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媂元清
她并不是个喜欢下厨的人,这样做只是为了在白妩清面前,打造她那“体贴师尊的完美徒儿”形象。
为了这碗抄手,她天未亮便爬起来,跑去宗门的摊市买回最新鲜的食材,擀面皮剁馅料。她依稀记得,白妩清虽是无情宗宗主,但并非云梦泽本地人,而是西蜀人。
西蜀人的口味偏麻偏辣,所以沈玉妍在制作馅料时,特意加了葱姜汁和胡椒面,使口感更鲜香浓郁。
并将抄手做成红油口味,煮好装了三碗一碗自己吃,一碗端给隔壁洞府的林羡风,顺便托她送自己上千百峰,还有一碗便装在食盒里,最后摆到了白妩清的面前。
白妩清闻到食物的香气,神色微怔,低声叹道:“红油抄手……上一次尝,似乎是在一百年前。”
沈玉妍知道白妩清已经戒了口腹之欲,本也不指望她会尝,不过就是走个过场。
然而,方才白妩清对她的关切态度,以及此刻怀念的口吻,竟让她莫名生出一丝希冀,万一……万一白妩清肯为她破戒呢?
若是能得师尊一句夸赞,似乎也不错。
但不等她开口,白妩清便已转过了身,背对她,冷冷的道:“可惜我辟谷多年,不吃这个,此等杂务有碍修行,日后你也不必再费心做这些。”
沈玉妍闻言垂下眼眸,心中一阵失落,随即又怨恨起方才对白妩清心生期待的自己。
这女人不过是态度略温和了些,你竟就忘了前世的仇恨了吗?真是鬼迷心窍!
她盯着桌上那碗抄手,见热气已散了,红油渐渐冷凝,心也跟着冷透。
沈玉妍抬头望向白妩清那道高挑飘逸的背影,眸底闪过一丝阴翳,心中恨恨道:“你且等着吧,迟早有你主动破戒的那一天。到那时,就算你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给你做的!”
白妩清忽而转过头,“还不过来?”
沈玉妍立时换上乖巧的神情,笑问:“师尊,你要我做什么?”快步走向白妩清。
白妩清将身前的青冬仙藤藤叶折下两枝,淡声道:“这株青冬仙藤已有五百年的寿元,其性清寒,可助你淬炼水性灵根,你拿去用吧。”
沈玉妍熟知各种药草灵植,自然知道这藤叶是好东西,除了能淬炼灵脉,还可入药解毒,当即欢喜收下,“多谢师尊。”
白妩清微微颔首,拉过她的手,“走吧,我教你练功。”化作一道遁光飞出了洞府。
沈玉妍只觉两眼一花,待落地睁眼,一汪碧绿幽深的寒潭映入眼帘,寒气扑面。
谭边青石上,刻着三个苍劲的大字——天清潭。
白妩清淡声开口,“此处水性灵气充盈,正合适你修炼。我先教你一套基础的水系功法,日后你便在这水潭边坐功炼气。”取出一枚玉简,递给她。
沈玉妍接过玉简贴上额角,查看了一番里面的内容,果然仍是前世那部《银海诀》。
她对《银海诀》早已烂熟于心,这功法共有九层,每练成一层便能多掌握一种能力,初始仅能感应引导水汽、凝结露珠,随着境界提升,便能掌控更大的水流,乃至凝水为剑,化水为盾,能攻能防,对水灵根修士而言,是再好不过的基础功法。
沈玉妍虽有心主修《敛芳诀》,但也觉得用《银海诀》来打基础,是上上之选。
白妩清见她看过功法,便亲口讲解引气入体的要诀。沈玉妍依言在谭边寻了块平整青石,盘腿坐下,试着运转功法。
她怕白妩清瞧出端倪,故意引导灵气堵在经脉中,无法流转,显出一副修炼艰难的样子。
果然,下一瞬,一只冰凉的手掌轻抵上她的背心,一道极冷冽精纯的法力随之透入体内,流过七经八脉,将滞塞的关窍打开。
沈玉妍适时地露出惊愕的神情,转头往白妩清脸上看去,却见她目光虽冷若寒冰,却隐隐透着丝关切之意。
白妩清见她回头,冷声道:“不要分心,继续感应灵气,引其入体。”
沈玉妍本就轻车熟路,见戏演够了,当即收敛心神,引导灵气流过经脉,缓缓地收归丹田。如此运转了三个周天,一层薄薄的润泽水息便在她周身隐隐浮现而出,凝而不散。
白妩清见状,眸底不由得掠过一丝惊讶。纵然是天资卓越的单灵根,也罕有如此快的领悟速度,更何况沈玉妍还只是个资质平庸的五灵根。
难道说她无意间,竟真收了个修仙奇才?
