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木橘
孟染苦笑着摇头:“不是, 是信任,在心理治疗这方面, 作为心理医生, 我们与患者建立信任, 是整个治疗过程的基石和首要原则。”
然而,邢冰妩虽然来找她治疗,从根本没有信任她。
“光是取得她信任这一点,我就花费了快一年的时间。”
“邢总表面看着很是平静, 行为举止毫无异常,然而,真正深入了解后我才知道,其实她一直都处于一种自我暴力的状态。”
邢冰妩在自己以外的世界树立起了一个屏障,如果有人试图破除,那她第一反应就是加固屏障,让这层屏障更加坚不可摧。
但如果她为了某人试图破除自己的这层屏障,那她首先就会攻击自己,而这个行为导致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逃避的同时,产生浓浓的戒备。
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反常?
这个某人值得她自我破除屏障吗?
......
会产生一系列这样的问题。
而第二个反应,就是试探,反复试探自己自愿的程度,反复试探对方的包容底线。
直到确认对方值得信任,值得托付,才会彻底打开心扉。
“不得不说,她这些行为,对关系双方来说,都是一种极大的消耗。”
但是没有办法。
这是邢冰妩的母亲去世后,煎熬四年所形成的底层代码。
“有了这层底层代码,邢冰妩会对自己所接触到的第一层代码深信不疑,尤其是在感情层面。”
向妍听懂了,这么长一段话下来,孟染无疑就是在告诉她一个信息:邢冰妩当年不信任她情有可原。
“在后来的治疗中,我慢慢的了解到了邢总这个底层代码形成的原因。”
“确实是因为邢总的母亲去世没错,但更深层次的原因,是因为,邢总的母亲是自杀的,而自杀的时间,选择在邢总18岁生日的三天之后。”
“而邢总的母亲,邢若棠女士,只留下了两句话。”
——冰冰,将外公外婆的事业发扬光大。
——我的宝宝,每年的生日都要热热闹闹,快快乐乐的。
所以,这就是邢冰妩年纪轻轻就能坐上沪城商业圈第一把交椅的原因。
所以。这就是邢冰妩生日必举城欢庆的原因。
但除了这两个结果,这两句话里面,分明也包含着诸多的欲言又止。
人人都传邢家夫妇鹣鲽情深,是豪门圈口**赞的模范夫妇,基于此,为何不把第一条遗愿嘱托给当时正是集团三把手的丈夫?而是嘱托了自己刚成年的孩子?
“想必向小姐也从中品出了不一样的意味,既然如此,邢总作为当事人,这种怪异的感觉只会更加加倍地放大。”
“因为在邢总的观念里,爸爸妈妈都是非常值得信任的人。”
但这简单的两句遗嘱,无疑给这个看似幸福的家蒙上了一层灰尘。
“而邢总来找我治疗的时间点,刚好是在她坐上邢氏第一把交椅的时候,也是在那个时候,她知道了,她父亲的真面目。”
“这也是她信任系统完全崩坏的原因。”
“她也跟我讲过很多关于你的故事,向小姐,作为她的心理主治医生,她对你做出的那些事情,我完全能够理解。”
“当然,能理解不代表我认为她做的是对的,她的行为确实可恶且可恨,你无法原谅我完全可以理解。”
“我只是希望,在我的病人那里有绝对特殊性的向小姐,可以帮个忙,让她准时来复诊。”
“不然,我真的很怕她哪一天最后绷紧的那根弦也彻底崩断了。”
“换个角度想,向小姐,怎么说呢......其实邢总对于她的母亲有很多的怜悯与爱,但是,这其中也掺杂着恨,而这份恨意,在你离开的那些天,有转移嫁接到你身上,这也是她为什么,在你面前总是失控。”
“当然,在她心里,对你的,更多的是爱,只是有时候爱与恨交织在一起,会更加蒙蔽人的理智。”
“所以,换个角度想,或许向小姐可以考虑陪着她一起治疗,或许最终,向小姐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话音落下,只剩咖啡厅里充满甜腻的闲静。
向妍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落在膝盖上,安静地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
哒哒~还有指尖敲击键盘的轻响,以及压低声音略带沙哑的嗓音......
向妍抬起眸:“孟医生觉得,我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孟染微微笑起来:“既然向小姐也还没有找到答案,不如考虑一下我的建议,或许,最后得到的那个答案,就是你想要的答案呢。”
谈话结束后,孟染先行离开,向妍独自在咖啡厅坐了很久,没有什么目的,也没有什么想法,纯坐在那里,发呆。
直到被林姨的一个电话打断。
她接起电话往外走,一边跟林姨分享今天的日常,一边往停车的方向走。
“嗯,我吃东西了,跟鹿鹿一起吃的。”
“是啊,因为遇到了朋友,所以让鹿鹿先回去了,我现在刚跟朋友分开。”
“对,现在回家。”
“好,我回去给你发一些照片。”
向妍坐上车,看一眼后面停着的车,启动,离开。
回到家时已经十点半了,走入玄关,向妍才反应过来,家里的灯开着。
客厅里,消失几天的人出现了。
向妍余光看她一眼,脚步不停往房间走。
邢冰妩起身跟过去,拉住她的手:“妍妍,怎么不理姐姐?”
