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秦朝雾
只是这两个大人物,压根不会在意一个由垃圾拼凑的机器人。
她们把她送进最好的学校,给她提供最新的机甲模型,生活上无微不至关照,学业上尽全力提供支持。
命运似乎格外眷顾苏昭。
不但弥补给她更美好的未来,好像还要将她曾经缺失的一切,连本带利地加倍奉还给她。
......是这样吗?
苏昭偶尔也会怀疑。
但这种问题无法深想,只要稍加思索,就会掉进不安的深渊内。
苏昭只能尽量挥开不祥预感。
她与Genesis从未分开过。
有天,Genesis突然问她。
“如果今天就是人生中的最后一天,昭昭,你想做什么?”
苏昭当时在玩一款机甲对战的游戏。
自然第一时间将题材限制在游戏上。
“最后一天......”苏昭漫不经心回答:“我还没谈过恋爱呢,要独自凄凄惨惨死去吗?”
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苏昭忽然来了精神。
“不如你帮我定制一款恋爱游戏,让我过过恋爱瘾吧。”
Genesis:“......”
苏昭随口描绘起自己理想中的攻略对象的模样。
“她勇敢无畏,桀骜不驯。锐意进取、率性洒脱。胸怀天下、真诚坦荡。”
“热烈赤诚也是个好品质。”
简直是搁这儿许愿来了。
不过是随口一说,苏昭也没太当回事。
她自己都觉得好笑,想了想,又顺口补充,“如果心狠手辣、野心勃勃,那就更好了。”
苏昭赋予了她们最美好的品质。
包括那些她可望而不可即,清楚自己永远不可能拥有,却由衷敬佩、向往的美好。
Genesis陷入长久沉默。
等苏昭干脆利落地锤爆对手,退出游戏时,才注意到她的奇怪:“Genesis,你死机了?”
Genesis以一种困惑的语调,慢慢组织措辞:“检测到......有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感觉。”
“逻辑库分析错误,如果要以人类的语言来形容,就好像是有条毒蛇,钻进我的心脏里,正在啃咬我的核心。”
苏昭一怔,回想完刚才与她的对话,顿时忍俊不禁,戏谑笑道。
“Genesis,你这是在吃醋吗?”
人工智能,也能产生这么细腻的感情吗?
苏昭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吃醋?”
Genesis安静望着她。
蓝色的眼珠干净剔透,毫无阴霾,像一汪澄澈的湖泊。
“如果根据我检索到的有关吃醋的定义,那么是的,我的主人。”
Genesis大大方方承认:“因为我太在意你了,我不想你把注意力分给别人,更不想你像注视我这样,长久地注视旁人。”
“是的,我吃醋了。”
苏昭的笑声戛然而止。
从那天开始,Genesis不再亲昵地唤她昭昭。
她一板一眼地称呼她为主人,与其说是生疏地保持距离,倒不如说起了反作用。
每次在这两个字脱口的刹那,总会令苏昭产生某种格外微妙的情感。
她无比信任的伙伴,家人。
好像真的对她怀有一些特殊的情感。
但苏昭再一细想,又忽然醒悟,Genesis本就不是普通的人工智能。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机械生命只是一个载体,是苏昭限制了她。所以她才只能被禁锢在金属壳子里,成为一个被创造出来的、冷冰冰的人工智能。
苏昭意识到自己不该随随便便定义她。
她的小机器人,本就是这浩瀚宇宙中,最优秀、最独特,全世界最独一无二的存在。
之后,两人心照不宣,维持着默契,谁都没有率先开口,打破目前摇摇欲坠的平衡。
时间飞速流逝,可越往后走,苏昭越觉得有种怪异的不真实。
明明每天的课程、训练,她都安排得满满当当,苏昭努力让自己的生活充实起来,让自己没空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可不知为何,她依然觉得莫名的违和感,那些莫名的空虚感,如附骨之疽般,深深扎根在她的骨血中。
仿佛她有一道意识,从自己的肉身中分离出来,遥遥飘在半空中。以上帝视角,冷眼旁观着自己已经经历过的一切。
这个与她一模一样的人,一抬手,轻飘飘打乱了时间和空间的界限,她居高临下地站在未来的时间流里,冷冷问她。
“你还记得现在是什么时间吗?”
什么时间?
现在的时间?
现在不就是现在吗!现在是什么时间?笑话!这是什么逻辑不通的狗屁问题!
苏昭大脑一片混乱。
脑海深处,仿佛有把电钻在死命挥舞,久违的头疼,再度从压抑许久的状态中苏醒。
时间,时间。
这两个字像深刻的诅咒,不断在苏昭脑海中循环播放。像一根尖锐的钢针,狠狠捅穿了她原本平静的生活。
一切都被搅乱了,一切的一切,苏昭经历过的所有事情,像走马灯般流过,快得她猝不及防。
苏昭头痛欲裂。
混乱的记忆被无形的力量撕裂,不成体系。她已经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决绝地离开家。
那段痛苦的记忆,始终被埋藏在记忆最深处,被潜意识深深埋藏,试图彻底遗弃。
后来呢?发生了什么?
然后经历了什么?
她的Genesis在哪儿?
时间......时间到底是什么意思!
母亲亲自找上门来。
母亲站在身前,脊背笔挺,妆容精致,却掩盖不住眼底的疲惫。
“当初正是在去收养你的路上,我们才不幸弄丢了妹妹。”
她说话的语气很软,仿佛是在哀求苏昭。可句句都很锋利,如同钝刀子割肉。
“当然,我跟你爸爸都清楚,这不是你的错。这些年,我们也从未对你有过半分怨言。”
可是,越是强调不在意,不就越是证明格外在意吗?
倘若真的早已释怀,又何必提及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深切怨言?
“你知道的,妹妹马上要进科学院了。科学院人才济济,她的履历远远不够。”
“倘若她一直留在家里,我们早早就会为她铺好前路,就像......”
“就像我们曾经对你做的那样。”
母亲死死抓住她的手。
她的身躯很冷,柔软的手指像条毒蛇,死死缠绕住苏昭脉搏,犹如掐紧了她的咽喉。
“科学院对Genesis很感兴趣。”
“昭昭,算妈妈求你了。只要你愿意交出Genesis......”
苏昭失神地望着她。
那红唇一张一合,艳丽如血。
她要很费力,才能一个音节一个音节,辨认清楚她究竟吐露了什么。
紧跟着,空白的大脑像碎纸机般运作,将富有逻辑的字句,切碎成支离破碎的语义。
她突然听不懂她在讲什么了。
“我们会给你更多好处,你要钱,要权,什么都可以。”
“我们可以将你在孤儿院的亲友,都安排进1区,让她们脱离垃圾星,成为真正的人上人!”
“我们可以给你比Genesis好几百、不!上千倍的东西。”
“只要你把Genesis交出来!”
......梦醒了。
苏昭胸口冰凉。
她抑制不住地大笑出声,几乎笑出了眼泪。
“不、可、能,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