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照华堂
是叶岫云从浓翠如碧的绿荫里探了个头,嘻嘻笑着问:“殿下,今日天气这样好,板着脸做什么呢?”
或是叶岫云垂头丧气地走了不远,忽地回头向自己扮了个鬼脸:“殿下只会生气。”
净梵每每都似笑非笑地说:“小九,你瞧云云是多爱笑的孩子,看她笑起来的时候,会让人也忍不住跟着笑,不是吗?”
“小九,你这样会吓坏了她的,她这孩子要是气馁了,怕就更不敢亲近你了。”
净天将往事抽丝剥茧,渐渐理了一些头绪来,又反复确认着,端详叶岫云一股少年气的脸,唇边不经意间微微翘着,总给人一种挂着笑的意思。
原来这红衣泥人娃娃就是叶岫云挑的分身,是以和叶岫云笑得一模一样。
叶岫云当初的用意,便是要自己日日都把这小东西摆在目光所及之处,一如她在时时刻刻地陪伴自己,度过日久天长。
果然是缠绵悱恻的心思,净天终于明白,心中暗暗窃喜,却忽地又想,那当初怎么也给净梵送了一个?
这种事情也不怕分身乏术。
虽然净梵已经死了,但是道理不能不讲,她低头看了看叶岫云,轻轻拍了拍她:“云云。”见她不动,又加重了几分力道,“云云……”
叶岫云正在甜滋滋做美梦,梦里她是个山大王,威风凛凛的,一次下山劫富济贫,救了个被打劫的皇帝,皇帝求她把自己带到山上,说乐意不当皇帝伺候她,叶岫云勉为其难答应了,皇帝又说她很擅长推拿,叶岫云难为情地,正在被皇帝揉屁股,果然很舒坦。
忽然就有一个动静在头顶响起来,一声一声荡悠悠地叫“云云”、“云云”。
叶岫云万般不情愿地睁开眼,猛地对上净天夜色下漆黑幽深的眼眸,吓得一个激灵。
净天见她醒了,便咬着耳朵教训,想着教训完就赶快让叶岫云继续睡,于是毫无铺垫直言道:“云云,你这样水性杨花其实是不对的,你知道错了吗?”
叶岫云忍无可忍,爬着要下床,但偏偏又被净天困在里头,攥着脚踝拖了回来,叶岫云扬起头要和她发脾气,净天却将她圈在怀里,用那个冰冰凉的泥巴小人贴了贴脸颊:“云云,朕知道你的用心了,纵然隔了这么些年,朕也会珍惜的。”
叶岫云皱了皱眉,心想既然明白了那就多和小娃娃学学笑得喜庆些,还是这样似笑非笑的算什么?不,她便再笑得好看今夜自己也要发脾气,哪有人过得这般凄惨?给人睡得熟透了,自己却不得睡。
她已酝酿好了,就要开口时,净天却向她看着很好亲的唇上贴了贴:“云云,朕很喜欢。”
叶岫云呆呆地眨了眨眼,奇怪皇帝怎么突然这样好哄了,一个不值钱的泥人娃娃,过了时的东西而已,当初自己年年都托五殿下送这个那个的,就没看皇帝说喜欢哪个的。
叶岫云等她喜欢得差不多了,便支起身要和她发脾气,净天却已将那泥人摆在床头的小几上,阖眸睡去了。
叶岫云只能含着泪捶床,还被净天拍了拍,低声嘱咐:“安歇得踏实些,不要乱动。”好似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
叶岫云盯着发青的眼圈坐在菱花镜前,灵药心疼得不行,心说一晚上就给弄成这样,皇帝难道是个采人阴补己阴的妖怪不成?
但她又不敢多问,只好给叶岫云端了一盏补身的药膳来,劝她喝下去。
叶岫云盯着匣子里的东西看,将昨夜的事情回想起来,忽地想起灵药从前就是服侍皇帝的人,便问:“药药?”
