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而今现在
林晚棠一旦相信,大概率会报警。
到时候时岑会被带走调查,以她那些谋划,大概要在监狱里度过余生。
如果是这样的话,相当于自己亲手将母亲送到了监狱。
时欢的嘴唇微微发抖,眼眶酸涩,却不敢让眼泪掉下来,也不敢让林晚棠听出端倪。
她想,现在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也许如果不告诉林晚棠,还有挽回的余地。
“没什么,打错电话了,姐你好好休息。”
林晚棠似乎又说了什么,时欢没有听清。她怕自己再听下去,就会忍不住把一切都说出来。
她颤抖着手指按下挂断键,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
手机从掌心滑落,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她也没有去捡。
她只是在想,为什么自己要出生在这种家庭里呢。
如果自己的母亲不是林深和时岑,也许在这个周末,自己会和朋友们一起逛街,亦或者与心仪的Alpha约会。
可一切都没有如果。
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从记事起就被卷进那些见不得光的算计和仇恨里。她没有办法正常地交友恋爱,生怕把那些无辜的人也拖进这个无望的漩涡。
她没有办法理解母亲对林晚棠和温家的恨意。
那些恨像一株从细小的裂缝里长出来的藤蔓,最初不过是一点商业上的摩擦,一点不甘而已。
但之后,那株藤蔓在日复一日的浇灌下越长越粗,缠住她们的理智,直到把她们勒得面目全非。以至于现在,已经到了谋财害命,损人不利己的地步。
时欢已经不记得事情是哪一刻开始失控的,也不知道是哪一刻起,恨意已经不需要理由了。
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可日复一日地身处其中,她又觉得林深和时岑的转变在不知不觉中就发生了。
也许很多时候,恶意本就是难以理解的事情,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逻辑。
时欢扶着墙,指尖在墙面上蹭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她缓缓直起身体,腿有些发麻,在轻微地颤抖着。
她必须要阻止母亲。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所有人一起坠入深渊。
也不想在此后陷入永恒的后悔,后悔所有人都站在悬崖边即将坠落时,自己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什么也没有做。
自己已经袖手旁观太久了。
可这一次,时欢打算尽力挽回。
她伸出手,握住了卧室的门把手,轻轻一转,重新一步步走了出去。
别墅里的采光其实很好,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客厅照得温暖明亮。茶几上摆着一束白色的百合,花瓣上还凝着水珠。
林深有插花的习惯,即使她不在别墅里了,可时岑在精神没那么癫狂的时候,还是会记得在茶几上摆放一束花,仿佛林深还在,仿佛这栋别墅还是从前的样子。
时岑倚靠在沙发上,整个人缩在阳光照射不到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看见她垂落的手指,指尖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
时欢站在楼梯口,看着母亲,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难过。
她的母亲被恨意吞噬,被执念烧尽,变成一具只剩下偏执的空壳。
可在自己小时候,虽然母亲们管教严厉,但也曾把她抱在膝头,轻声讲睡前故事,眼里还是有光的。
那时候,时欢觉得母亲的怀抱是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可后来,一切都变得越来越压抑,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再也找不回那个会笑着给她讲故事的母亲了。
她只能站在这里,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让她害怕的女人,心里难过得发苦。
“妈妈。”
时欢唤了一声,时岑听到那声呼唤,缓缓从阴影里抬起脸。
之后,时岑支起身体,指尖那根没有点燃的烟从指间滑落,无声地掉在地毯上。
“小欢,你怎么出来了?”
时岑的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疲惫而近乎迟钝的迟缓。
时欢的目光落在时岑脸上,看向那双被疲惫压垮的眼睛,看着那张她快要认不出了的脸。时岑的眼下一片青色,像一块淤青,长在了眼睛下面。
“妈妈,您还是放手吧。”
时欢艰涩开口:“就让这一切都到此为止吧。”
“姐姐从来都没有做错什么。”
“更何况,如果您执意这么做,警察早晚会查出是您做的。”
时欢在说完后垂下眼,睫毛颤了颤,不敢看母亲的眼睛。她怕看见愤怒,怕看见失望,更怕看见母亲眼底那团烧了太久的执拗。
客厅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阳光的光线还在落地窗上慢慢移动,把那束百合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浅灰色的地毯上,很是漂亮。
时岑没有立刻说话。
她的眼睛从时欢脸上移开,落向窗外那片被阳光晒得明媚的院子。院子里的灌木长得很好,和屋里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
过了很久,时岑才开口。
“放手?”
