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柒殇祭
卫承允带着夫人洛湘走过来:“往年来都只见到漪漪一个人,我们还发愁她这孤傲性格以后要孤独终老,还好遇到了心善的晚晚啊。”
他们上了年纪,习惯了说粤语,普通话带着极其浓重的口音,格外生涩,但却坚持把话说完了。
谢晚菱挽上陆明漪手臂,察觉女人僵硬了下,便迅速压紧手臂,似怕她跑掉,随后跟她介绍人。
她故作不知,从善如流对卫承允和洛湘回以善意:
“小舅舅,小舅妈好,你们客气啦,陆总这么优秀漂亮又多金的大美人,她愿意找我,是我的荣幸才对。”
卫承允和洛湘齐齐一滞,用眼神问陆明漪:陆总?你老婆叫你陆总?
陆明漪垂眸,抿唇,不吭声。
卫家夫妇对视一眼,洛湘笑眯眯地示意:“别站在这了,进屋说话吧,大舅、二姨、外婆跟你其他兄弟姐妹都在呢。”
谢晚菱跟着他们进去,和其他长辈们一一打招呼,本以为是陪陆明漪走过场,叫了一圈人,怀里却多了一堆礼物。
“听说晚晚会画画?卫家终于又来了文化人,明漪那脑子全是数理化,我这松涛紫石砚和徽墨她只会摆着看,还得是识货的才会用。”
“老妈你怎么抢我创意?我刚拍了一副大家名画,你就把以前都不肯让我们看的宝贝拿出来,我那副山水画怎么拿得出手啊?”
“晚晚学的是西洋画,你们搞这种她压力很大诶!宝贝来舅妈这,呐,民国传下来的锦缎,我们家多少年没出大美人了,最适合你了。”
谢晚菱不知卫家人丁如此兴旺,才认完小舅舅和小舅妈,就被玲琅满目的长辈和礼物包围。
她不知所措,想找陆明漪,偏偏女人似乎受够被她拒绝,故意将她留在人堆里,不知所踪。
陆明漪的表姐卫晴,凑过来捏捏她的脸:“晚晚妹妹是吗?久仰大名,渴不渴?要不要喝酸奶?”
谢晚菱摇头,她喝饮料只偏好特定品牌的特定款式,为了避免口味踩雷,她在外面只喝温水。
一瓶光明look酸奶忽然塞入她手中。
她愣了下。
这是坤城的牌子,是她唯一喝的酸奶,难道卫家这些传统港城人也爱喝?
卫晴笑眯眯:“明漪早说了,你呢,椰汁只喝椰树的,酸奶只爱这个牌子,橘子只吃砂糖橘跟耙耙柑,对不对啊?”
谢晚菱握着酸奶,怔然。
心中又涌上酸涩,她却垂眸,陆明漪还真是……对她背调很清楚啊。
既然是人设,她俩演演就算了,干嘛让整个卫家也这样?就好像……他们特别重视她这个陆明漪的未婚妻,把她也当家人对待。
谢晚菱心绪复杂,卫晴以为她累了,对她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房间:
“明漪说你认生,跟人打交道容易累,要不要去屋里休息会?等饭好了再叫你,没事的,你看厨房都站满人了,也没有你能挤进去的地方。”
谢晚菱小声说了句谢谢表姐。
她转身后,卫晴又跟她说了个新的房间方向:“明漪屋子在那边,啊,走廊太长你记不住吧?你随便逛随便开,没人的房间都能呆。”
谢晚菱在漫长的走廊里逛。
卫家公馆是港城有名的老建筑,据说是卫垂婉女士亲自设计,融合中西设计,有园林移步造景概念,也用彩色玻璃窗明媚光照颜色。
谢晚菱喜欢一切美的事物,不止绘画,建筑同样有美丽线条,她不知不觉参观起这栋洋楼,看苍穹壁画线条,也停在走廊挂画前。
她不记路,看画看得入了神,不记得走到几楼,瞧见一个屋子半开,露出半角画框。
虽然卫晴说她能随便开,她还是敲了敲门,确定没人才小心压下门把手,下一瞬,她骤然愣住——
这间屋子里,四面墙上挂满了画。
每一副都让她无比眼熟,她闭上眼睛都能描绘出它们的线条。
因为这全是她日日夜夜不眠不休的作品。
她看见进门第一副,是她美院的毕业作品,那时她画廊缺装修费,她磨着老师把她画打低分,别入学校的毕业收藏。
画她委托给了知名画廊拍卖,拍出了超乎她意料的几倍价格,以美金结算,画廊说是国外买家,她惊诧,外国人果然钱多。
后来她自己的画廊开业,迟迟没有第一单生意,她心烦意乱,想着自己名校毕业,竟然还不如去路边要饭。
却有个外地客商匆匆而来,说要给长辈庆生,买下她最贵的那一副,让她开张吃了三个月。
而最贵的这幅画,也摆在墙上。
她从左往右看,角落阴影里,之前在港城酒吧被混混弄脏的《粉色郁金香》皱巴痕迹不见,竭力展平,在金灿灿的画框中,熠熠生辉。
走廊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往门外看去,对上匆匆赶到这的陆明漪。
黑眸望来,鲜见地有些空白。
谢晚菱神色复杂,出声问:“这些画,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喜欢。”
陆明漪迅速开口,似乎不想再给她任何发酵机会,语速飞快道:
“不是同情,不是雪中送炭,也不是其他乱七八糟莫名其妙的理由——”
“因为我喜欢它们,喜欢你的画。”
第19章
陆明漪喜欢她的画?
