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酶酶
旁边分析员也正如火如荼敲敲打打着:
“不清楚,似乎切换了轨迹向最近大陆。虫巢目前已全部封闭,准备降落。”
“不清楚”三个字像刀割着她的神经,她猛然转身,鞋底在地板划出刺啦尖锐噪鸣,咬牙问:
“谁在控制?!”
对面人好像突然被这问题激了一激灵,愣神片刻,停顿,抬头看向她:“祂。”
第92章 织娘(二十八)
震荡仍在继续,且愈演愈烈。
被困在卵囊中的温元近乎绝望。
累到手臂肌肉痉挛,坚固的囊壁仍纹丝不动,她只能揪着千千层的丝线,脸颊靠着结实的蛛网,下巴搭在自己臂弯里啜泣。
忽然,紧贴蛛丝的几处部位传来奇怪的压力感。
有东西在外面移动,触碰囊袋。
嘶嘶……耳朵贴上去,她好像听见了刚毛摩擦声。
心跳刹那复燃。
“宝宝,宝宝——”她拍拍蛛丝壁,急切呼唤。
隔着厚实囊壁,沉闷密集的脚步停了下来。
覆在丝茧内壁的手掌感受到一股挤压力量——
外面的生物听见她的声音,兴奋地将步足放了上来,跟她贴贴。
路过的蛛崽傻傻的。
温元急了,加大动作幅度,改拍为撕,指甲在粘黏成坚硬平面的蛛丝上来回刮擦,发出窸窣噪音。
外头半大的小蛛宝宝终于明白过来,开始行动。
锐利的蛛爪大力划过它生身母亲制造的茧囊,嘶啦嘶啦,声音加剧。
它的角质化结构尚且稚嫩,有些费功夫。如果说织娘的爪是大砍刀,那幼蛛的只是枚小匕首,还是儿童版的。
不过至少比温元的手强多了。
她破涕为笑,感受到不断有尖锐突起凹进来的囊壁,快速后退让开,以免妨碍小蛛动作。
蛛丝一层一层崩断,尚未完全固化的卵囊被划开。
淡绿色荧光透进来,露出一个小口子时,温元迫不及待上手,跟趴在外边的蛛崽一起努力拆解障碍物。
最后她艰难脱身,钻出坚韧的卵囊,踉踉跄跄险些扑倒。
小蛛昂着头胸部伸出两条前足凑了近来,兴奋地要她抱。
温元低身抱了抱它,焦虑令她没有过多心绪思考,问:“宝宝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你妈妈去哪了?”
这当然是白问。
小蛛崽不会回答。短暂温存后,在愈发剧烈的摇动里,它快速往巢穴外爬去,八条腿稳稳扎在蛛丝里。
温元紧随其后。
但道路难行,不多时就跟丢了这头蛛崽。
不过也没事。
这只不见了,还有下一只,下下一只……大的小的,紫的蓝的,所有蜘蛛都有明显目的地向上攀爬。
她艰难跋涉穿行,披着满身零零碎碎的蛛丝狼狈爬出地下蛛巢,看见无比震撼的一幕——
无边无际的绿荫消失了。
她第一次这样清晰地看见虫巢的穹顶,天光亮得刺眼。
双目睁不开,却又不敢闭上,刺痛中泪水疯涌。
脚底土壤层在翻搅活动,供给参天大树生长的营养土层渐渐稀薄,被拱出地基的雪白蛛丝吞噬,像一头活着的乳白色生物即将破出地底,吞灭万物。
巨虫们没有理会她这个可口多汁的人类,巨蛛们也没有理会数量庞大的昆虫。
她勉强靠住半截没被昆虫们啃食殆尽的树桩,稳住身体,拿出永远挂在胸口随身携带的摄像仪,放大到这高科技装置所能放大的极限,看见天空中反光丝缕成线。
这座浮岛,是由人造纤细骨架弥合为天穹大海之间的一座巨笼,骨架间隙由蛛丝填充。
这是何等恢宏壮阔的伟力。
而现在,一丝一线搭建起这片奇迹的奠基者“织女”蛛们,正在将其拆毁。
受到冥冥中召唤,无数蜘蛛爬上浮岛边缘封闭空域的蛛网,分为密密麻麻无数支路向上,朝高空聚集。深色背板遮天蔽日。
