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酶酶
像是失温与过度思念招致的幻觉,恍恍惚惚间,她听见了福宝的声音。
她睁眼,迷蒙地朝上方望去。
水流声与水泵声都似乎刹那间变小了,取而代之的是,高处廊道涌入无数纷杂吵嚷。
有花白灯光晃动,像涟涟水波纹淌过黑暗,然后,被一片阴云遮蔽——
轰!
阴影宛如裹挟风暴的雷云,翕忽侵吞了全部光明。
狭窄的廊道护栏被撞开,巨大爆破声里碎片纷纷扬扬,在外界白光映照下灿若漫天繁星陨落。
那有着一双黑色翅膀的瑰奇生物,就在这样的情形下登场。
它降临这片黑暗笼罩的领域,形如恶魔,身似天使。
福宝……
好像所有声音都远去了,米蓝只听见它扇动翅膀的声音,以及自己的心跳,规律的,沉重的,像雷霆轰鸣,
只一秒,也许连一秒都没有,利爪落到了肩头。
福宝几乎是瞬移到她跟前,看准时机降下援救的后肢,紧紧抓住她,一把将她拽出水面。
哗啦,忽然的腾空带来失重与眩晕感。
米蓝有些恍惚了。
当年依偎在手边撒娇的小小幼崽,竟然已经成长到这个地步,能够轻易将她驮起,带她领略飞翔的感受。
安全廊道近在眼前。
它扇动双翼,搅动起处理区闷窒的空气,翼展直逼五六米,皮膜全展时遮天蔽日,轻而易举飞跃十几米的死亡距离,带她重获新生。
……
抵达水循环层的福宝一眼锁定了米蓝的位置。
水波有些影响视线,但它还有堪称作弊神器的强大回声定位能力。
她没事。她还活着。
念头落定的一秒,心跳指数在此刻飙升到巅峰。
双翼扇动频率亦是快到了极限,它如离弦之箭朝她飞射而去。
近了,它看见她抱着一只纯白的动物,呈庇护姿态将对方抱在怀里。
后者雪白的皮毛十分扎眼,气味更是熟悉。
这就是总在米蓝身上留下气味挑衅它的生物。
福宝连人带鼠携上悬空走廊,将她们轻柔放下。
看那只该死的小型哺乳动物一个劲往人衣里钻,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它的心跳再一次狂飙。
但这次是因为恼火。
小东西,很好吃的样子。
它不觉磨牙霍霍。
它的牙连节肢动物的铠甲都能嚼得粉碎,何况这么个空有层皮毛的啮齿目。
不知道大鼠是不是感觉到了危险,开始吱吱啼叫。
这动静,听得对面怪物瞬间耳朵竖得笔直,匍在地面的上半身都撑了起来,见鬼似地看它。
——讨厌的白毛兽,为什么学它叫!
它犬齿发痒,想将其一口咬碎。
眼看要爆发一场血灾,好在这时候,米蓝将大白鼠放下了。
她余出双手捧它脸颊,凑近它鼻端。她们的呼吸交融在一起,一冷一热。
她的手湿湿凉凉,身体也湿湿凉凉。
她满身都是水渍,好像不能确定它是真实是幻象,手指动作犹疑,有点飘忽地摸它。
如此温柔深情的举动,福宝一下忘却了对她旁边那头小动物的恶意。
它吱吱轻叫起来,舔她的鼻尖,舔她的嘴唇,在她身上急切地嗅嗅蹭蹭。
脑袋挪到她手下时,它心痛地舔舐还在渗血的创口,边舔边嘤嘤呜咽,前肢颤抖,翅膀开开合合,像只可爱可怜的小狗。
她也在抚摸它的伤口。
它翼膜大量破损,甚至有骨骼失去了薄膜包裹裸露在外,摸起来很是狰狞可怕。
福宝舔她的手,她也埋头舔上它特化的前肢,舌尖在它柔韧皮肤上细密移动,用人类并没有什么特殊功能的口腔吮去血污,期待能为它减去伤痛。
一人一蝠,同样的遍体鳞伤,互相依偎抚慰着,好像整个世界只剩她们彼此。
但这里毕竟不是独属于她们的世界。
很快人潮涌进来,安静被打破,密集的脚步声碰撞在金属质地的廊道上,形成震耳欲聋的可怖喧嚣。
