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年灯灯
“果然快乐都是短暂的。”
“嘿!还有十分钟下课!”
老师站在讲台上拍了拍手:“好了好了收收心,还有十分钟下课,咱们来看一下第一篇阅读。”
听听力的间隙傅湘都把前两篇阅读做完了,趁着老师在上面讲,她轻轻戳了戳姜遥:
“今天不想吃食堂了,咱们去校门口吃麻辣烫吧!”
后门的玻璃窗突然被敲了两下,傅湘扭头,看见教导主任一双眯眯眼和半个锃亮的光头。
她以为教导主任是来巡查记录,乖乖闭上嘴低头看卷子时,教导主任却推开后门。
“姜遥,你妈妈来找你了,出来一趟。”
眼看着傅湘把笔一扔就要跟着站起来,教导主任把她摁回去:“现在还是上课时间!你给我好好听课!怎么什么热闹都凑呢!注意纪律……”
教导主任逮住了机会准备好好说她几句,却被姜遥打断:“走吗主任?班里还要上课。”
教导主任看了眼讲台上瞪着他的英语老师,悻悻闭上嘴,背着手出了教室。
姜遥跟着他一路到了办公室,衣着老旧的女人正手足无措地站在办公室,旁边二班班主任李墨晚拿着凳子让她坐,陈香连连摆手后退。
“妈,你怎么来了?”
“小遥,妈妈实在是没办法了!”
陈香上前抓住姜遥的手,小声啜泣:“你爸爸他上周被人打了,打的可严重了,只能送进医院里边……”
“妈妈听说你那个同学赔了你一大笔钱,你不是也一直在外面打工?现在实在是没办法了,你手里有多少钱先给妈妈吧,你爸爸还躺在医院里等着钱救命呢!”
李墨晚眉头皱的死紧:“姜遥一个马上就要升高三的学生,你们当家长的不说多关心她,怎么还让她去打工,找她要钱?”
“而且被人打了为什么不报警?报警找打人的去承担医药费啊!”
陈香立即激动起来:“不能报警!他们都是□□!报了警他们会杀人的!”
“……姜遥妈妈,现在都什么时代了?哪有什么□□敢明目张胆的杀人?你们不报警,不会是因为姜遥他爸爸借了高利贷吧?”
陈香嗫嚅着说不出话,眼神求助地看向姜遥。
姜遥抽出自己的手,问:“你来这儿是想干什么?”
“你手里不是有钱吗?先帮帮你爸爸,”陈香小心翼翼窥着她:“这段时间家里实在紧张,你就先请几个月的假,等你爸爸伤好了,你再回来上课行不行?”
姜遥还没说话,李墨晚先急了:“姜遥妈妈你说什么呢!姜遥马上就高三了,高考转眼就到了!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现在是能耽误课的时候吗?”
“她,她学习成绩也不好,考不上的,”陈香的头越垂越低:“再说了就算能考上,上大学得花多少钱啊,我们家供不起……”
“学习成绩差?您知道姜遥这次考试考了多少吗?她考了第一!全校第一!”
李墨晚都被气笑了:“她继续保持这个成绩,想去什么大学去不成?就算您不供她,她自己都能把以后的路走好!”
陈香愣愣地抬头,满脸茫然与惊诧,显然对姜遥的成绩一无所知,她又看向神情漠然的姜遥,想去抓她的手,却被姜遥侧身躲开。
她唇瓣颤了两下,诉苦道:“不是妈妈逼你,实在是家里过不下去了啊,你爸爸还在床上躺着呢,你都不回家看看他吗?”
姜遥抬眼:“不是说在医院吗?”
陈香没想到自己一时说漏了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姜遥又问:“谁告诉你我手里有钱的?”
“你,你们老师跟我打电话,说你手里拿了很多钱,让我多关注关注你,让你别乱花……”
办公室里,一开始就不敢吱声的陈梅把头埋得更低了。
“这个……姜遥妈妈,我们不建议你让姜遥请假去打工,”教导主任出面调和:“现在是关键时期,要是真请上几个月的假,影响也太大了,你总得为孩子的未来考虑一下是不是?”
