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酶酶
它的外壳也几乎要被她暖熏熏的体温蒸得酥软透底。
它想,她一定是累了,想睡觉了。
只是如今满地断裂蛛丝,黏稠而狼藉,没有适合人下躺的地方。
它再次扭动起腹部与纺器,现场编织出一只一人来长、一米来宽的丝囊,不加盖的船型,挪动三四步,用螯肢与触肢将她衔起来,放进去,作为睡觉用的胶囊。
小人很乖地由着它抓起又放下,只是在它要收走她的“玩具”——背包时攥拳反抗了一下,最终无可奈何松开,躺进它用蛛丝新做的蛋白摇篮里。
它俯在丝囊边看她,四枚步足圈定着两侧,就像将她和丝囊一起抱在了怀里。
它觉得它的心脏快要融化了。
巢穴明天再清理,现在,它的小人困了。
织娘轻柔摇晃起庞大沉重的身躯,爪尖拨着丝囊,腹下发声片也摩擦起来,制造出低频的嘶嘶声,哄她入眠。
她眼睛闭上,身体蜷缩着不动,非常快速地睡着了。
见状,织娘也开心满足起来。
安顿好小人,它再慢吞吞把粘在自己身上的蛛丝清理掉,用足爪拨、用触肢绞、用口器回收蛋白,整个过程像猫咪舔毛。
……
“姐姐……姐姐……呜……”
听到声音,织娘立即醒转,撑起身趴到睡囊边缘俯瞰。
温元睡得很不安稳。
它听见她在呜咽,嘴里一直呢喃这个音节。
姐姐?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信息差带来的失控感令它不悦。
它轻俏挪动几步,抵达丝囊上方,八足屈蹲,团团绒毛的胸板如一朵乌云贴到了她身上,伸出第一枚长长的步足,前端梳状刚毛轻轻刮过她鬓边,将她哭得被泪水糊成一团的凌乱头发理向后方,爱怜地用爪尖毛替她擦干净眼角。
“姐姐”,这个东西让小人不舒服了。
她的眼睛又在淌水,呼吸也变得艰难,皮肤上的红色团块没有消退。
小人,小人,不要再想姐姐了。
它思索着让她安眠的办法,一条足仍然轻轻在她身上抚摸贴蹭着,另一条足勾住附近蛛网,推拉晃动,充作摇篮。
于是,被过敏折磨得神志不清的温元,迷迷糊糊,只觉得整个“卧室”突然间天摇地动起来。
半梦半醒睁眼,硕大的闪着细光的圆形有机质近在眼前,映出张牙舞爪的扭曲黑影,几乎占满她整个视野,边缘还有依稀的针状刺毛,粗大锋利,似乎下一秒就会扎穿她的面孔……
她在混沌中艰难思索两三秒钟,恍惚意识到,面前是头活物,而且,是她最害怕的节肢动物巨大化后的活体。
困惑微眯的眼睛陡然睁大,一声尖叫脱口而出。
倒把面前怪物吓了一跳,伸出更多爪摸脑袋的摸脑袋、敲背的敲背、揉腿的揉腿,拍拍打打安抚她。
突如其来的恐怖画面,让本就陷在噩梦里的温元一口气没上来,眼前蓦地一黑。
织娘用爪尖毛摸摸昏死过去的人,心满意足。
嗯嗯,这次她彻底安稳睡着了。
第79章 织娘(十五)
过敏原是蛛丝上的黏液滴。
没有对症的药,温元恹恹躺了两天,第三天才感觉好些。
看着还在她周围勤勤恳恳喷丝结网、翻新巢穴的大怪物,悲伤之色溢于言表。
没办法,根本没办法。
她绞尽脑汁,只是给自己平添了许多麻烦,给大怪物的生活增添了许多乐趣。
她现在有点心如死灰。
就在她几乎想要放弃,选择得过且过时,事情出现了转机。
离开小半天的怪物带回了新的东西。
它窸窸窣窣从逼仄的入口爬进来,身后拖着比她整个人还大的箱子,穿过通道,满巢穴的蛛网都在晃,菌光如流星闪烁。
沉重的箱体将强韧蛛丝压出明显凹陷,在温元呆呆的目光里,它将东西推到她面前,八足跨在四面,开礼物般,锋利的爪轻轻一划,打开。
噗哧,坚韧的革质四分五裂,箱盖弹开,绒绒的淡白色与反光薄膜一晃而过。
外层有防撞材料,四角是瘪掉的气囊,内部还有软垫,包裹得很扎实。
她还呆坐着没动,大蜘蛛伸出一条长腿将她拎起,推了推。
一时间,她像第一次看见母亲买回玩具的新奇孩童,垫脚趴到了箱体边。
拨开厚实的泡沫棉,一片银灰色真空密封袋,拿起一块下方还有一块,一层层鳞次栉比。
满满当当的物资。
人脑宕机了。
手里那块沉甸甸压着手心,对面蛛爪横伸过来,十分自然地帮她划开了结实的外包装。
指尖被蛛毛蹭到,她的手抖了一下,一堆东西便稀里哗啦滑落满地。
她看见了和她带来的如出一辙的方块形压缩饼干,将银灰包装撑得凹凸有致,看见了包裹在独立铝箔袋里大大小小的圆瓶,有营养片、各种基础病药瓶,甚至应急医疗用品……丰富多样。
温元眼睛瞪得滚圆。
它是怎么获得这些的?
