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秦朝雾
饥饿难耐的年轻血族病急乱投医时,也曾咬过一口臭臭的虫族,顿时吐了:“yue......什么鬼东西!好难喝!”
双方都对对方敬谢不敏,恨不得各走各的独木桥和阳关道,此生再也不要见面。
但老祖大动肝火,怒气冲冲下令,让后裔们立刻出马,不把丑陋的虫子们杀光不准回家。
众人都猜测,可能是这位老祖宗的起床气实在有点重。
先前几百年醒一次,都很安分,后裔们毕恭毕敬鞍前马后伺候,提供最近几百年的新鲜小玩意和睡前八卦故,给老祖哄得妥妥帖帖,她老人家就开开心心去睡觉了。
唯有这次,好像被气得很了,嫌丑陋的虫子脏了她尊贵的眼睛,誓要等没有这个世界上没有虫子了再睡觉。
我的老祖宗啊......
血族们眼前一黑。
以虫族那令人绝望的繁殖速度,只怕熬到大陆毁灭,她们都不可能取悦老祖啊。
血族们抽抽嘴角,叫苦不迭。
虽然心不甘情不愿,却不敢不从,为了哄老祖早点消气乖乖睡觉,只好拖家带口地来投奔辛西娅了。
“用不着人家的时候,追杀人家百余年,叫人家恶魔余孽。用得着人家的时候,拖家带口找人家求收留。”
奥菲莉娅挑眉笑了起来,血族尖尖的小虎牙在黑暗中发出闪闪寒光。
“我要是诺尔兰,我的兰斯特城别说帮你保留火种了,干脆赶尽杀绝,直接断了你的后路。”
“免得,你还总抱着什么不切实际的希望。”
辛西娅毫不意外她会说出这种话,只淡淡说:“兰斯特城是母亲精心准备的后路,诺尔兰公爵不会这样做。”
血族是天生的坏种,在血族的恐怖统治年代,大陆上各族全都活得心惊胆战。
血族吃饭格外挑食,偏爱天赋奇高的年轻小孩,这些最有潜力的种族下一代们,绝大多数都被豢养为血奴,在日复一日被吸血、用药物强行生血的残酷轮回里,被吸干而死。
怨不得最后大陆各族揭竿而起,联手反抗血族暴政了。
作为那代血族的老祖,即当时大陆的绝对统治者——奥利菲娅大公,辛西娅从未怀疑过她残酷的统治手段。
也是老祖宗睡觉太久,睡得心性平和了许多,脑子也不太好使了,这时候的奥菲莉娅才相对好说话了些。
早些年,奥菲莉娅醒来的第一时间,可是先吞吃自己的后裔,为自己沉睡百年的躯体补充力量呢。
这家伙,还尤爱与自己血脉相近的后裔,越相近的越好吃,能量越充足。
逼得傲慢的血族们不得不放下身段,请求其他种族、尤其是世仇的人族联合,一次次靠着人海战术,生生将奥菲莉娅能量耗尽,不得不重新陷入沉睡。
说到这个......其实曾身为一代大陆霸主的血族,如今之所以如此没落,处境堪忧,连个末代枭雄都算不上......
辛西娅视线轻轻扫过奥菲莉娅无害的小虎牙,不留痕迹地笑了下。
大概率是因为,所有强大的血族,都被她们又敬又恨、间歇性抽疯的老祖宗,当作饭前小点心,定期清除了吧。
比奥菲莉娅老的同族都被她杀光了,比她强的,都活不到她这个岁数。
奥菲莉娅同时代的强者们,亲切地给她起了个绰号——疯狗奥菲莉娅。
辛西娅也觉得相当贴切。
谁也搞不懂疯子的想法。
正如现在,疯狗奥菲莉娅莫名叹了口气,语气恹恹道:“它们挡在天上,妨碍到我吸收月光精华了。”
“好碍眼啊。”
温柔的语气,与她当初在捏爆那只虫子前,缓缓说的那句:“好碍眼啊。”
一模一样。
辛西娅抚摸着伤口,想了想,觉得这家伙这么能作死,她万一给自己玩死了,自己未必能镇得住那帮比精灵还傲慢的血族。
血族皮实耐用,身为指挥官,她认为自己还是有义务争取一下的,于是礼貌提醒:“据我们得到的情报显示,这些军舰上的高杀伤性武器都还未启动,它们远比我们看到的更加危险。”
奥菲莉娅不耐烦地摆摆手,“我知道了。”
蝙蝠很快飞出营帐,辛西娅懒得深究她想做什么,更管不住她的行动。伤口持续传来剧痛,她的后背早就布满汗水。
眼下终于得到松懈的机会,辛西娅眼前一阵发黑,她坐了下来,手肘抵住沙盘,胳膊的力量却撑不住脸颊,脸颊里从臂弯里一点一点滑落下来。
她太累了。
烛火无力地晃动着,随着奥菲莉娅离去带起的一缕风,烛芯仿佛燃尽了最后一丝生命力,猛烈一颤,随即无声熄灭下去。
伤口好痛啊。
辛西娅将脸紧紧埋在臂弯里。
她们还有未来吗?辛西娅不知道。
帝国还有未来吗?辛西娅不知道。
未来在哪里?辛西娅不知道。
皇储曾与贵族们在贵族沙龙里推杯换盏、谈笑风生,轻松摸清贵族们的派系与心思。
在议厅与大臣们沉稳辩论,唇枪舌剑、击溃大臣们老道的经验,顺利提出改革的新法条。
在卫生条件堪忧的军营里,与战士同吃同睡,摆擂一一击败挑战者,在爆发的欢呼声被战士们高高抛起。
她自小兢兢业业,学习魔法剑术权术,深入战场拼杀,从未有过半分懈怠。臣民和责任,是镌刻在她血脉的重量。
一肩扛起族群生死存亡的重任,年轻的皇储偶尔也会感到寸步难行。
前路在哪儿?辛西娅不知道。
她茫然举目,一条条看似宽敞的通途,实际上全是死路。
帝国的未来,就到这儿了吗?