“小欢,你还太年轻了。有些东西,不是说放手就能放下的。”
时岑的手指还保持着夹烟的姿势,烟已经掉了,她的指尖却还蜷着,像在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放心吧,警察不会查出来的。”
时岑缓缓说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上一次,不也是还没有调查出来吗?只要做得足够小心就好了。”
“而且,山区那边治安本就很差的。”
她说着,缓缓笑了起来,嘴角弯出一个阴冷的弧度:“我已经把一切痕迹都处理好了。就算是查,也只是那些村民和剧组有了矛盾,又对光鲜亮丽的明星的钱财起了贪欲,和远在北城的我有什么关系呢?”
时岑考虑得很周到,她只雇佣了一个嘴巴足够严密的亡命之徒。
她当曾经考虑过多雇佣几个人手,但人越多,牵连出自己的可能性就越大。
因此保险起见,一个也就足够了。
反正有枪。
时欢轻轻抖了抖。
时欢站在原地,手指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她看着母亲嘴角那抹阴冷的弧度,看着那双曾经会温柔讲故事的眼睛此刻只剩下阴冷和疯狂,忽然觉得很陌生。
她几乎要认不出母亲了。
“可是为什么呢?”
时欢没有忍住,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完全没有必要做这些啊。我们可以等的,等妈妈出狱,难道不好吗?”
说到最后,她眼眶泛红,泪珠终于掉了下来。
但时欢没有擦拭,任由水珠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只是不明白,母亲们为什么非要用更深的罪去掩盖旧的错,为什么不能停下来。
但她实在是太累了。她站在原地,膝盖发软,像随时会跪下去。
时欢想过许多次,也许把时岑送进精神病院,会是更好的选择。
可始终狠不下心,那毕竟是她的妈妈。是那个她恨了无数次、又爱了无数次的人。
她想,可以怨恨时岑,可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到天亮。可她不能把时岑送到精神病院里。她做不到。
但现在,时欢终于后悔了。
“我就是不想看到她们好过。”
“凭什么我的妻子进监狱了,但她们却还一路风生水起呢?”
“我实在是不甘心。”
时岑还是那样阴冷地笑着,但眼泪从疲惫的眼眶中滴落,茶几上的百合花在泪眼中变得模糊起来,花瓣的白色晕成一片,像一团化不开的雾气。
其实,连她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微小的不甘变成了执念,那些执念变成了恨意,最终变成了连自己都恐惧的癫狂。
但片刻后,时岑抬起眼眸,那双阴冷的眼眸里忽然浮上一层愉悦的光芒:“没关系,就算之后会查到我,但一条命换两条命,最终还是我赚到了。”
“林晚棠会死,温岚的孩子会死,但我的孩子还活着,终究还是我赢了。”
时岑说完,轻轻靠回沙发里,整个人像卸下了一直以来的重担,松弛下来。
只是有一点,她一直没有对女儿坦白。
她对林晚棠怀揣着更加隐秘的恨意。
那种恨不像对温家的商业倾轧那样可以宣之于口,它更深更暗,长在她心里最阴暗的角落,像一株不见光的藤蔓,缠着她,勒着她,让她日日夜夜喘不过气。
她时常会想,如果没有林晚棠,如果没有这个林深从前少不经事才遗留下的污点,她们一家三口本该是极其幸福的。
但没有关系,这个污点很快就会消失了。
时岑眯了眯眼,笑容挂在嘴角,在阳光的照耀下有了几分明媚的模样。
时欢还在流泪。
她终于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母亲已经无药可救了。
她想,自己还是要再给林晚棠打个电话。
也许,如果一直让林晚棠躲在房间里,不要出门,可能会躲过一劫。
时欢把手伸进睡衣口袋里,指尖在空荡荡的口袋里蜷了蜷,才意识到手机被留在了自己卧室的地板上,忘记捡起。
“妈妈,我先上楼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垂下眼,不敢看母亲的表情,生怕母亲会忽然阻拦。
时欢转过身,就在即将上楼的瞬间,听到了母亲的叹息。
“小欢,你真是一个容易心软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