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北海有条九尾鱼
两人爬到五层后,简星辰喘的厉害,季望舒拍了拍她的背:“你缓一会儿,等下我再敲门。”
简星辰点头。
不光是缓缓气,她的心也需要平复。
里面住的是恩师的家人。
曾经她一直想见,但对方不愿意见她的人。
简星辰心中有愧。
这种愧疚早已变成梦魇,一直困扰着她。
她站在门前,季望舒站在她背后。
简星辰屈起指节放在铁门上准备叩下去前回头看了季望舒一眼。
季望舒能懂她的慌张、局促,于是她向着她做了一个口型:别怕。
简星辰手腕轻轻动了下,叩响512室的门。
一次没有回应,又敲了第二次。
“来了。”
简星辰耳畔传来一道女声。
能听出来这声音的主人已经上了年纪了。可能是愧疚心作祟,她竟然感觉这声音有几分像老师的声音。
门打开的一瞬间,简星辰看到了那个总是在电话中拒绝见面的老人。
六十岁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
比她矮几公分,看她的眼睛需要微微低头。
身上穿着黑色的、定制的旗袍,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刚刚在织毛衣,过来开门比较急促,拿着线团和半成的毛衣就过来了。
简星辰大脑空白一瞬,脑子嗡嗡嗡的,里面好像有一万只苍蝇在叫,“伯母,您好,我是……”
“我知道,进来吧。”
老太太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她是谁。
季望舒跟在两人后面进去,顺手把带的东西都搬进来,然后关上门。
客厅布局整齐,就是有种说不上来的冷清。
老太太指了指沙发,示意她们俩坐下。
简星辰小心翼翼坐过去。
本来在脑子里构思好的话,这时候忘完了,不知道该如何开场。
老太太继续低头织毛衣,边织边问简星辰:“你今年几岁了?”
“26了。”
“我女儿去你们那里工作的时候24岁。她那时候已经在我们这里上过两年班,工作很稳定,主要我和她爸都在这里,出了事也能帮着点她。但没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一声不吭的跑去外地了。二十出头的女娃,人生地不熟的,一个人在外面工作,我和她爸刚开始气坏了,和她吵过两次,她一个月没给家里来电话。做家长的,还是挂念她,我和她爸先妥协。”老太太叹口气,十分懊恼:“我当时要是态度再强硬点就好了,说不定她就回来了,她小时候很听话的。”
简星辰有点死了,她喉头来回滚动几次,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现实发生的,完全超出她的想象。
简星辰以为对方会咒骂她、说教她再或者在她面前痛哭流涕。
这些都没有,她只是安安静静的讲以前的事。
也许是已经过了眼泪决堤的时候。
十几年,眼泪早该在无数个黑夜中流干了。
不是不痛苦,是已经适应了这种痛苦,进入到麻木的阶段。
“她在你们那里工作一年,第一年回家过年的时候,带回来一张合照,是她在学校和你们一起拍的照片。她挨个给我介绍,说谁谁谁最调皮,哪个上课爱说话,我记得你,记得很清楚。”老太太抬头望向简星辰:“她说你是她班里最漂亮的孩子,还特别聪明。我和她爸当时跟她说的:‘可爱吗?可爱你就尽快结婚,自己生一个。’她不愿意,说生一个你这样的概率太小了。”
简星辰尽量扬起唇角,让自己看起来体面、温和一点。可她实在力不从心了,开心不起来。
“她爸有段时间工作上出了点麻烦,干不下去辞职了,那段时间老头一直为工作忧心,宁儿就在电话里跟他说:‘压力大就辞了别干了,又不是很缺钱非干不可。’我和她爸是想多存点钱,方便她以后的路好走,她和老头子说的是我可以给你们俩养老,不用那么拼。她走的时候28岁,我和我老伴去把她的尸体带回家的,我家老头,去年肺癌去世了,说是会给我们俩养老的,事实上临终前也没花上她挣的钱。”
“对不起。”
简星辰只能重复这三个字,别的她都说不出口,她已经要被这种强烈的愧疚感压死了。
“你不用和我说对不起。”老太太停下正在织毛衣的手,平静道:“人各有志,去支教,教书育人是她的志。人各有命,几时生几时死都是命。她自愿做的事情,结果已经促成了,怨谁都没用。反而你不应该去作践自己,她救你是想你平安、有朝气的活着,不会想你因为三言两语就想着去死,你这样,才是浪费了她的生命。我从前不见你,一部分原因是我自己无法释怀,不想去回忆那些不好的事情,并非恨你需要你去给宁儿偿命,你能明白吗?”
