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照华堂
沟之刀大,一章装不下
第203章 你这里有病
仵作拉起了帘子,见晏春斋还是惨白着脸坐在地上,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便向聂鹤遥投去求助的目光,聂鹤遥无奈,走上前去劝说:“我想你认出来了,这话本不该我来问,可……皇上,还有……都在等你的话。”
晏春斋摇了摇头,僵着身子望着那道隔绝了自己与武止晚的白布:“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她的眼泪淌了下来,抹都不抹去,分别已是人间至为残忍 ,若是彼此都相安无事还则罢了,可再相见却是她冰冷发青的尸体,这要她如何能够辨认呢?她宁可那不是武止晚,她宁可武止晚永远都嵌在荥阳府她们分别的那轮夕阳里……她甚至已经在想,要是叶岫云知道了该怎么办?
武止晚是叶岫云带走的,叶岫云又被皇帝带回来,可武止晚没有回来,也许只有叶岫云知道她在哪里,偏偏叶岫云什么都不记得……
晏春斋以为能等到皇帝将她治好的那一日,再从她的口中听到有关武止晚平安的消息,或是那时,武止晚已在哪处民风淳朴的乡间中做了个教书的学究,或是行医济世见过了天下的名山大川,偏偏最不该是如此相见……
净天心神凝在值房的炭火中,闪烁着热浪的橘红色在她眸中忽远忽近,一时清晰,一时又变得朦胧。
事情已然很清楚了,可要怎么办?她平生少见的没了主意,因为人死了,这是世上最无力回天的事情,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叶岫云还什么都不知道,就算自己开恩,让她见到故人最后一面,可叶岫云记都不记得,连眼泪都没有办法为她流,等将来全都想起时,武止晚早已骨化成泥,到那时,叶岫云要怎么接受?
叶岫云那么在意这个人,她偏偏就是那么在意这个人。
净天愈发烦闷非常,仵作验尸的结果说人是被淹死的,但是不是在御水河淹死的谁也不知道,禁军出动了好几拨人马沿着御水河查可疑之人却毫无下落,武止晚与叶岫云当日同羁留在诸夷之地,后叶岫云被自己设法解救,却无人知道武止晚的下落,自己方悬尸示众就发生如此大案,分明是诸夷在存心报复,更是说明京中几番清洗下来竟还有她们的眼线?
这不但是人命关天,更已触及皇帝统治的威严,来日这些人会否潜入宫中谋害自己都尚未可知。
这些事到底是小事,是皇帝运筹帷幄还能处置的事情,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叶岫云。
人死了自然要处置,可要不要告诉叶岫云,告诉了之后要怎么办?钱和宜的治疗已见成效,不该让叶岫云再有任何心绪起伏,可此时若不让她见,来日知道了岂不是要让她更加伤心,叶岫云一伤心起来就没完没了,连带着自己也跟着伤心。
灵衿端来参鸡汤,在众皆缄默时,低声对皇帝劝说道:“皇上,这道参鸡汤是娘娘最喜欢的,娘娘一向都是念旧的人呢。”
叶岫云念旧,舍不得过往,也将这些本该死去在过往的人都硬生生地强留到如今,这人既是她留下来的,那就让她送一送也好。
净天轻叹一声:“罢了。”
叶岫云诧异地看着自己的脚腕:“你愿意放我走了?”
她这些日子服药挨针,人常常昏睡着,醒来也不大有胃口,强咽下些东西也会在喝了药之后吐出来,她欲不再喝药,钱和宜便趁她昏睡时用犀角将药流入咽喉给她喂下去。
叶岫云本是个好胃口的人,什么都喜欢吃,吃完了便力大无穷,如今咽不下东西,人便很快地消瘦下去,常日不能见光,皮肤也愈发透出些苍白来,她照了镜子,给自己也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生了什么病,也顾不得讨厌钱和宜,几度拉着她惶惑地问:“我是不是要死了?”
