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尚十邑
明兮取出其中一件,捧在掌心闻了又闻。好香啊姜念梨,上面有你的味道。她鼻尖轻轻蹭着衣料,脸上是软乎乎的笑。
拿到了心仪的衣服,明兮准备离开,余光却瞥到衣柜最上面一层的角落,放着一台旧播放机。
“还有这种古董呢。”明兮抬手将播放机拿了出来,满心好奇蹲在它面前,按开播放机装带子的舱门。
第76章 玉坠儿
她认得那录像带, 那是遗留在心底遥远的记忆。
明兮瞪着侧面的数字编号,将带子扔到地上。
她双手抱着头,脸和脖颈因为正在经受的狂怒憋得紫红。牙关也咬得紧, 直到唇角往外渗着血丝。
姜念梨已经看过录像带的内容了吗,她会怎么看待自己呢?为什么自己这么努力却在她面前越来越卑微无措。
几分钟的时间里, 她觉得后肩到头顶一整片都是麻木的, 越是想要止住身体的抖动, 越是化作更细碎的痉挛。
“姐姐。”明兮额头抵在墙壁上,她想到了梦里那个女人, 哭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走过, 明兮没有离开房间,她将一切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安静坐在沙发上等姜念梨回来。
*
天黑的时候, 姜念梨回来了。
房间里没开灯,夜色安静裹着每一处角落,窗帘外的光颓废勾勒着沙发和柜子的轮廓暗沉。
房门从外面推开,窗前一道更暗沉的背影映入眸底。
一声短促的“啊”从姜念梨喉咙溢出来,而后近乎平静:“小兮?”
明兮转过身来:“你不要开灯。”
姜念梨缩回摸索开关的手,走到她面前:“你一直在这里等我吗,饿不饿?”
明兮摇摇头,看姜念梨将身后的窗帘又拽开了些,外面更多的光照进屋里来, 却依旧暗淡。
姜念梨将她拥入怀里,吸了吸她脖颈间的味道:“为什么没给我发信息, 我可以早点回来的。”
“我穿的是你的衣服, 身上都是你的味道。”明兮说。
姜念梨松开她:“你在等我看设计图吗?还是, 单纯想见我?”明兮不语, 安静盯着她的双眼。
姜念梨拉着她的手:“走,我给你看看设计图,你一定会喜欢的。”
明兮默默跟在她身后在沙发落座。
姜念梨打开电脑,将屏幕调暗了些才推到她面前:“喏《梨花落雪》,我想把它做成一整块浮雕,这个嘛,当作我送给会所的礼物,喜欢吗?”
明兮指尖触着屏幕上的梨花瓣,那也是近乎虚无的白,一片一片往下飞舞,甚至能够看到风的形状。
“梨花落雪是什么样的呢?”
姜念梨:“梨花落雪啊,我小时候家里的庭院有两棵年纪很大的梨树,它们春天里开花,素白色的花瓣亮得晃眼。”
“风吹的时候,整个院子都是很白很白的花影,我已经很久没再见过那样明媚的景象了。”
“邶城的春天很短,天空很少有彻底清透的蓝色,或许那是春天熬过寒冷,醒来之后最美的样子了。”
明兮接着她的话:“那应该很美吧姜念梨,我是说你记忆里它的样子。”
姜念梨笑:“认识你之后我时常在想,要是那时你也在就好了,所以我想把那段记忆复刻下来,原原本本给你看。”
“那是一场熬过了荒芜的冬季,迎来春和景明的日子。”
明兮安静听她说着这些,视线紧盯着屏幕上的设计图。
姜念梨拾起她的手:“小兮,等到春天的时候,我带你去邶城看梨花好不好,我知道有个地方有一整片的梨园。”
“可是,我们这里也有梨花。”明兮小声回应着。
姜念梨捏着她的脸蛋:“我知道,这里的梨花啊和你的脸蛋一样软乎白润,很强的烟雨感。”
明兮皱眉往一边闪躲,却被姜念梨用力捏着不撒手:“北方的不一样噢,不带那么多湿气,疏朗的像被阳光擦过。”
“各有各的美。”
明兮抬手攥住她手腕儿:“你掐得很疼呢。”
瞧她龇牙咧嘴说着这话,姜念梨不禁笑出声:“很可爱呢。”
“他找过你?”明兮垂着眼皮问。
这个问题过于突然,姜念梨疑惑:“谁?”
“他。”
姜念梨怔了两秒,下意识看了眼衣柜的方向:“小兮,你听我说。”
“你看过了吗?”明兮的眸底有些空洞,却固执地盯着她的脸:“那盘录像带你看过吗?”
