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而今现在
雪无声地覆盖着远近低矮的暗色屋顶,干净的街道和更远处深黑色海湾的轮廓,将一切嘈杂都吸收殆尽,只留下一片亘古般的宁静,时间仿佛在此停止。
林晚棠忽然想起了在飞机上的那个光怪陆离的梦。
“温芷晴,在来冰岛之前,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我们在一起,外面的雪纷飞,我们窝在温暖的沙发上。”
“你闭着眼睛,很安静,像睡着了,而我在亲吻你的眉心。”
林晚棠顿了片刻,梦里的暖意似乎还残留在唇上。
她又继续说道:“可当时在梦里,我很害怕。”
“我怕你忽然睁开眼睛。”
“怕再一次,看到你那双看着我时,总是没有任何温度的漠然眼睛。”
温芷晴在听到学妹说亲吻自己的眉心时,整个人几不可察地颤栗了一下,仿佛梦里虚幻的亲吻真的带着温度,落在了她眉心的皮肤上。
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
可这虚幻的温存没能停留太久。
听到后来,温芷晴的脸上骤然褪去血色,刚刚还盛满炽热期待的眼睛,此刻迅速被一层濒临决堤的水光吞没,长睫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也曾无数次在无人知晓的深夜,被类似的画面与记忆反复凌迟。
她也无比憎恶那个过去三年无比漫长的光阴里,对种种恶劣行径浑然不觉,甚至习以为常的温芷晴。
那个曾经的自己,如今成了她最想亲手扼杀的梦魇。
可无论她现在如何渴求,如何改变,如何想要用全新的自己去覆盖过往,都再也无法从学妹心底彻底抹去曾经痛苦的回忆。
“对不起。”
道歉并不能给温芷晴带来任何解脱。
她很清楚,眼泪、忏悔、乃至此刻蚀骨的痛悔,终究是她一个人的事情,并非换取学妹心软的筹码。
但她还是想让学妹也知道,过去的那个温芷晴,再也不会回来了。
哪怕,学妹永远也不会同意与自己在一起。
在这一刻,温芷晴终于能真正地走到了幻想的尽头。她终于能清醒地接受学妹永远不会回头,永远不会重新走向她的结局。
她不再幻想任何令自己好受的可能性了。
温芷晴想,她甘愿退至最深的角落里,远远地仰望那轮明月继续皎洁而从容地,升落在她再也无法触及的天际。
即使月光再也无法照在自己身上。
“温芷晴,我说出这个梦,并不是想让你为此愧疚的。”
““虽然那个梦里,我确实害怕。甚至有一瞬间,觉得你现在所有的改变,可能才是另一场更真的幻梦。”
林晚棠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最准确的措辞,停顿片刻后,她又缓缓开口。
“但即便在那样虚构的恐惧里,我也没有想过要逃走。我一直在等,等着你睁开眼睛。”
“我告诉你这些,并不是要表达对你的怨憎,也并非断绝所有的一切。”
“我只是想说,就算以后也许会再走向分崩离析,就算结局或许依旧不如人意,但在这一刻,我是有勇气重新接受你的。”
这勇气并不宏大。在冰岛十一月漫无边际的雪夜与白昼短促将尽的荒寒里,它甚至显得渺小,像冬日地平线尽头那一缕挣扎着透出云层,幽微到几乎看不见的灰蓝色天光。
但它是真实地存在着的。
温芷晴像是没有听懂。
她脸上的血色褪了又涌,嘴唇几度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那双眼睛,失神地盯着屏幕里的林晚棠,里面的情绪几乎是经历了山崩海啸,从濒死的灰败,到难以置信的震颤,再到一种近乎崩溃的滚烫希冀。
在她终于甘心接受无望结局时,学妹却给了重新开始的可能。
学妹说,她有勇气重新开始。
温芷晴在一片泪眼朦胧中,恍惚看见多年前九月晴朗的天。她想,毕生的运气,都付于那一次相遇了。
自己遇见了这样好的Alpha。
眼泪决堤般汹涌而出。
温芷晴还记得,学妹曾说过厌恶自己的眼泪。
她猛地低下头,脖颈折出一个脆弱的弧度,额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在发丝间隙里露出一点紧抿的唇角。
肩膀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牵扯着整个上半身都在痉挛般地颤抖。温芷晴用一只手迅速地覆在了唇上,手指纤细,却用力到指节泛出青白色,试图压抑住声声呜咽。
只在指缝间漏出压抑到极致的破碎抽气声。
屏幕这一端,林晚棠始终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说话。
即使看着这样流泪的学姐,她也会难过。
林晚棠的目光流连在温芷晴那截低垂的颈项上,凝驻于她被泪水浸透后黏在颊边的湿发上,最后停留在那只因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仍然掩着唇色的手上。
虽然远隔半个地球,她却恍然觉得自己就在温芷晴身边。甚至错觉自己呼吸的空气里,也漫开了一丝咸涩的湿意。
她能看到温芷晴的痛苦,如此赤裸,如此不加掩饰。
只是这次,她终究没有办法像从前那样,用纸巾帮温芷晴擦干眼泪。
终于,温芷晴的呼吸声从短促尖锐的抽气逐渐变得绵长而湿润,虽然仍带着无法抑制的细微哽咽。
“学妹。”
温芷晴终于抬眸,目光穿过朦胧的水汽,试图聚焦在屏幕里的林晚棠脸上,小心翼翼地确认:“你刚刚说的,全都是真的吗?”