她轻摇了摇头,自己肯定是被李志仙带偏了,竟也异想天开起来,幻想能收个天才徒儿继承宗门。与其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还不如专心想想怎么突破眼下的瓶颈吧。
白妩清敛下心神,眸色复杂地看了沈玉妍一眼,随即收回手掌,淡淡的道:“你既已引气入体,便限你半月……不,一旬之内,突破至练气一层。”
沈玉妍听见了,却无暇应答,重新踏入仙途,将灵气牢牢掌控并炼化的感觉让她兴奋不已,全身心沉浸其中。
白妩清见状,不再多言,任她自行修炼,转身便驾起遁光,径自回了千白峰洞府。
寒潭幽静,唯有偶尔只有几声鸟鸣响起。沉浸在修炼中的沈玉妍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直到七个周天循环完毕,她缓缓睁开眼睛,才惊觉暮色四合,周遭的一切都没入朦胧的夜色中。
好在沈玉妍前世来过天清潭,还记得下山的路。
她从千白峰山腰径直下山,脚步轻捷,不过半个时辰,便回到了三春山洞府。或许是修炼的缘故,她甚至不觉得疲累,反倒精力充沛。
正要进去院门,忽听身后传来林羡风的声音,“沈师妹,你回来啦?”
她转过身,便见林羡风站在身后,目光尤为温和,“今日见到宗主,她是怎么说的?修炼可还顺利?若有什么问题,随时都可以跟我讲。”
沈玉妍心下一暖,微笑道:“多谢师姐挂心,师尊说只要我勤学苦练,筑基便指日可待。”
林羡风闻言愣住,安慰的话顿时卡在了喉间,心头疑惑,宗主什么时候也会哄人开心了?旋即露出一抹真切的笑,“那就太好了。”
沈玉妍眉眼一弯,目光柔柔地望向林羡风,若说这无情宗内还有谁是她绝不愿伤害的,那只会、也只能是林羡风。
曾经她初入宗门,是林师姐对她百般照拂,后来被师尊逐出师门,其余人都避之不及,也唯有林师姐为她出言求情。这份恩情她一直都记在心里。
她敛下思绪,笑问:“师姐用过晚饭了么?厨房还有今早买的面粉,我打算做削面呢,你没吃的话,也给你做一份吧。”
林羡风立时想起早上那碗抄手的鲜香,下意识咽了咽口水,神色挣扎,“师尊明令我戒掉口腹之欲,若是让她知道……”
沈玉妍冲她眨眼,狡黠一笑,“不让她知道不就行了。”
两人来到厨房,沈玉妍揉面,林羡风用“火球术”帮忙生火,忽而想起来道:“对了,殷师妹今日来过了,她打算接你去她的幽兰苑住,你怎么想?”
沈玉妍听到这个名字,揉面的动作一顿,眸底瞬时闪过一丝阴鸷。
曾经,她因殷素真的温柔而折心,对她的剑术仰慕不已,接到同住的邀约,自是满心欢喜地搬去了幽兰苑,却完全忽略了林羡风的失落。
宗门徒众与记名修士素有隔阂,她身为宗主亲传,却不结交同门,反倒和这些世家修士打得火热,众人不满她的立场,只道她贪慕权贵,便渐渐与她疏远了,林羡风也因立场不同和她划清了界限。
那时,她只看到了众人对世家的偏见,却未注意殷素真等人待众修的傲慢,最终自食恶果。
沈玉妍垂眸,手掌继续推按着案板上的面团,这一次她可不会再任殷素真戏弄,她要把这个高悬夜空的明月,从云端拽入尘泥!