从边际开始,千丝万缕雪絮浩浩荡荡自空中陨落,失去蛛网遮蔽,更加刺目的阳光倾落而下,碧蓝天空极近极近,好似伸手可及。
与此同时,巨型昆虫爬出地面、自残余稀疏的雨林起飞,盘踞上空,取代了曾经高大植物带来的阴影。
它们即将迎来虫生新的纪元。
分崩离析的汪洋林海间虫翼横飞、虫爪飘舞,像一条条彩色飘带、一片片彩色亮片在盛大庆祝。
而发出信号引导这一切的……
念头一转,胸腔里心肌猛烈撼颤,她已隐有预感。
镜头拉回,拉近到地面上空,失去雨林遮蔽,苍白与斑彩的背景下,耸立的信号塔是那样显眼。
塔顶那只擎天撼地的大怪物,也是那样显眼。
那样惊人。
仅凭肉眼便能直观感受到,织娘,为何被称为“虫巢母亲”。
它驾驭着虫巢,改造着虫巢,现在,带领虫巢迎向全新的未来。
一点点凉意吹拂到面颊。
温元怔怔伸手,凉丝丝的空气涌动。
三年,一千日,她首次在这座浮岛触摸到了风。
……
虫巢隔离层破开,微型中继无人机升空,信号屏蔽被打破。
生态安全署,威胁评估与调查局。
信息大屏正输出条条异常数据——
气象卫星发现反常气流漩涡,海洋监测录入到洋流改变,高空云团发出奇异电磁信号,浮标网络捕捉到海洋“沙漠化”,多家空壳公司采购物资流向公海……
大量报告指向一个可怕猜测。
应当立即呈给复兴署高层审核的机密文档,批复以“待观察”三个字,被拦截在行动处发送终端。
……
大洋西南角某气象监测站点。
值班观察员对着雷达屏幕上的异常云图看了很久,疑惑叫来组长。
两人对屏幕研究半晌,组长也拿不定主意,最后叫来了站长。
“那片云——好像在下沉,而且在朝我们这边移动。是风暴吗?要不要上报?”
站长是位和蔼的年迈女士,弯腰看向屏幕时眼睛眯了眯,语气依然平静温和:
“应该是季节性的云层扰动,我见过几次,没事的。接着观察吧。”
……
天气晴朗的清晨,某沿海城市。
一名半专业爱好者拍摄到奇怪云层图像,“欸”地惊叫一声,就想喜滋滋上传到公开的全球气象论坛,丰富数据库同时等待同好热议。
然而,1.5秒钟的影像提交AI初审,却被迅速打回,显示为无效记录。
“这破系统怎么回事?我拍得这么清晰!”
抱怨一声后,她端起设备想拍条更长的,一转眼,发现刚才观察到的云团不见了。
……
复兴署总部大楼办公室。
因五小时前发生的保护区边界恐袭活动,复兴署干事与理事会成员正紧急召开全息会议激烈讨论。
待处理事务等级有先后,受开会影响,所有新收入的消息都暂往后排。
唯一一名高层决策者忘开屏蔽器,被接入的信号打断,投影熄灭,但几秒后很快回归,对众人说了句“抱歉”。
会议继续。
……
混乱耽搁了进程,情报迟缓。
一级又一级,各信息传播途径皆不约而同被掐断。
多方的隐秘配合,接力拖慢了部门反应时间。
这场技术性“巧合”的延误,最终导致远隔重洋的灾难信息,迟了整整四小时零43分钟才呈递到复兴署最高层。
在如今地母全球联网监控之下,这是难以想象的疏忽。
偏偏,就这样发生了。
而此时,距离虫巢运动起始已过去九个多小时。
庞大的“积雨云”跨越一千一百海里,从万米高空沉降到距离海平面六百米,即将砸向陆地。
一切已经成为定局。
一场永远铭刻入人类历史的特大灾难,即将拉开帷幕。
2275年3月1日,14点52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