她很担心,这全都是自己濒临绝望时的幻想。
亦或者,此刻她还在别墅里,在终于入眠后无数次梦见学妹终于原谅了她。
可大概是真的,温芷晴想,即使是在最荒诞美好的梦境里,她也从未敢奢望,能窥见如此温柔而深情的林晚棠。
“是真的。”
“温芷晴,我从来没有骗过你。”
林晚棠看着似乎还在轻轻颤抖着的温芷晴,目光清亮坦荡:“从前不会,现在也不会。”
她犹豫了片刻,没有提及以后。
如果她们真的在一起,也许她会给出承诺。
说完这句,她看着屏幕那端依旧怔忡,仿佛不敢呼吸的人,唇角很轻地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淡得像雪后初晴时云层边缘一线稀薄的天光,并不灼目,却无端让人觉得温暖。
“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作数的。”
她最后说话的声音不大,却穿过雷克雅未克的风雪,穿过横跨半个地球的寂静长夜,穿过颤抖的呼吸与未干的泪痕,最终抵达温芷晴的耳畔。
“我以后,也不会再骗学妹了。”
温芷晴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过后的微哑,目光里是褪去所有伪饰后的澄澈:“之前骗过学妹的那些,我都已经坦白了。”
说完这句,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眸光几不可察地黯了一瞬,眉头微微蹙起,看起来有几分不安。
“不过,可能还有连我自己都忘掉了的。如果日后想起,我一定会主动告诉学妹的。”
温芷晴说得那样郑重,近乎肃穆。林晚棠听着,心口像是被一片极轻的羽毛不期然地拂过最柔软的角落,泛起一阵细密而微涩的柔软。
她愿意再相信温芷晴。
此时,雷克雅未克的下午早已被厚重的暮色吞噬,窗外是无边无际翻卷着雪片的漆黑,只有路灯在玻璃上晕开一小团模糊的光。窗内的暖光与窗外的昏黑,隔着一层玻璃,泾渭分明。
林晚棠倏然回神,低头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在北城,已经是接近凌晨了。
她重新看向屏幕,目光落在温芷晴泛红的眼眶和憔悴的脸上,神情依旧很温和:“嗯,我相信你。”
“但现在,你该休息了,温芷晴。”
温芷晴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乌黑的长发随着动作在颊边微微一晃。她抿了抿依旧苍白的唇,眸光流转,里面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眷恋:“可我舍不得你,学妹。”
林晚棠最近愈发清晰地察觉到,温芷晴实在是个很会、也很爱撒娇的Omega。
明明在人前是那样疏离清冷,处理起公事时逻辑严密,理智得近乎严苛。可与自己在一起时,总喜欢撒娇来让自己心软,连语气都是百转千回的粘腻,轻易就能搅乱人心。
林晚棠被她用湿软的眼神望着,像是被春日里过于暖和的风拂过,她失神了片刻,头脑里是阵阵昏沉的酥软:“那就先开着视频吧,我陪着你入睡。”
说完后,林晚棠有些后知后觉地慌乱。
似乎,有些过于暧昧了。
而且,她几乎立刻想起了不久之前,温芷晴在视频里那副因想念她而情动失序的迷乱模样。
林晚棠害怕自己这份不经意间的纵容,会再次成为点燃温芷晴的火星,诱发这个Omega做出难以招架的,甚至是更过火的举动。
她的目光迅速从温芷晴脸上移开,落向手边摊开的剧本上:“我要开始看剧本了,你安心睡吧。”
“学妹,我还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林晚棠已经翻开剧本内页,看向那些无比熟悉的铅字,又听到了温芷晴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潮湿鼻音,和些许已经小心遮掩过的阴暗偏执。
“什么问题?”
她徒劳地抬起眼,重新看向屏幕里那个让她心神不宁的源头。
温芷晴的面容在泪痕中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艳色。湿润的绯红自眼尾漫开,一路迤逦至苍白的下颌,长发凌乱地贴在颊边与颈侧,衬得那截露出的脖颈愈发纤白脆弱,
她漆黑的眼眸里盛满了未散的水光与偏执,却在泪水的洗濯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妖异的清澈与专注,只映着林晚棠一人的影子。
一种混合着情l欲与脆弱的靡艳,扑面而来。
林晚棠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
她的侧影映在窗边,窗外是雷克雅未克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色彩的雪,室内是过分明亮却显得孤清的暖色灯光。
在这明暗之间,她的颊侧悄然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绯色。很淡,淡得几乎要融进光影的流动里,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学妹,我想知道,你和陆微的关系。”
温芷晴犹豫再三,艰涩开口:“很久之前,她曾告诉过我,你答应了她的告白。”
林晚棠微微偏头,目光有些茫然。
陆微曾经告诉过温芷晴,自己答应了她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