知道那些人是来逮捕自己的,福宝没有逃跑,甚至没有多看她们一眼,只静静守候在米蓝身旁,等待被捉拿归案。
可是,忽然间,它耳尖快速转动,仰头望向人群。
它张开嘴,刚想发出尖啸,却记起米蓝在自己身前。
它发出过强的超声波会首先伤害到她。
就在这极短犹豫间隙,只听砰一声枪响——
电弧在混乱光影里炸出一朵粲然的蓝花。
它勾住米蓝,那枚子弹打偏了,擦着米蓝头顶和它的翅膀过去。
野兽的瞳孔霍然变得血红。
原本见米蓝安全已经稳定下来的怪物,被成功地激怒了。
“停手!”有人发出尖叫。
但这对冲突的人蝠双方都已经晚了。
阴影再度遮天蔽日。它腾然起飞,锁定源头,双翼像两扇展开的锋利刀刃划破空气。
优渥的视力,强大的嗅觉,恐怖的定位能力,让它如一柄复仇利箭直射出去,所向披靡。
福宝是多么聪明的生物。
它在那个人身上,嗅到了和米蓝掌心如出一辙的油脂味。
牠是凶手。
“谁开的枪?把牠拦下来!”
“遭了,那边……标本!”
“拦住它,快拦住它!别让它们往那去!”
许多人在吵嚷。
伴随血妖追着目标不断改变方向,安全队伍追了上去,人海里爆发出一阵阵骚动,情势一下混乱起来。
人群到来快,散去也快。
米蓝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耳边嗡嗡乱响,心脏发沉。
她抱起大鼠,被人搀扶起来,防护服沉甸甸湿淋淋进了许多水,她控制不住打颤。
她被人推拉着前行,目光迷茫追逐着福宝离去的方向。
她们离开维护区,前方已经完全不见那片庞大的阴影。
“蠢货!”
似乎发生了什么极其糟糕的事情,她听见姨妈低声咒骂。
远远近近吵闹声仍不绝于耳,米蓝不知所措地侧耳聆听,试图从那纷杂扰人的混响里搜寻到任何一丝可能的信息。
突然间,她浑身一震。
她听见了极其刺耳的超声波。
是的,极其刺耳。
其间蕴含的情绪之激烈,如果有可视化的检测设备,测试值必定已然爆表。
发生了什么?
福宝去了哪里?
它遭遇了什么?它……看到了什么?
这动静对她而言无比可怕。心脏像在瞬间被刺穿,她先是定在原地不得动弹,浑身僵硬仿佛骨骼被石化、血肉被冻结,然后,无法自控地发抖。
她把实验鼠塞进隔离箱交给旁边全副武装的安保队,挣开那一双双拦截她的人手,不顾身后劝阻,趁着混乱,快步朝那方跑去。
她迷迷瞪瞪栖栖遑遑,拨开一个又一个阻挡在前方的障碍,追着那令人心碎的尖锐颤啸抵达目的地。
——C-7区,标本档案室。
沿途都是水迹、污渍、血迹。有来自福宝身上的,有被攻击人员的。后者倒在门边,俯面朝下,生死不明。
她没有心情理会闲人,直奔陈列展厅。
外部金属门大开,里面半透的磨砂质玻璃门开了一半。最快赶到的安全人员围堵在入口,她无视封锁,奋力挤入。
这里太亮了。哪怕对米蓝来说也太亮了。
展厅上方许多盏大灯发出可怕的光芒,明晃晃白惨惨,共同聚焦在中央最大那扇陈列柜,亮得不似人间。
福尔马林,消毒液,樟脑,酒精,还有别的什么保存液……这里到处充溢着浓烈死亡气息。
C区7号标本室,是为大型脊椎动物标本预留的空间,高度达八米,整体面积超三百平方米。
但目前,入住这最珍稀存储区的样本,还只有一头。
唯一的一头,成年雌性奇美拉蝠标本。
它被悬挂在中央主展柜,翼展达到恐怖的7米,翼膜全开,吻部大张,狰狞锋锐的利齿露出,鲜明的攻击姿态。占据了标本室的大半面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