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媂元清
沈玉妍神色冰冷。
她至今都还记得,当初被钟离影压在床榻上强吻时,心底翻涌上来的愤怒。
并非是因为厌恶那个吻,而是恨极了被强迫。
只怕钟离影永远也想不到,早在那件事发生之前,她便已动了心,爱上了那个满身伤痕,被仇恨扭曲成疯子的魔教教主。
可惜她的真心,在钟离影眼中,却是最不值一提呢。
后来啊,她苦苦回想,究竟是什么时候对钟离影动心的呢?才发现,就在那件事发生的前夜。
那个夜里,钟离影跟她说了一个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北疆有一座偏僻的小村落,村里住着一户复姓钟离的人家,家中只有一对相依为命的母女。
母亲善良老实,识得很多草药,无论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的,她都会热心帮忙,采药治病,村里很多人都受过她的恩惠。女儿活泼可爱,聪明能干,是母亲的好帮手,也是她辛苦生活中唯一的慰藉。
可惜好景不长,村庄大旱,地里的庄稼都枯死了,牛羊也接连因高热死去。走投无路的村民听信了跛觋的谗言,要从村子里选出一位“罪人”,献祭给神明,以求天降甘霖。
这对善良的母女从来没想过,这份厄运会落到她们的身上。因为村里有偷鸡摸狗的泼皮,有斗殴伤人的恶汉,更有欺男霸女的恶棍,而她们一生与人为善,没有做过一件亏心事,怎么看,都不该是那个被献祭的“罪人”。
然而,人性是那样的丑陋,从来都欺软怕硬。
比起强迫一个恶棍献祭,逼一个善良的人去死更容易,也更安全。
当天夜里,便有了谣言。
有人说,母亲家中有男人的身影,她犯下私通淫乱的大罪,才引来了天罚。更可怕的是,村民真的在她家里搜出一套男子衣物。
证据确凿,善良的母亲就这样成为了罪人,架上了柴堆。
围观的村民们沉默地看着烈火熊熊燃起,没有一个人为她喊冤,也没有一个人想要追问,谣言中的那个男人是谁。
唯有女儿知道真相。
那个所谓的男人根本是母亲自己,旱情严重,村里很多人都生了病,附近的草药早已采尽。北疆风沙大,女子衣裙行动艰难。母亲便悄悄缝制了一套男装,本打算若是再不下雨,就换上简便的衣装,远赴外地采药。
那夜,她不过是在灯下试衣。就是这样的一番为村民着想的好心,结果却成了她索命的铁证。
女儿疯一般地扑进火堆,被烈火灼伤了脸颊,留下了永久的伤疤。
第二日,天降暴雨。村民在雨中欢呼庆祝,女儿却在灰烬前长跪不起。她知道,这一场雨,是上天为冤死的母亲,流下的眼泪。
沈玉妍望着白骨假面下的异色双瞳,轻声问:“故事中的女儿,是你,对不对?”
“所以啊,玉妍,我才不要做什么善人,我要做世上最可怕最厉害的坏人,我要所有人都怕我恨我却奈何不了我。”
钟离影轻声说着,抬手摘去了脸上的面具,火光照亮了那半边狰狞的伤疤。
“这块疤,我早就可以让它消失,但我偏不,我要留着它,我要永远记住那时候的痛。”
沈玉妍心疼不已,指尖颤抖着抚上那道疤痕,哑声问:“……那时候,是不是很疼?”
钟离影抓住她的手,紧紧握住,望向她的眼睛,“早就不疼了。而且,我也早就不怕疼了,越是痛,我便越是开心。”
沈玉妍被她炙热的目光看得心尖一颤,四周一片寂静,夜色朦胧,灯影也朦胧,心跳一声大过一声。
她们靠得很近,彼此都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以及看到对方眼底那无法克制的心动。
脸颊一点点贴近,呼吸纠缠难分,唇瓣几乎就要相触。
可就在即将吻上的瞬间,钟离影猛地偏过脸去,松开她的手,迅速站起身。
沈玉妍抬眼看她,却发现她的脸隐没在黑暗中,怎么也看不清。
“夜深了,早点睡吧。”
钟离影丢下这句话,就离开了,留下沈玉妍一个人,愣神良久。
她心里很清楚,她的心正在沦陷。
现在回想起来,正是因为她知道了钟离影的过去,便误以为钟离影是和她同病相怜的人。
误以为她们有着一样的悲惨命运,就可以互相理解,互相依偎,从彼此身上汲取温暖。
这份共情,是她从出身高贵的姜素真身上永远都得不到的。
但是她错了。
上一世的钟离影,和这一世的她,是一样的,她们都是没有心的人,没有快乐,也没有悲伤,唯有仇恨,在心底疯狂滋长。
就算是要流眼泪,也只能流出血来。
正如她想要钟离影的心,剖开来,却是空的。
钟离影是被仇恨摧毁的人,给不了她要的爱,也给不了她要的自由。
钟离影喜欢被凌虐,不过是用疼痛来麻痹自己、欺骗自己,骗自己说,死在烈火中的母亲,不疼,被烧毁脸的自己,不疼。
过往的一切,都不疼。
如此,才能活下去啊。
沈玉妍抬眸看着眼前的钟离影,心中一声低叹。
钟离影,你真的很可怜,你知道吗?