谢晚菱想到卫家人的礼物,样样极具底蕴,体现百年大家族传承,陆明漪吃穿用度也极其精细,谢晚菱真看不出她喜欢西方现代绘画。
况且,陆明漪外婆刚还说她没艺术细胞,文房四宝只会摆着看。
谢晚菱神色微妙,不信。
陆明漪走近,手机调出几段交易流水,翻给她看:
“这是我从其他买家那里收画的记录。”
谢晚菱瞄了眼。
有几幅她卖时价格就很高,陆明漪竟然以超出交易价格的两倍收?
谢晚菱表情复杂,仿佛看见粉丝高价送钱给黄牛。
她倒不怀疑画廊所有客人都是陆明漪请来的托,谢晚菱相信自己水平,也能分辨客人审美水平,是否真心喜爱她的作品。
手机记录囊括她最在意的两单,毕业作品与画廊第一单,是唯一符合谢晚菱记忆的原价。
陆明漪说没对她雪中送炭,谢晚菱却忘不了解除燃眉之急的喜悦。
心中漾开暖意,她认真看进女人双眸。
“下次再有喜欢的,你提前告诉我,我送你一幅。”
“还有,别再加价收其他人的,我画廊明码标价,正常购买就行。”
陆明漪眼帘微垂,遮住其中炙热欲望。
正常购买?她根本不想让谢晚菱任何作品流落他人之手,她想拥有谢晚菱和她的全部。
但她知道,谢晚菱对艺术事业有追求,渴望得到更多志同道合者的认可,绝不愿意只为她一人执画笔。
陆明漪压下翻滚的偏执占有,漫应了声。
却见女生自屋内退出,关好门,与她擦肩而过。
她倏然攥住皓腕,力道克制,撩眸看去:
“你没别的要问?”
谢晚菱呆了下,“问什么?”
陆明漪眼中涌现深不见底的执拗:“问我是不是真心喜欢,问我这些画中呈现的技法,问它们传递的情感。”
为什么不问她?当年谢晚菱不就是这样问陆澄,甚至还出了好几套题给陆澄答,她看过题目,自信能比陆澄那草包答得更好。
谢晚菱一怔,继而失笑:“不用了吧。”
她挣了下:“买画嘛,喜欢就好,哪有那么多事?”
腕间力道加重,她没甩开。
谢晚菱抬眼去看,见女人黑眸一颤,薄唇紧抿,良久,扣住她的五指,一根一根卸下力道。
手背因此泛起青筋,仿佛极不情愿,身体本能和理智斗争,却终究如谢晚菱所愿,松开了她。
她径自离开。
下楼前,谢晚菱回头,见陆明漪孤零零站在紧闭的门外,一动不动。走廊日光明媚,唯独陆明漪那片是阴影,像晴天里一块乌云。
谢晚菱心间一涩,收回目光,警告自己别再自作多情,往下走时,过往记忆浮现心头。
那时她被陆澄缠得不耐烦,只想摆脱,见陆澄连自己专业课都黏来,忍无可忍:
“只要你这门美术史期末分比我高,我就跟你交往。但你要没考过我,你以后不准出现在我面前。”
陆澄错愕,期末时却准时出现在她跟前,伸手找她要题。
谢晚菱凭记忆复原考题,有些小题记不住,故意从课件里翻出老师都不考的偏僻细节。
陆澄没答上来,丢了笔拿起书包就走,谢晚菱以为她放弃,却见她中途回头:
“赌约我没答应。”
“你是美术系成绩第一,这门课分数肯定也是最高的,我有题没答完,这次肯定考不过你。”
“但下次期末,下下次,你所有课都能给我出题。什么时候我考出你满意的分数,你再接受我,在那之前,我还是会一直追你,一直表白。”
后来成绩下发,谢晚菱对着自己分数,再看陆澄答卷,去掉她故意为难人的部分,陆澄没比她低几分。
但也是这样的陆澄,毕业陪她待在画廊,她志得意满完成一幅画,回头问:“这个怎么样?”
陆澄从手机里抬头:“挺好。色彩处理用的印象派风格啊?”
谢晚菱沉下脸:“不是只有印象派才在意色彩,我这精致的层次感和大胆的色彩风格哪里印象了?你还不如说是洛可可式!”
陆澄转了下手机:“我又不是你,天天跟这些打交道,学过的知识会忘的嘛,大艺术家,别对我个普通人这么苛刻好不好?”
就像陆澄说的,学过的知识会忘。
曾经执着的爱,也会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