“师妹,你若是想去,便去吧。”林羡风见她不回答,只当她正犹豫为难,心下虽不舍,但还是按下情绪轻声劝道,“殷师妹的性子最温柔不过了,剑术也高超,和你又都拜在宗主门下……你和她住在一起,自是比我更好。”
作者有话说:
别急,还有其她股的,因为主角宝宝是万人迷嘿嘿[撒花]
第13章 密语
“我不去。殷师姐出身世家名门,而我在拜入宗门前,不过是个侍婢,我们就不是一路人,去了也只会被看不起。”沈玉妍闷声答道。
林羡风神色一黯,被世家名门轻视的滋味,她又何尝没有领受过呢?
她沉默片刻,终是勉强扬起一抹浅笑,温声解释道:“殷师妹不是那种人,等你见过她便知道了。只怕到时候,你喜欢还来不及呢。”
沈玉妍眸光骤冷,扭过头看向林羡风,“这殷师姐难道是块灵石么?是个人就得喜欢她?师姐若是想赶我走,直说就是。”
林羡风一怔,脸上笑意淡去,声音却依旧柔和,耐心解释道:“我并非要赶你走,而是为了你好。你殷师姐的天赋修为远在我之上,不是谁都能有机会得她亲自指点的。”
“谁说的?我觉得师姐你才是最好的,”沈玉妍扭回头,轻哼一声,“就算你赶我,我也要住在三春山。”
林羡风方才被沈玉妍刺了几句都未曾生气,听到这句直白固执的好话,反倒有些无措,半晌,才讷讷地挤出一句,“随你吧,日后可别后悔。”嘴角却轻轻抿住,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不一会,鲜香热乎的削面做好了,两人把碗筷端到院中石桌上,溶溶月光洒落一地,晚风拂动院外桃枝,惬意非常。
林羡风一时兴起,回洞府取来私藏的桂花酒,吃过削面,她对月饮了几杯酒,脸颊便染上红晕,显出微醺之态,打开了话匣子。
“玉妍师妹,我又何尝想你过去殷师妹那儿……其实,我和你的出身并无二致,母亲早逝,五六岁就被爷爷赶出来,浪迹街头,乞讨为生。万幸后来遇见了师尊,她看出我身负灵根,问我要不要跟她回宗修行,我自然是千百个愿意,就此进了无情宗,先在外门修行了十年,直至筑基,才被师尊正式收入门下。”
沈玉妍微微一愣,前世她可从未听林羡风说过这段往事,见她神情间隐有失落,不由得关切道:“这不是很好么?出身虽不由人,命运却在自己。如今师姐已是李长老的首徒,受全宗敬仰,还有什么不开心的呢?”
林羡风低声重复,“是啊……我还有什么不开心的呢?”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眸中醉意愈发地深了。
沈玉妍看她心事重重的样子,心下不禁一软,起身挨着她坐下,轻轻扶住她手臂,放柔了声音,“师姐,你若有什么事情,不妨跟我说说,或许我能帮你解决。”
林羡风一向以沉稳可靠的师姐形象示人,从未跟人吐露过心事,然而此刻,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又或许是沈玉妍的语调太过温柔,心中竟泛起一股酸涩的委屈。明明师妹比她还小,她却无端觉得,对方可以依靠。
“玉妍师妹,你不晓得,正因为师门庇护我,师尊教导我,师妹们敬仰我……我才觉得愧对她们。我入门最早,修为却停滞不前,连青云榜第一的位置也被入门不久的殷师妹夺去。我并非记恨她,只是我身为宗门三代门徒的表率,却如此不济,实在无地自容。”
沈玉妍心下错愕,她从未想过总是从容含笑的师姐,内心竟背着如此沉重的负担。
难怪前世那些年,师姐的修为一直停滞不前。她责任感太重,一心想成为最优秀的门徒为师门分忧,以至于当众输给殷素真后,便彻底被此事困住,堪不破也放不下,修为更难有进益。
沈玉妍有心宽解林羡风,只是笨嘴拙舌,想不出安慰的话,最终轻拍了拍林羡风的肩膀,认真道:“师姐,你别难过,等我练成银海诀,就亲自去挑战殷素真,将青云榜第一为你夺回来!”