“姜遥啊,你就先把之前宋甜赔偿你的那笔钱给你妈妈,帮衬一下家里。”
“凭什么啊!”傅湘再也听不下去了,从外面跳进来:“住院的事是假的,那她就是来骗姜遥钱的啊!宋甜赔的也是当初姜遥自己挣的钱!为什么要交出去?”
“你少说两句吧!”教导主任现在一看见傅湘就条件反射头疼,简直有了心理阴影:“那到底是姜遥她爹妈,把她养到这么大的人,当孩子的天生就欠着父母,这么大的恩情怎么不该还?”
“逼自己孩子辍学打工给老子还债,能做到这个地步哪有什么恩情?我看是仇怨还差不多!”傅湘嚷嚷:“阿姨,您养姜遥花多少钱啊?我给五十万,以后姜遥归我行不行?”
“你还搞上人口买卖了?”教导主任气得直拍桌子:“都还没下课呢,你过来干什么?简直胆大包天!逃课都逃到办公室里来了,你是不是又想写检讨!”
姜遥没想到自己的麻烦事会被傅湘听个清清楚楚,她伸手拉住准备据理力争的傅湘,低声道:“回去吧,我能解决。”
“你怎么解决?”傅湘急了:“你看她像是愿意放过你的样子吗?”
她生怕姜遥觉得会给别人带来麻烦,然后选择牺牲自己的未来,辍学回家去奉献自我,别跟她说姜遥没那么傻,在她看来姜遥就是那样的人!
她好像根本不觉得自己值得被爱,从没抱怨过自己的不幸,被逼急了先想的不是找办法解决对方,而是放弃自己,同归于尽。
就连发现危险时都会下意识推开别人,流着血也毫不在意自己,反而去安慰毫发无损的人。
姜遥安抚道:“我回家一趟看看,明天就回来。”
傅湘还是不满,但到底没再说什么。
李墨晚放心不下,叮嘱道:“有什么困难跟老师联系,姜遥,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除你以外的任何人,都不能决定你自己的路。”
“谢谢老师。”
姜遥垂眸:“我知道。”
姜遥跟她妈走了,傅湘心情不大好,连吃饭的心思都没了。
她懒得去买饭,直接回了班里,往桌子上一趴就准备睡觉,忽然想起来姜遥走的时候连书包都没拿。
但作业总不能不写,她伸手去抽姜遥的书包,准备带走姜遥的作业一块儿写了。
一个信封顺着书包被带出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傅湘顿住,她盯着地上的信封,那一瞬间脑子里是一片空白,等到意识后知后觉,将信封代表的含义解析传入大脑,愤怒酸涩伴着妒意就疯狂席卷心头。
其实发生这事并不意外,姜遥的长相有目共睹,把头发扎起来后简直漂亮的炸眼,成绩更不用多说,蒙尘珍珠洗净铅华后,招致觊觎者再正常不过。
再正常不过。
千百种滋味汇聚在心头,地上的信封逐渐扭曲成模样怪异的东西,狞笑着嘲讽她。
如同被控制一般,等傅湘反应过来时,信封已经被她捡起来。
她盯着信封表皮,目光好似能穿透那薄薄的封皮,看见信中诚挚的情话,字句剖析的心动,小心翼翼的邀请。
回忆与梦境一齐涌进脑海,种种情绪在火中愈烧愈清晰,她想撕开封皮看看到底是谁写出的信,又觉得膈应。
不如直接烧个干干净净,灰烬都扬下水道里毁尸灭迹,叫它永远也别出现在姜遥面前。
*
陈香一路沉默不语,姜遥也一言不发,她们本该是这个世界上羁绊最深的人,此刻却陌生的如同路人。
或许路人都比她们亲近。
曾经她总疑惑于陈香口中的爱是真是假。
如果真的爱她,为什么放任姜德正对她的打骂,甚至在想杀她的姜德正死后,反而拿刀指向她要杀了她?
