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酶酶
“你经历过那么多起灾难事件,有发现什么共性吗?”
明明聊的是沉重话题,她却带着笑,笑容也古怪,甚至好似乐见其成般。
林柏有预感,她下面要说的话非常重要,因此没有打断,只是倾听。
“那些事件里,死亡的大多数,是有v染色体的这个性别。”
她带着神秘的、淡淡的浅笑,以稀松寻常的口吻,道出了能让大半个世界震颤的诡诞现实与真相。
“还有件普通民众不知道的事,过去几十年,男婴出生率正在显著大幅下降。”
信息茧房是客观存在的事实,从古至今都如此。只要所有人所有媒体所有智能平台都闭口不谈矢口否认,那么人们能够获取真相的途径其实极其有限。
互联网有记忆也没有记忆,在更高纬的意志影响下,人们的认知也能被随意操控。
“在自然界,已经有不少物种实现了完全的孤雌生殖。”
13号湿地生态系统,新鼍类取代原本投放的真鳄类成为顶级掠食者,是完全的雌性。
23号寒带针叶林保护区里,遍布雪域的狼群也都是雌性。
林柏看见的那些出双入对的头狼,是雌狼伴侣。
同样遭遇过基因污染时代,同样作为脊椎动物的一支,人类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够幸免于难?
某部分人自以为服软实则耀武扬威的赎罪,并没有得到自然谅解。现在,代价,来了。
可惜,又或者说,可幸,因为保护区在智能检测系统中,生物群落呈现正常的繁衍行为,种族不断扩大,食物链完善毫无异样,这些年生态系统发生的翻天覆地变化并没有引起普罗大众注意。
过去是掌握话语权的人不允许一切对牠们不良好的言论,也不允许赞誉不集中在牠们,极度膨胀的高扬自信心下是极致的丑陋自卑。于是现在,雌雄比逐渐失衡的生态群体,也没有被报道向全世界。
时代变革在以可见的速度碾压而来,覆巢之下,有人在粉饰岌岌可危的平静,那么她们是在顺水推舟,主动压下会造成社会动荡的消息,让力量进一步沉默积攒。
积攒到无需再攒,就是收割胜利的时刻。
……
果然,每一条信息都是超级重磅炸弹。
她想起后面狡兽明明已经有了安稳落脚地,却依旧持续做案,每桩案件都大大威胁到当地高层阶级,以至其身价不断上涨……这就意味着,狡兽所有行为,全在对方授意之下。
还有,进入保护区遇到狡兽之后那么长时间里,没有一台巡护员找过麻烦,倒是狡兽带人来救她时出现了下。
原来是这样。
她们为它提供庇护,给它自由,与此同时,偶尔指派给它任务,达成她们的目标,也让它能报自己的仇。
这是一桩交易。
双方都满意的交易。
“您这么确定我选择留下?”林柏问。
告诉她这些即将改变时代大局的规划,是没打算容许她活着走出这里吗?
“你当然可以拒绝。”陈知节还是微笑,“怎么样,你的答案?”
林柏静静与她平视着。
当然只是物理意义上的平视,她没有与她谈条件的资本。
但是,早在踏进这里前,她已经有了答案。
不会改变的答案。
“我选林璇。”
……
林柏接受蒙眼押送,乘上雪地车,一行队伍浩浩荡荡而悄然无声地驶离了基地。
17小时后,她顺利离开23号自然保护区范围,被人从车上放下,徒步前行,独自跋涉过最后一段属于大自然的无人原野,踏上一条公路。
回头望,天际群山皑皑,雪带掺杂斑斑烟雾般的淡黛色,是雪化后越来越多林叶裸露出来。
回想与那一头非人生物共同度过的二十天,先遇暴风雪被困洞穴,再遇杀人熊袭击险些殒命,最后冬去春来、冰消雪融的二十天,这二十天里她们不打不相识,由萍水相逢到共历生死,从满怀杀意到被它真挚的情谊感化……一切经历都太漫长,又太短暂,像一枕南柯的奇遇。
一场梦而已。
第43章 狡兽(十四)
林柏走了。
章晚例行带队巡逻,发现山坡上孤零零蹲了个银白的背影。
狡兽在灰色天宇下,凝成一尊高大俊美的雕像,静静眺望着远方。风动林稍,残雪与枝头新芽共舞,它身上绒毛跟着翻飞,像一朵被丢弃后飘摇无依的大绒花。
“嘿,你完了,你老婆不要你咯。”
队员们继续往前,章晚爬上坡溜达到它边上蹲下,贱兮兮地开口。
虽然对着头畜牲说出“老婆”两个字,她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该死,凭什么这头人样都没有的怪物比她更先找到老婆?