钱和宜淡淡一笑,摇头道:“娘娘这是太挑食了。”
“我挑食吗?”叶岫云想了想,近来倒的确是有一些的,平素里爱吃的东西都有些没胃口,也许真的是自己挑食了。
钱和宜道:“臣疏于照料娘娘的胃口,也不知道娘娘究竟喜欢用些什么,是臣之罪过。”
钱谖在一边叹气,她都听明白了,怎么叶岫云还没明白,真是还要自己出马。
钱谖走到床榻前问:“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叶岫云舔了舔发苦的嘴唇,仔细想了一下,道:“我想吃鸡汤莼菜。”
她趁无人之时,让钱谖给她拿了面铜镜子来,背过身去,解开衣带,向胸口仔细打量,见有几点发青的痕迹,心中顿时一惊,难怪这几日睡着了胸口总是痒得发痛,这又是害了什么病……
镜中钱谖从她身后探了头来,眨了眨眼,一脸笑意盈盈地看着叶岫云白扑扑的胸膛。
叶岫云吓了一跳,连忙拢上衣衫,道:“你怎么胡乱看人?”
钱谖皱了皱眉,显然不懂有什么不能看的。
叶岫云红着脸:“我……我成亲了,你不能……”
钱谖吐了吐舌头:“我也成亲了。”
叶岫云惊奇道:“你和谁成亲的?我怎么没见过?”
钱谖道:“我也没见过你的。”
叶岫云叹了口气,将衣带系上,想到皇帝,心头的郁闷愈发难以排解:“没什么好看的。”
钱谖却似也想到什么,甜蜜地笑了笑,道:“我的好看。”她又想到叶岫云方才看的地方,伸手点了点:“扎针。”
叶岫云皱了皱眉,心想,这人跟在钱和宜身边,想必是懂医术的,也许方才也看到了自己胸口的淤青:“你也觉得我生病了,应该扎针是不是?”
钱谖眨了眨眼,仔细想了想,点了点头:“生病了扎针。”
叶岫云更害怕了,她素来身强体健,连风寒都不曾得,可如今身上的不适愈发清楚,她也不得不相信是自己真的生病了。
“那钱御医怎么说我没事?”
钱谖道:“骗你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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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外面
叶岫云心中大惊:“那会死吗?”
钱谖不解:“死是什么?”
叶岫云摆摆手:“傻子,一边去。”
钱谖生了气:“你傻。”她抱着手臂,一屁股坐在叶岫云的床上,“你这里有病。”她拿目光点了点叶岫云的心。
“我……”叶岫云恼火不已,但想想确实是自己先说话难听了些,“我不该说你傻。”
钱谖根本没和她计较,感觉叶岫云似乎是误解了什么,又说了一遍:“你这里真的病了。”
“阿谖。”钱和宜绕过屏风,低声道,“不准胡说,不然打你嘴巴。”
钱谖连忙捂住嘴巴,一句都不说了。
叶岫云恼道:“你总是凶她做什么?我和她说说话罢了,我还没凶你!”
钱和宜跪坐榻下,垂首道:“娘娘若有训诫,臣自当领受。”
叶岫云听她说话听得烧心,针刺穴中时痛得叶岫云皱了皱眉,反只盯着她空空荡荡的两手问:“我的鸡汤莼菜呢?”
好在钱和宜不是耍她玩,鸡汤莼菜是真的端来了,只是……叶岫云望着为她端来汤羹的人,心中五味杂陈,看着钱和宜领着钱谖走了,钱谖还不忘回眸给她一个看好戏的神情。
叶岫云翻身用被子将头蒙住。
净天笑了笑,问:“不饿吗?”
叶岫云摸着又瘪又响的肚子,缩在被子里蠕动了一下,她身形修长,蜷成一团之后也是好大一坨。
“起来吃点东西,朕……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叶岫云从被子里钻出来,目光亮得很:“你愿意放了我?”她忽而皱了皱眉,“你的脸色怎么这么不好?也生病了吗?”
净天摇了摇头,见她却是真的消瘦了不少,本就巴掌大的脸,愈发透出些憔悴来,虽然这些变化她都有所预料,可眼见之后还是心中怜惜:“朕先喂你用些东西。”
叶岫云实在有些饿,也不再扭捏,虽说鸡汤莼菜是好东西,可她嘴里总是犯苦,胃里恶心,吃也吃不出精神来。何况皇帝也不大懂得如何照料人,端个汤盏还洒了些。
她忍着食不知味的难过,抬眸看皇帝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实在无奈,摇了摇头道:“我吃饱了。”
净天看了看手中还剩了大半的汤羹:“这是你平时最喜欢吃的东西,怎么不多用一些呢?”