灵药凑近了:“叶姑娘?”
叶岫云问:“我之前,每年过年都给皇上送过东西,这些东西皇上都放哪了?”
灵药皱了皱眉:“什么东西?奴婢得想想……”
叶岫云放下碗盏比划了一下:“巴掌大的红泥小香炉,一串儿这么长的珍珠链子,还有用一整块树根挖的一套杯子……哎呀,你忘了,我之前年年都给你这样的小东西,香盒粉盒银镯子的。”
灵药面颊微红:“叶姑娘送奴婢的,奴婢一直都妥善收着,只是奴婢真的不曾见皇上有过这些东西。”
“难道都丢了吗?”叶岫云叹了口气,“就知道她不喜欢。”
【作者有话说】
云:气。
第215章 眼熟
灵药早年间在皇帝身侧出入相随,对皇帝的性情也颇为了解,揣度着倒觉得不大可能是这样。
且不说皇帝喜欢叶岫云,是恨不得将她的全部都占为己有的,哪里会因为不喜欢某个东西就丢了的?何况就是要丢,也必得是让侍人们丢,这活计灵衿从来是不做的,自己也没做过……倒更有可能是没做过这种事。
“其实……”灵药接过她抵来的碗盏,瞧她用得不多,便劝道,“叶姑娘再用一些吧。”
叶岫云摆了摆手:“没什么胃口。”她又问,“你刚才要对我说什么?”
灵药低下头想:“奴婢只是觉得,其实皇上倒不能丢了叶姑娘送的东西。”
叶岫云下巴磕着案,描着匣子里拼了一半的小泥人:“那我从来没见过,东西都去哪了?”
“或许是太宝贵,便都收起来了。”
叶岫云缓缓竖起一根修长的手指,在灵药眼前慢悠悠地摇了摇:“此言差矣,差矣。”
灵药微微睁大了眼眸:“差在哪里?”
“她才不会宝贵我的东西。”叶岫云道,“我看定是都丢了,和我给她的真心一起,丢到狗肚子里去了!”她说着还比划了一下,笑得合不拢嘴,逗得灵药也跟着笑了一下,可心中却还是无奈更多。人的心意,尤其是一颗真心,是多么金贵的东西,哪里就能随随便便地丢了呢?
叶岫云这么多年也都看淡了,倒不至于为这样的事情自怨自艾,很快就抛到脑后不想了,趁着白日里无事做,赶着给那泥人拼了回来,摆在通风的地方等胶干。
她还有要紧的事情做。
这些日子皇帝一直派人暗中散播朝颜公主未死的消息,也需要叶岫云多在市井露些行踪,顺便到馆驿外翻墙进去瞧瞧褚元真。使团已在筹备着离京北上的事情,褚元真每每见了她,翻来覆去都是问自己要不要和她到北地去。
叶岫云便笑着逗弄她不可滥情,不然便不是好孩子。
褚元真嘟囔道:“我早就不是孩子了。”
叶岫云每回都将话给打岔过去,褚元真每回都锲而不舍地问,到最后她忽地望着叶岫云,神情有几分严肃的意思:“你是不是还不想离开那个皇帝?”
叶岫云沉默片刻,还是点了点头:“是。”
褚元真就知道她是这样的性子,便是这样的性子才让人对她又爱又恨,爱她对自己深情,恨她对所有人都是这样多情。
“她对你好吗?”褚元真问。
“挺好的。”叶岫云道,“只是她太霸道,总是想把我的心挖出来在手里攥着,哪儿要是想了别人,就剜下来丢了,我的心……都快给她弄坏了。”她说着说着,也自觉有些感伤,叹了口气道,“我也许并不大懂得哄她的欢心吧,不过她也没刻薄到治我的罪,可见对我也是很喜欢的。”
“治罪?”褚元真皱了皱眉,“往事都过去那么久了,她都是皇帝了,你还有什么可计较的罪过让她捏着?”