姜念梨点头:“看过,你听我说。”
明兮一串眼泪落下:“他还和你说什么了,威胁你?”
姜念梨尝试拥抱她:“别怕,他威胁不到我们。”
明兮别过脸躲开:“她和你要钱了吧,给了吗?”
“没给,我在找解决办法,所以还没和你说。”姜念梨回答。
明兮:“没有解决办法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我亲手...”
“小兮,”姜念梨捂住她的嘴:“不要说出那几个字。”
明兮扯开她的手:“你要阻止我吗?你觉得他做的事罪不致死,是我小题大做。”
姜念梨摇头:“不是的,我只是很怕你被仇恨吞掉,怕它吞掉你的好,把你推到更黑暗的地方。”
明兮:“可是我不在乎,只要我再找到他,他就不会再有活路了。”
姜念梨说:“好,如果他再联系我见面,你和我一起。”
明兮:“什么意思,又不劝我了?”
姜念梨摇头:“我还没有想好,如果你始终放不下心里的仇恨,那样做能让你好受一点的话。”
明兮本还在剧烈起伏的胸口似乎比刚刚要舒缓了些,安静凝着她。
姜念梨试探着问:“要不要和我说说,以前都发生过什么?”
很长一阵的思考和沉默,明兮同她讲了录像带的事。
明父当时经常出入各种娱乐场合,听到一个赚钱的路子,买家出价很高。
说是远方有大老板喜欢看些新鲜的东西,他托了好多人打听,才见到买方的人。
买家的要求也很奇怪,他每次都会带来不同的衣服给明兮穿,款式和颜色都是当下最流行的童装,一看就很贵。
按照买家的要求,录像画面也不能出现其他人,只拍摄小明兮自己。
因为小明兮的不配合,每次录像拍摄的并不顺利。在她的记忆里,那些录像带大部分都是没办法给到真正的买主的。
几乎都是因为她的反抗而失败,有几件漂亮的衣服还被她毁掉了。
也是这个原因,让明兮一直以来都很抵触颜色鲜艳的服装。
直到后来姜念梨夸她穿紫色旗袍好看,她的衣柜才慢慢有了除黑白灰之外的色彩。
明兮垂着眼皮说:“那个买家会在旁边看着,让我穿他带来的衣服做一些小动作,有时候生气会骂我几句。”
“我想不出来买家这么做的原因,长大之后,一直在暗里打探这种勾当,我不想其她人像当时的我一样无力反抗。”
“可是一直没找到。”
“那个人耳垂旁边有个黑色的痣,眉毛上也有一个,我记得很清楚。”
屋子持续处于昏暗中,只勉强靠着外面的光亮撑着,明兮的声音低沉的快要散掉。
她一句一句说着遥远的旧事,有疲惫有愤怒,有无人能懂的落寞。
姜念梨始终攥着她的手,安静听着一切。
明兮扯下嘴角:“我不甘心是那种人的女儿,他是一辈子的污点和耻辱。”
“小兮,污点是他的,你是你自己,不必因为他的过错背负枷锁。”
想着失语症的事,姜念梨又问:“还发生过什么吗?何美丽说你患过失语症,是不是发生过很突然的事?”
“没有了。”明兮回答的很干脆。
夜色越来越深,外面的喧哗声慢慢降了下来,连带着窗外的光也淡了。
明兮站起身:“我回去了。”
她往前走了几步似乎想起什么,扭头望着衣柜的方向:“那盘录像带,你要留着吗?”
姜念梨摇头:“我不知道。”
对于姜念梨来说,那是明兮小时候唯一的影像记录,她还做不到随意毁掉或是丢弃。
明兮没说什么,同她道了别离开酒店。
*
甘城一处福利机构。
院子不算大,铁栅栏早些年就锈着暗红,里面两排双层的旧楼房。
墙壁大部分重新粉刷过,新刷的颜色盖不住原本的旧墙,两种颜色硬生生衔接着。
底部长年被水浸泡,长着几寸颜色很深的污渍。
明兮垂着眼皮往里走,地面砖缝上是被踩得乱七八糟的枯草,她逐个抬脚迈过去。
自从小景三年多前收到匿名捐款之后,她每年都会亲自到这里来捐些现金,书籍和衣物。
工作人员早就和她相熟,离老远打招呼:“明姐又来啦,快请进。”
明兮微笑回应,将随身的行李箱往前推推:“天冷了,我来送些衣服,还带了些现金。”
工作人员查阅完毕,一一做了记录。
明兮问:“请问,我还是不能知道之前的捐赠者姓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