叶岫云摇了摇头,并未回答,反而问道:“不是要带我去见人吗?”
净天放下汤羹,命人为她取衣物来,叶岫云倒也对她无需回避,坐起来正要系衣带时,净天忽而将手按在她腰间,叶岫云不大记得她有这般低头之时,那一瞬也颇为诧异,只轻声笑道:“我还以为你只会解我的衣裳。”
净天微微一顿,抬眸淡淡道:“你瘦了许多,是心情不好吗?”
叶岫云脚腕上还挂着金环,她想这皇帝究竟有没有心,什么人沦落到这般境遇心情还能好的?自己还能和和气气说话便已是心境豁达了。
“没有。”叶岫云道,“你不是说我得赎罪吗?我该着的。”
净天苦笑:“朕几时说过这样的话?”
叶岫云皱了皱眉:“没有说过吗?我怎么记得似在哪里听过?我这些日子总是听见很多人说话,大约是错记了。”
净天知道那是药物的原因,当初她并不知道武止晚究竟是怎么给叶岫云治好的,怎么如今钱和宜治疗起来就这样漫长无期又收效甚微?一番询问之下方才得知,这药本就是诸夷之物,最紧要的便是一味诸夷深山巨谷之中生长的毒草,毒草蔓延之处,久经山泉,蓄出一潭,饮水之人中毒之后记忆全无,诸夷医巫不分家,以此制得此药。
她钱氏先祖曾险些为此丧命,方得配一副药来,后人又多年钻研反复试炼,制出解药来,那药物效果自不如诸夷所制,当日便没有武止晚从中作梗,叶岫云反复经受心绪上的刺激,想起来也是迟早的事情。
可如今叶岫云所中的才是息夷之药物,药虽同源,药效却迅猛非常,治疗起来自然艰难。
皇帝听罢便也不能责怪什么,毕竟这一切的罪责过失若是追究起来,虽说是叶岫云自己畏罪潜逃,不慎落入敌手,但更是要怪皇帝对她穷追不舍,逼得她无路可走又不肯回头。
钱和宜见皇帝不加责怪,心中不免哂笑,又只能埋头苦干,何其辛苦。
好在如今治疗颇有成效,叶岫云夜里常常会梦魇起来,所梦皆是旧时之事,只是她自己不记得罢了。
净天知道她的异状缘由,又不能言明,只能默然牵住她的手,向心口抚道:“都是朕不好。”
叶岫云心头一烫,想这算什么,千不好万不好,不还是知错不改?她大约也猜到皇帝的意思了,自己牵连到了那件刺杀的事情里,皇帝维护不得,又不忍心杀了自己,只能把自己藏在这里。
皇帝的考虑自以为周全,似乎只要自己不委屈那就万事大吉:她闲了就来看自己,忙了就不来,来了就要自己乖乖承受她的雨露恩宠吗?不……这算什么?自己不是胸怀大志的人,可自己是那么热爱自由与快乐,如今却都荡然无存了。
可自己哪里能不委屈?
皇帝又不明白,明白了也不会舍得让自己走的。
眼下自己又疑似生了病,最好还是不要为这些事情与她争执,等将来……叶岫云想,等将来养好了身体,找个机会跑了再说。
她是绝对受不了这么不见天日地被人藏起来的。
待穿好了衣裳,净天又给她围了个厚厚的白狐皮围领,将她打扮得只剩个毛茸茸的脑袋。叶岫云的双腿用不上力气,只能由净天将她抱出去,上了玉辇,行经复道时叶岫云执意要向外看一看,净天知道她定是憋闷坏了,也不阻拦。
叶岫云向外望去,宫闱依旧罩在深沉的平静当中,她看见一队巡逻的禁卫、一支服色相同的宫人,在略有些阴沉的天色下沿着宫道。她嗅着风里微凉的气息,额前几缕碎发轻盈地飘起。
净天瞧她眼中的期许之色,不由得怅然想,外面的自由于她而言总是那么珍贵,过往的故人于她而言也是一样珍贵,比来比去,似是自己最不要紧了。
“外面就这样好看吗?”她终是忍不住问。
【作者有话说】
困了拜拜
第205章 笼子
叶岫云收回目光,低声道:“皇上不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