可如果是假的……明明陈香也曾把她护在身体下,背着发烧的她去医院,流着泪包扎她被打出的伤,四处做工攒钱给她交学费。
明明在湿漉漉的雨中撑起的伞,也曾真实地挡住了片刻彻骨寒凉的冷雨。
明明那是真切发生的现实,不是她臆想出来的梦。
姜德正确实挨了打,也确实骨折了,只是没那么严重,毕竟那群借高利贷的还要让他去还债。
他在家躺着的这些天倒是没怎么打陈香,毕竟就这么一个伺候他的人,真给打趴下了让谁来伺候他?
可他不会忘了姜遥做过什么,要不是这个小畜生不认他,让那几个傻逼把他送进警察局,他出来的时候就不会碰上那群讨债的,被打成这个样子!
所以刚能下地感觉身上没那么疼了,他就立刻支使陈香去把这个小畜生喊了回来。
姜遥推开门时,他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条皮腰带,听见门响立即看了过来,阴鸷的目光中又夹杂着些许兴奋。
家暴是会成瘾的,他这些天没打人,拿到腰带就开始手痒,就等着姜遥回来把她摁在地上狠抽一顿,让她知道谁才是爹。
姜遥淡淡瞥他一眼:“你敢动我一下,就一分钱也别想拿到。”
姜德正浑浊的瞳仁左右转动,握着皮带的手松了又紧,最后将皮带用力甩在姜遥脚边,破口大骂:
“你他妈在外边不认老子,害老子挨打!自己手里攥那么多钱,一毛钱也不说给家里!小畜生,你翅膀硬了是不是!老子白他妈养你这么大!还不赶紧把钱交出来!”
陈香缩在一边帮腔:“小遥,你这事做得不对,家里多困难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又用不上钱,不给家里,自己拿那么多钱干啥?”
“你也好意思说?”
姜遥走到姜德正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又干了什么?活这么久一事无成,只会回家打老婆孩子,在外面欠一屁股债,还不起就拿老婆抵债,身为丈夫,身为父亲,你又尽了什么责任?”
姜德正目光阴鸷:“小兔崽子还敢教训起老子来了?我娶了她她就是我的东西,你也是我生的!我的玩意我想怎么着就怎么!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我了?”
姜遥盯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想怎么就怎么?卖老婆不够,现在想把我也卖了?”
姜德正一愣。
在姜遥说出这话之前,他还真没想过闺女也能卖,在他印象里姜遥一直是个干瘪的小孩,没有半分姿色情趣可言,更别说用来抵债。
可现在一看,姜遥这模样,比明星差在哪了?
姜遥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
“姜遥!你说什么呢!他是你爸爸!”陈香气得脸色通红:“我们是一家人啊!你挣了钱不想着家里人,甚至连家都不回!你又干了什么?你只知道索取,你怎么不知道回报呢!”
“一直以来向我索取的不都是你们吗?”
“论爱,你们给我的只有打骂,论钱……”她从拿出随身携带的银行卡,扔到桌子上:“你们养我花的钱,恐怕还没这里的一半多。”
“不就是想要钱吗?钱给你们了,别再来烦我。”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陈香激动起来,一把抓住姜遥手腕,用力到手指泛白:“我难道还不够爱你吗!为了你我受了多少苦!是我给了你这条命!是我把你生下来的!你怎么能说出这样扎我心的话!”
姜遥用力推开按在她手腕上的手:“可是我从来没说过,我想这样活着。”
她被生出来,被拖拽到这个世界上,经历这一切,也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陈香用力推了一把姜遥,愤怒大叫:“那你怎么不去死!”
怎么不去死。
姜遥有些想笑,兜兜转转时隔一世,这句话又从她的母亲口中说了出来。
a大的录取通知书在那天送到了姜遥手里。
她身上背负着两条人命和傅湘被断送的一生,命运却送来一张录取通知书,割开噩梦,叫她看见未来的前程似锦,戏谑低语,告诉她再跨一步就能挣脱泥潭。
你走,还是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