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请你吃猫山王
“碰到我的事情就变得这么迟钝。”应景明有些不悦地咕哝,然后别开视线,兀自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不吭声,阮序秋也不言语,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张脸闷闷的,一个成熟的人,却露出那种年轻的不甘心。
她在不甘心些什么呢?阮序秋再清楚不过。
甜品上来之后,她们将脑袋凑在一起,一口一口抿化奶油。
阮序秋心血来潮舀了一勺递到应景明的嘴边,应景明又和她对上目光。那双眼里带着不情愿,却很听话地张口吃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应景明又喂回给她一勺。阮序秋觉得好笑,“你不是还在生气么?”
“其实我在想其它事情。”她的意思是她没有生气,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的那场初恋。”
离开咖啡馆,她们来到附近的小树林慢慢散步。
应景明说有话要跟她说。
阮序秋静静地等着她做决定,即便她更加明白这人究竟想要和她说些什么。
来到一棵尤为粗壮的树旁,应景明倏地停住脚步。
“我想说、”她猛然回头,不知想到什么,话音却又卡住。
阮序秋疑惑地抬了抬眉,催促着她继续说下去。
结果应景明欲言又止了好半天,只见她的嘴唇张张阖阖,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阮序秋推了推眼镜,故作严肃,“应景明,你的嘴唇抽筋了么?”
“我是想说,”应景明郑重其事地吐了口气,“接下去我说的话绝对都是真的,绝对不是我杜撰,或者为了什么幼稚的理由故意给自己贴金。”
阮序秋强忍笑意,“你这算什么?免责声明么?”
应景明仍旧不本正经,“你别笑,我接下去说的话绝对颠覆你的认知。”
那张成熟却不甘的脸变了。
那种程度的认真,好像对面着一件天大的事。
阮序秋一点也不懂,只能透过那双认真而专注的眸子,感到她的思绪似乎也被不受控地拉回了九年前的那个夜晚,
阮序秋这才收敛笑意,迎上她的注视,亦是认真而专注。
起风了,那绵延的林风将她们包围、环绕,渐渐让青春面孔的吵闹说笑声变得很远。
应景明没有退却,林风里,她微微垂目,又慢慢抬睫。
她终于开始说了。
从那天晚上她们并不愉快的争吵开始,说到眼睁睁看着她喝醉,然后心生悔意。
应景明说其实非常羡慕她能够光明正大地努力,说她并非一开始就懂得表达,至少在那时,她是不知如何面对她的。
所以在最后,年轻的一点不坦率的应景明,假装好像意外折返一样,找到了摇摇晃晃的她。
说完,她深深地吸了口气,看着她,等着她的反应。
阮序秋一时没有说话,只在唇角擒着一抹很浅的笑意。
那林风还在继续,天也随之阴了下来。
就像应景明早上说的那样,今天似乎会是一个阴雨的天气。
不知过去多久,阮序秋忽然噗嗤一声笑来。
她抱住应景明,咯咯咯的笑得肩膀直抖。
应景明不懂,不理解,问她笑什么。
“笑你竟然因为这种事情纠结,你明明早就该说了。”
应景明怔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惊呼道:“所以你早就知道了?”
阮序秋在她颈窝里默默地点头。
应景明又不说话了,唯一回应阮序秋的,只有那双将她越抱越紧的手。
阮序秋继续说:“已经有段时间了,文秋水告诉我的。”
“其实我一直在等你主动告诉我,真是奇怪,应景明,你究竟在纠结些什么?”
应景明仍旧不回答,阮序秋也猜到了,她大概是不想打破她那份美好的幻想。
她是这样的。阮序秋渐渐了解她的秉性了,只是没有想到对于自己知道这件事,她的反应竟然会这么大。
大到不断在她的耳边吸气,像是哭了似的。
阮序秋默默拍了拍她的背,听着她从激动到平息,然后恢复平常那不正经的样子,在她耳边说:
“阮序秋,我们结婚吧。”
“应景明,你能别一高兴就想结婚么?”