辛西娅不甘心!
她的帝国,在野心勃勃的新君主的带领下,已经一跃冲天,成为大陆的新主人啊!
千秋万代......辛西娅轻轻呢喃着这几个字。
语气从轻到重,直到口中尝到清晰的血腥气。辛西娅狠狠地咀嚼着这几个字,好像发了狂、失了智,要将这几个字连皮带肉用力撕开,在口中充分搅碎了混合了吞进胃里消化。
千秋万代。
辛西娅用力将脸埋进臂弯里。
脊背宛若倒塌的松柏,疲倦地弯折下去,眼泪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夺眶而出。
她们终于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了。
从地下阴沟里的老鼠,到稍稍有些话语权,到成为一方势力、进而割据一方,一直到如今,终于彻底掌握话语权,帝国雄霸天下,成为臣民的骄傲!
这一步,人族艰难走了几千年。
她的帝国意气风发,骄傲地坐拥四方敬服。她的臣民喜气洋洋,一张张红光满面的脸,轻轻哼唱起赞颂的歌谣。
“女皇陛下庇佑呀。”她们唱着。
“兰茵帝国万岁!女皇陛下万岁!辛西娅殿下万岁!”
她的帝国,要千秋万代啊。
辛西娅沉沉睡去。
睡醒时,她的眉头仍然紧紧皱着,好像梦中难以忍受的疼痛一直绵延到现在。
她感觉到怀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拱了拱,温热气息贴在她胸口,那毛绒绒的发丝蹭得她有些痒,本能皱眉抓了一把。
“——嘶”
怀里传来一声小小的痛呼,辛西娅猛地睁开眼,下意识放轻了力道。
她什么时候睡着的?不是在母亲的宫殿里吗,怎么回来了。
辛西娅想不起来了,记忆统统是一片空白,好像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凭空截断。
怀中人的神色算不上好,或许是被她那一下抓痛了,眼眶微微有些红晕,苏昭轻轻吸了下鼻子,睫羽低垂,语气比平时低了好几分。
“姐姐,你的阵法一点都不好用。”
寝殿里的安眠阵法都是皇储亲手布置的。
当着皇储的面,有人胆大包天地质疑起她的实力了。
辛西娅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她按住她的后颈,像是看到猎物的猛兽,微眯起双眼,幽幽看了过来。
“不好用?”
可出乎她的意料,怀里的小猫咪没什么玩闹的心思,她听到她轻轻说:“没有美梦,姐姐。”
不像之前擅闯议厅时,用来哄姐姐的不走心的借口,她的眼眸失神地落在虚空中的一点上,“我做了个好可怕的噩梦。”
她能看到自己的梦??
辛西娅惊疑不定地坐了起来,急切地倾身到她眼前,当初在母亲面前,接下带回桃乐丝的命令时,她都没有如此震惊过:“你做了什么梦?”
手下的人睫羽微微一颤,那种恍惚的表情很快融化了。她揉了揉眼睛,眼神从低落到陌生,带着初醒的朦胧问她:“什么梦?”
辛西娅心沉了沉。
良久,她收敛了不该有的期待和失望,慢慢伸出手,抚平她翘起的发丝:“......没什么。”
这不是她第一次做这种梦了。
梦里的故不尽相同,可过程与结果相差无几。她被困在梦境里,像被困进一座无法逃离的囚笼。一次次目睹自己的垂死挣扎,再在梦醒时分品尝自己的软弱无力。
但她也清楚,这些糟糕的情绪不会持续太久。用不了多久,脑海里的记忆就会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片雪,很快消失在水里,再无痕迹。
她不该意外的。
天色还早,苏昭半阖着眼,在半梦半醒中辗转。
微弱的曦光沿着窗台淌进室内,冲破了室内的黑暗。苏昭苍白的脸颊被勾勒出浅浅的金光,那光芒很轻很柔,却裹挟着某种蓬发的生机。像泥土里刚刚顶破种皮的嫩芽,执拗地从土壤里直起腰杆。
或许是源自她的精灵血脉,给人带来的奇异感觉,生动且鲜活,总之让辛西娅看了片刻。
但在所有的梦里,都没有眼前这个人的存在。
她会是那个唯一的变数吗?
手下的发丝若有若无轻蹭了她一下,辛西娅缓缓垂下眼,指尖轻柔捏住一缕头发。那发丝之前被苏昭压得久了,还带着些许温热。
如果有名字,辛西娅想,胸腔内震动的某种情绪,或许叫做“希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