褚元真记得清楚,从前在家中时,她听过往来之人对叶岫云的议论,一个出身江湖的年轻人,骤然就来到了国朝最尊贵的皇嗣身边受宠,人人侧目都是轻的。
议论更是不会少,但大多都说净梵对她很是温和宽纵,净天却对她管束甚严,动辄就是责骂责打,可她还是不知趣儿地凑到净天眼前去讨打。
她那时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如今却知道了,这分明就是皇帝蓄谋已久,图谋把她的心勾到掌心里所设的圈套罢了。
可是既然得到了,就该好好地珍惜,褚元真只道:“可见她还是性情刻薄。”
叶岫云掂量掂量,还是没把那十三个耳光的事情说出来。
从褚元真那里出来,叶岫云就要抄无人的小路钻回钱和宜的私邸,从那里的复道回宫,她走了不远,便发现身后有人跟着自己。
叶岫云心中窃喜,她等这人上钩的一日已然等了很久了。
她将人刻意往人迹罕至的偏僻地方引,还生怕那人跟不上,刻意走得时紧时缓,日头在灰白冰冷的墙上漾开暧暧光辉,叶岫云脚下猛地一顿,出拳极是狠辣地向来人的心口掏去。
那人却也不是等闲之辈,竟稳稳接住了这一拳。叶岫云心中又惊又喜,惊的是自己棋逢对手,喜的更是自己竟棋逢对手了。
她出手极是狠辣,拳拳到肉,那人还手时叶岫云便发觉她身法虽青涩些,但力道甚至比自己还重,必然是自幼就和刀弓悍马为伴之人才有的体力。
那人蒙着面,叶岫云看不清半分,想着这样纠缠下去恐不是上策,自己一时怕是拿不下她,得想法子卖个破绽将这人的真面目揭露出来。
叶岫云权衡着,忽地在接那人的肘击时故意让她余劲打到胸肋下,假装疼得踉跄,脚下不稳。那人瞅准时机,向叶岫云脚上攻去,叶岫云便趁她分心去踢自己的脚踝的瞬间,伸手将其面上的黑巾一把抓了下来。
这到底是牺牲了叶岫云的脚踝,这个冬日里叶岫云配合皇帝演了出苦役的戏,脚踝上忽然有一日就疼起来,她也不知是哪里出的毛病,只当是小痛不在意,这时被人狠狠地在左脚踝上,疼得手上用力极了,干脆也将那人脸上抓了四道血痕。
叶岫云定睛一看,忽地有些呆住了,那人捂着脸忍痛,但露出的眉眼唇角却已被叶岫云认出来了。
“盖、盖天公主?”
素成月被她劈脸抓了一下,疼得英俊的眉毛都皱成了一团,此时甩下手来,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好狠的手。”
叶岫云强忍着脚踝上的痛,亦笑道:“彼此彼此,只是你……这样尾随于人,怕是不妥吧。”
素成月道:“那你私闯馆驿,与我未来的王妃幽会,这又算什么?”
叶岫云心道不好,怪不得自己回回去见褚元真都如此顺利,原来是一早就在暗处看着。可看着就看着了,她只把阿真当小妹子,故人相见又没做什么苟且的事情,她心里坦荡荡。
“你、你若是不喜欢,不准就是了。”
素成月道:“我和她说,她就要恼,待要忍了,心里偏偏还过不去。”她叹了口气,“我本来想教训教训你,不想你的身手比当日还好了。”她缓缓抬起崩着寒光的眼眸,“我该叫你什么呢,朝颜公主,还是……叶岫云叶姑娘?”