……
大怪物当然不会回答她。
她看蜘蛛,蜘蛛也看她。
幽静暧昧的氛围里,八只蛛眼与两只人眼“深情”对望。
温元也就歇了心思。
真是傻了,她还期望一头蛛对自己说人话吗?
她转而仔细研究箱体。
任何文字图标都没有,连放在里面的药品所有生产商之类的信息都被抹去,只留下了基础说明。
没有收获有价值的信息。
但……它太新,太整洁了。
摸一摸边缘,密封胶条仿佛还没干透,金属没有锈蚀,橡胶没有氧化磨损,里里外外干净得一尘不染,不像是岛上遗留很久的东西,像是有人最近整理打包的。
这座岛上,有人吗?
想到这个危险又惑人的可能,温元心跳怦然。
她再度燃起了不切实际的希望。
她想出去看看。
花费半小时扫完新来的物资箱和自己已有的物资,她坐在原地啃饼干补充体力。
她啃得很慢,身边就是背包,背包口袋放有她打的饮用水。
这过程里,旁边不时传来塑料稀哗响。
大怪物六对附肢并用,把她丢得满蛛网都是的东西一件件收拾了,又放回箱中码好。
然后它出去洗了澡,挂着满身水珠返回,在靠近她的位置趴下,再蠕蠕磨动着步足靠近一点。
温元默默拒绝了。
她侧过半边身体,拿包里的盛水容器一口口啜着水。
织娘只好遗憾地自己将自己毛毛上的水吮干净。
经过一番头脑风暴,体力恢复得差不多,决定也做下了。
温元从背包里翻东西,各种工具叮铃哐啷作响。
一阵捣鼓,她摸出块能源电池样的铁黑色金属方块,伸到它眼睛下方,晃了晃,尝试与它沟通:
“你见过,这个东西吗?你能不能,找到更多,给我?”
回忆起之前它顺走她半块饼干的举动,她决定如法炮制。
尽管她也觉得自己很可笑,很异想天开。
此情此景,荒谬绝伦。
她好像把大蜘蛛当许愿池了。
心脏砰砰跳,她还是仰着头,忍着害怕直盯它的眼睛,双瞳闪闪发光,希望能准确传达自己的意思。
她连比带划,它连蒙带猜。
一番艰辛的跨物种沟通,终于,对面接收到了她的意思——
她想要这个东西。
……
竟然,真的成功了?
它静静凝视她片刻,伸出强健壮硕的前肢,像之前一样勾走她手里的金属块,八足迈动,转身,带着东西离开了。
黯淡森然的环境光线里,油光锃亮的关节与覆着细碎水珠的刚毛,大怪物像浑身笼了一圈濛濛圣光。
没有想到这么简单,温元望着逐渐远去的宏伟背影,心脏在胸腔咚咚鼓噪,不敢相信。
直至对方身影彻底消失,丝室重归寂静,她回神,赶紧找出背包,收拾东西。
多亏姐姐留下的设备有信号定位功能。
确认大蜘蛛已经走远,她也动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