简星辰一直在点头。大脑宕机中。
“您现在过的还好吗?”简星辰说不出的话,季望舒代替她聊了。
“好的,退休两年了。退休金挺多的,附近有个公园,没事的时候出去走走也很方便。不过我不是很爱动,喜欢一个人待在家里面做手工看电视剧。”
季望舒点头轻笑:“这样的生活节奏很舒服。”
“你是她的?”
季望舒回:“女朋友。”
“结婚没有?”
“结了。”
老太太轻叹:“结了那就是老婆,怎么能还说女朋友呢。”
“我以为您……”
“以为我不知道现在两个女娃能结婚啊?不至于的,咱这小区就有好几对,新闻我也每天都看。”
“这样啊,那是我想多了。”
“你们待会要去宁儿墓地吗?”
简星辰点头。
“我给你们说地址。”
第142章 从哪里去往哪里
“我给你们说地址,你们去就好,我就不跟着去了。”
季望舒没问为什么,可能人多了,会忍不住哭泣吧。
简星辰起身跟在季望舒身后出门,合上门前同老太太说:“伯母,我之后会经常来看您。”
铁门重新合上,简星辰一秒落泪,她趴在季望舒肩上呜呜咽咽的哭。
季望舒摸着她的脑袋:“忍很久了吧?我们回车上哭,你也不想伯母出门看到你在这嘤嘤嘤吧?”
简星辰把眼泪蹭在她肩头的布料上,好在是黑色的大衣,眼泪抹在上面也看不清,季望舒挽着她下楼,感受着她正在出汗的掌心。
到了地下车库,季望舒先打开副驾驶的门让她上去,季望舒没有立刻绕到另一边上车,她把大衣敞开,里面是毛绒绒的毛衣,季望舒很贴心地说:“给你贴,不凉不扎脸。”
简星辰抬起头,眨着泛着水光的眼睛看她好一会儿,然后把整张脸都埋在她小腹上。
季望舒的衣服里面暖融融的,被冷风吹到快要僵住的脸,贴上去的瞬间,说不上来的舒适。
她抽抽噎噎抱着季望舒哭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等她的抽泣声停止,季望舒才上驾驶位。
简星辰哭的头脑发懵,总爱问些无厘头的话,“我是不是太蠢了,关键时刻脑子总是宕机。”
“没有,不蠢。”季望舒转头看她一眼,投过去一个安慰的眼神:“你太累了。”
“姐姐,我越想越觉得你强大,完全没有内耗的事情。”
“我有,我看你不开心就会内耗自己,想是不是我哪对你还不够好。”
简星辰破涕为笑:“我觉得你说的很对,有些事情适合讲出来,讲出来后心情会好很多。”
季望舒点头,给予她肯定。
爸妈都是在国企上班的,有一定的人脉、资源,杨宁的做法确实让很多人不理解。
但社会的进步总要有人奉献。
墓地所在的位置打扫的很干净,一片落叶都没有。
位置很空旷。
简星辰一排一排看过去,在倒数第二排最左边找到了。
她把花放在上面,跪下恭恭敬敬磕了几个头。
简星辰在台阶上坐下娓娓道来,说自己这么多年为什么没来看过她,说自己初高中时的成绩,说自己考上大学但毕业之后去当演员了,说自己当演员获得的成就,说自己遇到心动的人,说季望舒的好,说今天来到这里看到她的妈妈了,说伯母身体很好……
季望舒坐她旁边听着她说话,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
冷风把她脸上的泪吹干了,面颊是很干涩的疼。
不过她没有出声,不忍心打扰简星辰沉浸式说事情。
有罪的人需要宽恕吗?
不,被怪罪的人才需要宽恕,她的老师从来没有怨过她,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想,简星辰能出去就好了。
冬天,天黑的早,五点多的时候就暗沉了。
季望舒不得不打断她一下:“坐在地上冷不冷?我记得后备箱里面还有个垫子,我把它拿过来,坐着说好吗?”
简星辰摇头:“不用,一会儿就好了。”
她跪在石碑旁边,拥抱冰冷的墓碑,额头抵在上面,感受着已经失去温度的灵魂,就好像回到小时候,她考试得了好成绩,女人摸她的头一样。
墓地附近的树,被冷风吹的沙沙作响,简星辰站起身来又鞠一躬:“我来过这座城市很多次,但我第一次知道您在这里,我以后会常来看您。”
临行前,墓地附近的路灯全部亮起,简星辰踩着一地的灯光走下去。
季望舒始终在她身后一步的距离跟着。
从前面看,季望舒很像简星辰的影子,一个时时刻刻守护在她身边的影子。
从芙西回京都后,简星辰病了。
这次并非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