“你这么说就错了,我一直都想结婚,只是一高兴就忍不住说出来了而已。”
快要下雨了,她们沿着林荫道一起走出树林。
四周没人说话,阮序秋尚未回答她的求婚,应景明也并不在意。还是只有风声。
她肯定根本就不曾想过能够获得首肯的答案。但这次阮序秋却有了一个与平日不一样的答案。
“我在想,”站在天空与树林的分界处,阮序秋停住脚步,“也许我们可以结婚,但是得过阵子。”
她给了一个十分含糊的时间词,应景明奇怪道:“过阵子?为什么?”
“因为、”
话未说完,阮序秋的手机忽然响起。
她神色紧张地接起电话,称呼对面主任,一段沉默之后忽然面露喜色道谢:“您真的不用和我道歉,那本就是我工作失职了,还有,谢谢您的体谅与批准!”
挂断电话,应景明问:“批准什么?”
阮序秋收起手机,旋首雀跃地望着应景明,“我和主任提离职了。”
那种带着胜利光彩的神色,已经很久不曾出现在阮序秋的脸上,但……
辞职?
“应景明,我告诉主任失忆的事情了。”
“等结束这个学期的工作,我想要休息一阵子,那时再回来,你就帮我安排治疗的事情吧。”
她那眼底的光彩益发浓烈了,一面说着,纯粹的笃定自信在她的脸上跳跃。
说到最后,才终于流露些许黯然。
她说:“那时,我们就结婚吧。”
“虽然我也不能保证那时的我还是不是现在的我,但是我想,你应该是不会介意的。”
***
雨终于落下来了,坐在后座的阮序秋努力用双臂支着外套罩住她和应景明。
应景明在哭。
大雨里,那张湿透的脸紧紧抿着唇,无声地流着眼泪,却什么也没说。
距离下午上课还有一段时间,她们顺势先回了一趟家。
刚停好车又碰见邻居大妈,见她们一副狼狈样,大妈惊呼了哦哟一声,说怎么淋成这个样子?
她从口袋里给她俩抽了几张纸,应景明没接,只是抹眼泪,大妈下了一跳,转递给阮序秋,悄声问:“吵架了?”
“是啊,我惹她生气了。”
“可得好好哄哄,阮老师,小应人不错的。”
“嗯,我会的。”
笑着和大妈点了点头,阮序秋连忙向应景明追上去。
应景明正在楼道口等她,见她赶上来,适才继续往上走。
阮序秋望着她那背影,只是沉默地跟着。
脚步一前一后来到大门前,应景明似乎没带钥匙,红着眼眶往旁边让了让,意思让她开门。
阮序秋会意,掏出钥匙递给她,“还是你来吧。”
应景明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并未拒绝。
打开门,只见客厅放着一个大半个人那么高的纸箱子。
应景明愣在了原地,阮序秋便暗自推了推她的后腰。
她往前了两步,懵懵地回头问她:“这是什么?”
“不识字啊,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烘干机啊。”
应景明一怔,那脸呆了一秒,旋即便皱了起来,
她竟然发出那种特别不成熟的嚎啕的大哭。
阮序秋连忙抱住她,哄孩子似的着急地拍着她的背。
“阮序秋,你别以为区区一个烘干机就能把我打发了,我还要新空调,还要按摩浴缸!”
“好好好,我都给你买,不过按摩浴缸买回来估计只能放阳台了。”
“你气死我得了,你怎么这样啊……”
“阮序秋,你怎么能这样啊……”
***
应景明没有求她留下,也没有说想要和她一起走。
感性上,这样突然的分离是她绝对不想接受的。但在理性上,她一定能够理解她的选择。
因为理解,所以第二天就像没事人一样,日子照样过。
一天一天又一天,漫长的学期结束了,明玉要为了研学出国,她也即将踏上属于自己的旅途,家里只剩下一个她,那张辛苦伪装的脸才终于裂开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