向妍停住脚步,直到人到近前,她才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浓烈的酒精味,邢冰妩脸蛋依旧洁白毫无红晕,但眼神明显有些迷离。
“你喝醉了,早点休息吧。”向妍欲睁开自己的手,却被更用力地握紧,眼前人的表情满是委屈,上前搂住她的脖颈。
“妍妍,你是我的妍妍吗?”
向妍沉默地看着她,邢冰妩的手在她脸上一点一点描摹,冰冷的指尖落得很轻,就好像在描摹一件稀世珍品一般。
“没错,你是我的妍妍。”刚说完这句话,又自顾自摇头否定了自己的说法,“不对,你不是我的妍妍......”
“对,你不是......我的妍妍不会这样对我的,我的妍妍会关心我,生怕我有一点点的不舒服,可是你,从进门开始就没有看我一眼,我消失了这么多天,也没有给我发过一条消息,你一点都不在乎我......”
“妍妍,我很难受......”
邢冰妩迷离的视线始终环绕在向妍脸上,似是非常费力地想要看清眼前的人到底是谁。
一行清冽的泪水滑落脸颊,邢冰妩声音哽咽,
“你是妍妍......”
“不,你不是,你不是真的妍妍......你把我的妍妍藏哪儿去了,你把我的妍妍还给我......”
邢冰妩攥着拳头,一拳一拳落在向妍的肩膀上,力道并不重,比起埋怨,更像是在撒娇,嘴里一直重复着“把我的妍妍还给我”这一句话,就像一条搁浅的鱼。
现在跟她要当初的妍妍吗?
可是当初那个向妍,不是你亲手丢下,杀死的吗?
向妍无声叹一口气,扶住她的肩膀,想要把人推开,不料却被抱得更紧,只能转而轻拍她的肩膀:“邢总,你喝醉了,去休息吧。”
“不是邢总,”邢冰妩脑袋埋进她的颈窝,“我是姐姐啊妍妍,你忘了吗?”
“邢总,”向妍用力将人推开,邢冰妩的力气却更大,手臂紧紧圈住她的腰,下巴锁在她的肩膀上,根本不愿意推开分毫。
“不是邢总,不是邢总......”邢冰妩固执地重复着这个称呼,好似只要称呼改过来,这一切就能归正原位。
清凉的泪一滴一滴落在肩膀上,洇入衣领,浸湿一片,肩膀开始变得沉重。
“妍妍,姐姐知道错了,当年的每一桩、每一件,都是我做错了,真的对不起,是我太过自傲,是我太过盲目,我不应该秉着那该死的偏见擅自给你下定义,我不应该相信那该死的传闻否定你这个人......”
“明明你活灵灵,可可爱爱地每天将真心捧在我面前蹦跶着,我却不曾问过你一句事情的真相,甚至对你的感情嗤之以鼻......”
“是我错了,是我太过傲慢无知,妍妍,我真的知道错了,对不起,是我错了......”
“妍妍,你报复我吧,你报复我好不好?你帮我当年对你做过的混蛋事全部对我做一遍,不,做十遍,做一百遍也没有关系,只要你肯原谅我,只要你愿意重新接纳姐姐,无论你做多少遍,我都没有关系......”
“或者你对我做更过分的也可以,无论你对我做什么,我绝对甘之如饴......就是不要不理我,不要对我这么冷淡,不要不要我好不好......”
“妍妍,姐姐只有你了。”
话音落下,客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室外闷闷的噪响,以及近在咫尺的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邢冰妩睡着了。
抱着她的力道一点没松。
向妍轻拍她的肩膀:“邢总。”
邢冰妩不满地哼唧两声,脑袋动了动,转过头,额头贴着她的颈侧,找到一个更加舒服的姿势,不再动弹。
向妍再次轻拍她一下:“邢总,别装了。”
依靠在身上的人毫无动静。
偏头看过去,邢冰妩的眉心紧紧蹙着,眼下挂着两团乌青,却睡得格外沉稳,就像倦累的鸟儿终于找到了归属的窝。
真的睡着了吗?
向妍在将人直接推开,还是将人抱去床上之间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后者。
跟一个醉鬼计较什么呢。
她将人打横抱起,轻巧放到床上,但依旧放不开。
所以真的是装睡吧。
哪有人在睡梦中还能做出这么有清醒意识的行为......
“妍妍......”
怀里的人突然嗫喏起来,向妍只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却没有听清她后面说了什么。
不过不重要。
她正欲将人从身上扒拉下来,邢冰妩却先行一步自己松开了她,自己乖乖睡到床上,蜷缩成一团,看着好不可怜。
向妍看她一眼,站起身,从衣柜中拿了一套睡衣,到外间的卫生间洗漱完,回了客房。
进门前,向妍看了一眼主卧紧闭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