就在针尖即将刺破那点嫣红时,一道青黑色藤蔓骤然蹿出,缠住了钟离影拿针的手。
一阵天旋地转,钟离影回过神来,已经和沈玉妍调换了位置,腰腹被她稳稳跨坐住。
而方才缠住沈玉妍手腕的黑雾,已经消失无踪。
沈玉妍衣衫半敞,毫无遮掩地俯下身,钟离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上去。
沈玉妍问她:“教主,我的乳。房好看吗?”
钟离影竟然被问得脸颊微红,脑子一片空白,只是愣愣地点了点头。
“那么,它就不需要任何装饰,不是么?”沈玉妍伸手抽出她指间那枚银针,随手丢到床下。
痛就是痛,伤口就是伤口,就算将伤口画成花,也改变不了那是伤口的事实。
她比钟离影清醒,不会麻痹自己,也不会用伤害自己身体的方式,去遗忘过去的伤痛。
沈玉妍抬手一撩,将脸侧的发别到耳后,冷声道:“其实,要我做教主的人,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跟我赌一局。”
钟离影看着那张神色冰冷的脸,潇洒肆意的神态,迷得她失了魂,哑声问:“赌什么?”
“就赌,我能不能让你,变成一个好人。”
钟离影呼吸一滞。
明明视线已无法从对方身上挪开分毫,却还是强撑着冷硬,低笑一声,“你赌不赢的。”
第127章 谎言
沈玉妍收起菟丝阴魂藤,放开了钟离影。
她抬手,一只通体透明的蝴蝶浮现在掌心,蝴蝶羽翼隐隐泛着幽蓝色的微光。
“这是幽冥梦蝶的入梦之术,可以使人暂时忘却前尘,于梦中历经悲欢离合。届时,教主便知道我能不能赌赢了。”
钟离影还当她有什么厉害的法子,原来只是借助幻术。
眸底不由得划过一丝兴味,“若是你输了呢?”
沈玉妍淡声道:“若是我输了,任凭随教主处置,无有不依。”
钟离影压根不觉得沈玉妍能赢,可既是赌局,自然要把条件说清楚。如此,沈玉妍才能输得心服口服。
她眼底兴味更浓,“若是沈仙子赢了,又该如何?”
“若是我赢了,就说明你已改过自新,自会放我离开,不是么?”
钟离影见她如此自信,不禁微勾唇角,“好,我便陪你赌这一局。”
抬手,指尖刚碰到幽冥梦蝶,光芒骤然炽亮,将两人笼罩住。
下一瞬,钟离影睁开眼,脑中一片空白。
恍惚了一会,她瞥见手上紧紧攥着的几株紫草,骤然回神,得赶紧把药草带回家去。
她转过身,踏着割过麦子的麦茬地,匆匆往家里走,两条乌黑的辫子被甩在身后,随着脚步轻轻跳动。
入夏没多久,头顶上的日头便已烈得很了,土地被晒得皲裂,远处的河流也早已断流。
没走片刻,钟离影便热得汗流浃背,她抬手抹了把被晒得黑里透红的脸,心里暗暗盼着,要是能马上下一场雨就好了。
她一路走,一路不住打量路边,盼着能再寻到几株草药。可满眼只有枯黄的杂草。但凡有点绿意的,都早被牛羊啃得根都不剩了。
忽然,路边一团黢黑的身影吸引了她的注意。走近去,才发现那是一个年纪很轻的女子,比她大不了几岁。
只见她衣衫破烂不堪,倒在地上,肩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正在往外渗血。更令人惊奇的是,她怀中紧紧抱着一把剑,剑柄上的红色穗子,正有气无力的耷拉着。
钟离影惊得屏住了呼吸,这人,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剑修?
村子里已经很久没有来过外人了。她只听人说,越过村子东面的那座黑山,便是魔教的地盘。
那里面的女子全都背弃了天神,把灵魂卖给了恶鬼,个个杀人如麻,男的遇上她们便被挖了心剖肝当下酒菜,女的就被逼入魔教,与家人生离,永世不得脱身。
偶尔有修仙之士前去除魔,说要替天行道、惩恶扬善,却全都有去无回。
钟离影听到魔修做下的种种恶行,只觉得毛骨悚然。这世上真的会有这么可怕的人吗?她连想都想不出来,甚至怀疑全是讲故事的人说来哄骗她的。
难道眼前这位姐姐,也是来杀魔修的?
她壮着胆子走近,见那女子昏迷不醒,肩上伤口血流不止,若继续在阳光下暴晒下去,只怕就要撑不住了。
钟离影不敢再耽搁,连忙将人背起,往家里赶去。
却未察觉,身后昏迷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钟离影竟然居然真信了,她这个亲手布置幻境的人,会傻到让自己失去记忆。大概是她在对方面前装得太过正直,才让钟离影下意识以为,自己是什么正人君子吧?
那还真是令人抱歉呢。
钟离影奔回家中,将女子小心翼翼放到床上,转身便去寻母亲,可她连喊几声都无人应答,想来定是被村子的人喊去治病了。
她只得自己找来碎布,烧了热水烫洗干净,又将刚采到的紫草碾碎,敷在那女子伤口上,再用布条紧紧裹好。
刚收拾妥当,便见对方睁开眼睛,嘴唇微动,“多谢。”
钟离影心下微惊,伸手替她拂开脸上凌乱的发丝。落入眼帘的是张圆圆的脸庞,眉清目秀,瞧着十七八的年纪。她心口莫名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