叶岫云心都凉了半截,叶岫云的赫赫威名拜皇帝所赐都在江湖绝迹这么多年了,怎么还传到北边去了?这下可好了,人家认得她,她不认得人家,这和过往多少回自己吃亏的情形一模一样。
叶岫云笑了笑:“你认错人了,我谁也不是,就是个无辜被人踹了一脚的过路人,我看天色也不早了,你我各自回家才是上计……”她笑着笑着,僵硬地转过身,就要开溜时,身后再度传来素成月的声音。
“那我便进宫去见见皇帝陛下,将你私会我未来王妃的事情好好告个状。”素成月道,“我的王妃我自会好好地管,皇帝陛下也定然不会偏私自己人,是也不是?”
叶岫云脸都白了,这样被她闯到宫里和净天说两句,自己挨骂挨罚倒还在其次,万一连累了褚元真怎么办?
褚元真毕竟还是个罪人之身,又是褚元容的妹妹,净天一些厌憎褚元容至极,是千万不能让她知道的。
这可如何是好……叶岫云心里记得团团转,忽地下定了决心,猛地转过身来。素成月以为自己方才的言语激怒了她,她是要来找自己灭口的,她虽不相信叶岫云有这个胆量,但却知道她要是下死手自己还真容易有危险……
就当她打算退一步化解叶岫云的杀意时,叶岫云却忽地扬起一张挂着无措神情的脸,哀求道:“盖天公主,你饶了我吧,千万别和皇上说,我、我和小真、不不,和你的王妃就是叙叙旧罢了,万一让皇上知道我偷跑出来,她会打断我的腿的,再轻些也得打一百下板子,这么大。”叶岫云比划了一下,艰难地抽泣了两声,挤了挤眼泪,挂在眼睫上,像是毛茸茸的青草上挂着的露珠,或是半消未消的春雪融化出的水滴,格外清纯可怜。
素成月一噎,直截了当地问:“你素日这样勾引皇帝,皇帝还舍得打你?”
“舍得舍得的。”叶岫云好不可怜地说,“你也知道,最毒帝王心,伴君如伴虎,我也是在皇帝那里谨小慎微好不容易活着的,你说是也不是?”她抹了抹眼泪,“盖天公主,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就高抬贵手放了我不成吗?”
素成月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看得叶岫云心里发虚,已然在思索一拳将她打昏,从这里拖到钱和宜的府邸,要一剂失忆药给她喂下去的可行性了。
谁料素成月却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之前不是这样的。”
叶岫云一怔:“之前?”
素成月淡淡一笑:“很久之前,你当时跟的主子还不是皇帝陛下,而是……荥阳殿下。”
叶岫云心头一空,仔细地想,却还是想不起来,无奈地笑了笑:“我记性不好,实在……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可我没记错。”素成月勾起唇角,“那一年我随母亲来到京城朝觐,负责迎接的人还是皇储殿下,荥阳殿下列着其中,领了宴离宫时,有各府的幕宾家仆在一旁等候,那个时候你就在荥阳府的人堆儿里,很是……引人注目。”
叶岫云嘻嘻一笑:“是吗?真的吗?当年便是如此吗?”她摆了摆手,“比我如今是差多了。”
素成月微微一笑,在寒意砭骨的夜色里,各府幕宾侍从家奴都噤声不语,小心伺候,直到荥阳府与衡阳府两家的人堆里传来一声极娇憨的笑:“殿下让我等了许久,我给殿下暖暖手好不好?”她驻足细听,忍不住好奇是谁这样大胆,抬眸望去,只望见一抹翠色的衣衫,勾勒出修长高挑的人形,她腰间佩剑,乌发丝缎般垂着,白嫩清秀的脸庞有好比天心满月的皎洁。
随行的常随官忙说给她:“那个啊,那是荥阳殿下的幕僚,姓叶名岫云,不是什么好出身,但因她身手好,便很得荥阳殿下赏识。”
素成月那时便觉得她恨惹眼,偏她自己浑然不知:“是,自然是,怪不得阿真一直记得你。”
叶岫云又笑不出来了,往事的风光总是短暂,眼下的困境才漫长:“你说你,好端端又提这个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云云:年少轻狂惹人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