓初的手。
“……”
到医院第一项就是血常规。
白虞桥被白晓初死死抱住胳膊,妈妈竟然变成了白蔻,一副很害怕很需要她的样子说,“虞桥真不行!我感觉我会晕血!反正你来都来了!你陪我一起进去!你也抽一管!”
怎么说的像是……这碗饭不错,你也吃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