但想想它也就短暂拥有了那么一会,现在就被打回原形变成条孤苦伶仃的单身狗,她又微妙地平衡了,冲着狡兽目露怜悯和淡淡的幸灾乐祸。
狡兽瞥她一眼。
很罕见的,它既没有龇牙,也没有咆哮。
倒是章晚对它这异常反应突发警觉,起身后退了两步。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咬人的狗不叫。
狡兽不理会她的多戏,继续凝视着遥远的天际线,目光专注,鼻头翕动。
越过青黑斑白的林麓,冬末春初苍凉的山风中裹挟着大量信息。
从庞杂如洪流的气息中抽丝剥茧,一直逆溯到源头,有了方向,它一下站起,抖抖粘黏在皮毛上的碎雪,那些灰白像尘埃滑落在地,它四爪踏雪,身如闪电,一头扎进林地,朝着天边狂奔而去。
拥有着那样强大的嗅觉,方圆几十乃至上百公里都它在监控范围之内,只要她们行过留下痕迹,它就可以追踪到天荒地老。
想甩掉它?
做梦。
“……”
站在一米开外,章晚只觉一阵冷风刮过狠狠甩在自己脸上,眼睁睁看着那抹白像流星划过,转瞬没入山林,消逝得无影无踪,傻眼了。
她完了。
……
C区特种作战部,关北驻地。
回到部队的第十个小时,在经历连番审问质询、只差没被剥下一层皮后,林柏总算见到了自己最亲的指挥官。
“怎么敢回来的?”
灰区拘留室,她抬起头,一眼望见对面女人深刻的眉间皱褶,唇边法令纹也愈发明显,令她显得格外威严不可亲近。
林璇表情冰冷,嗓音沉沉,浑身低气压。
她没完成任务,没带回617,没受伤。换了一身衣服,所有装备都丢了,连身份牌也丢了。
7人精锐雪狼小队近乎全军覆没,这种情况下,勉强捡回半条命的另一名叫白靖的女队员也受到严厉审查,差点在审讯室丢掉另外半条命,而她,在失踪二十天后自行回到了驻扎地,没受一点伤。
这可能吗?
这可笑、可疑!
所以,意料之中,林柏一回到部队,直接被扣下了。
本来牠们对女队员很警惕,现在她一出现,成功把火力全部吸引到了自己身上。
至少白靖搞得浑身是伤,她却全须全尾完好无损,除了投敌,还有什么别的说法?
林璇想保她都没法自圆其说。
“她有很高的智商,没有滥杀无辜的意愿,她只是在报复……我没有伤害过她,而且她记挂我在法庭上的恩情,所以救了我。
“它不杀女人。”
面对上级质疑,林柏这样解释道。
至于她身上和原形制全然不同的御寒大衣,她解释为狡兽收纳的保护区建立之前山民留下的遗物。而经检验查证,确实是至少三十年前的材质与款式。
此话一经转出,引起一片哗然。
照她这言论,狡兽不仅不伤害她,还对她照顾有加,堪称纯真善良到极点……这是什么荒谬绝伦的故事。
但哪怕不信,牠们确然没法证伪。唯二从兽口里活下来的两人,都是女性。
不过牠们有的是刑讯手段,而且越是强压越容易寻到破绽,所以回来这第一夜,林柏没得到任何休息或人文关怀,马不停蹄遭受了大量的折磨,反复的拷问。审讯官、心理专家、精神分析师和高科技测谎仪器齐上阵……最终不能不判定,她说的都是真的。
借此,她带回的狡兽相关信息拥有了无可替代的战略价值。
了解了敌方习性和弱点,还怕掌握不了突破口吗?
林璇就是为此而来。
根据严苛的责任制度原则,作为林柏的直属上级,林柏的荣誉与错误同时关乎她的军旅生涯。这次事件里,如果林柏被定性为叛逃,那将是她的严重失职,她会被撤职、除籍、乃至被送上军事法庭。
她必须为林柏负责,哪怕不提她们还存在着法律意义上的母女关系。
“你必须再进一次保护区,向我们证明这一点。”
她传达了上头的指令,冷酷地注视着林柏,和空间上方的微型摄像头一起观察她的反应。
这是要她出卖拯救自己的恩“犬”,背叛她们可能已经达成的盟友关系,继续为组织效力。
“证明了,之后呢?”林柏异常敏锐地抬起了头,开口,嗓音因长时间磋磨又缺少水分摄入变得沙哑,问,“你们要她的命吗?”
“你不需要知道。”林璇说,“服从安排。”
她的身影在阴暗的拘留室外,被炽亮灯光打下更加深重的阴影,像山一样压在林柏身上。
又是这两个字。
又是这熟悉的两个字。
人类对其它生物的暴行她看了太多太多,可从小到大,林璇教给她的是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