林羡风听她夸下海口,不禁嗤的一笑,“师妹,你知道青云榜第一是什么实力吗?就想着替我出头?不过,听你这么一说,我心情确实好多了。”
沈玉妍微挑眉梢,青云榜而已,她有什么不知道的?
无情宗为了激励徒众修行,特意设下了青云榜,宗规严禁私斗,所有的比试均需在长老见证下进行。挑战者赢下比试,便可取代被挑战者的名次,榜上前三可获得丰厚的灵石奖励,榜首还能拥有进入宗门禁地修炼的殊荣。
前世她苦心修炼,也仅从榜尾升至榜中,至于挑战高居榜首的殷素真,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沈玉妍眸光微闪,殷素真向来以剑道天才自傲,若是让她输在自己最瞧不起的师妹手中,肯定能让她颜面扫地。
而这,不就是对殷素真最好的报复吗?
沈玉妍看向林羡风,目光坚定,“师姐,我说到做到。我已开始修炼银海诀,你再教我本门的玉清剑诀吧?等都学会了,自然能胜过殷素真!”
林羡风一怔,心中虽清楚沈师妹资质平庸,绝不是殷素真的对手,但见她语气笃定,也不忍泼她冷水,点头笑道:“好,等你将银海诀练至第三层,根基稳固,我便教你玉清剑诀。”
随即取出一个小瓷瓶,塞在她手里,“这瓶补灵丹给你,可以助你修炼。”
沈玉妍握着药瓶,心下一阵感激,正想说些什么,林羡风却已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我也该回去了……”
她衣诀随风轻荡,身影飘然出了院门,消失在蒙蒙夜色中。远远的,只传来两句怅惘的低吟,“花开花落终有时,总赖东君主。”[注1]
沈玉妍听出来林羡风是在借诗抒发愁绪,感慨“命不由己”,看来,自己方才的安慰并未能开解她,难道真要打败殷素真,才能破她这心魔?
她垂眸看向手中的补灵丹,瞳中倏地燃起一团冷冽的火焰,“师姐,你如此相信命运,肯定也觉得五属性杂灵根的我就是个修行废物吧?可惜我沈玉妍,偏不信这命!”
沈玉妍收拾了碗筷,回到房中坐到书案前,点起灯,执笔默写丹药配方。
得益于第一世的记忆,除了精通上品功法《敛芳诀》外,她还深谙灵植药性,通晓各种灵丹妙方。
林羡风给的补灵丹虽能帮助修炼,但药力终究有限。她努力回忆,想起一帖叫做“七宝丹”的方子,对炼气境修士最有效用,能够极大提升功力和修炼速度。
至于白妩清给的青冬仙藤藤叶,倒是不急着服用,待日后入药制丹,反倒能发挥更大的功效。
是夜,她写好丹药药方和《敛芳诀》功法,一并收进储物袋,又打坐修炼了半个时辰,这才睡下。
次日一早,沈玉妍便换上窄袖青衫,长发编成麻花辫,用红绳绑住,腰间挂上玉符,揣上一百块灵石,轻车熟路地直奔交易摊市而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就从几位摆摊的师姐妹手中,买齐了炮制七宝丹的辅助药材,这便花去了十块灵石。而其中最珍贵的一味主药丹溪草,她逛了一圈,也没有寻到。
不过也难怪,这处摊市多是宗门修士交易各自种植或采挖的灵草、调配的丹药和炼制的法器之处。很多人不耐烦摆摊,都把药材卖到宗门的百草斋去了。
只是百草斋药材种类虽然齐全,但相应的,价格也要贵上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