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照华堂
叶岫云骄傲道:“是啊,你今儿才知道吗?”
云文若就要走,叶岫云问:“你要不要帮我弄来?”
云文若冷哼一声,回眸袖手看她:“娘娘若是不行,就请、请节制些吧。”
灵药看着云文若难得走出了些落荒而逃的意味,忍不住问:“姑娘,你们又吵嘴了?”
“我们哪日不吵。”叶岫云喝着茶笑,“她今儿输给我了,是以有些恼羞成怒。”
灵药叹了口气:”晏大人腿脚不便,崔大人值在御前,如今也只有云大人能来看望看望娘娘,娘娘何苦和她吵呢。”她替叶岫云半剥了两颗葡萄递过去,“万一她将来生气再不来了,姑娘又找谁说话去呢?”
叶岫云嚼着葡萄,笑道:“不是还有你吗?”
灵药微微低下头:“只奴婢一个人哪够呢?”
“够了够了。”叶岫云道,“何况我们不吵嘴也没意思。”她看四周无人,低声问,“我让你去打听皇上近来在做什么,你可打听到了?”
灵药无奈地摇了摇头:“御前的人一向都问不出什么的,旁的奴婢也没看出来,不过皇上近来倒是一直在抄经。”
“抄经?”叶岫云想,“这倒也寻常,她们素来也会抄经的,还会罚我抄经呢。”
“还有就是在斋戒。”
斋戒就是吃素,叶岫云也被罚过,只是谁能罚皇帝斋戒呢?
定是她自己愿意的。
灵药道:“旁的就不知道了,只听说皇上常常罚了人又后悔,性情不比从前,更是喜怒无常了,灵衿还让奴婢劝姑娘,问能不能去拦一拦呢。”
叶岫云摆摆手:“我不到御前去,她那里不是人待的地方。”
灵药虽近身服侍过净天,却不曾到御前当过旨,也只是听说御前规矩大,但赏赐地位也是最高的,但这些对如今的她而言早已了无意义:“那奴婢就和她说了,让她少来劳烦姑娘。”
叶岫云仔细想了想:“我还没有走过那么长的路呢。”
“什么?”
叶岫云望着御书房的飞檐:“我去找她,给她送些东西尝尝,就……”她低头看了看,指了指冰鉴里的果子,“就这些了。”
灵药正要收拾,打算将葡萄摘下来摆在冰鉴的匣子里,叶岫云想了想,又道:“我来摘。”
灵药心疼她的手,叶岫云笑了笑:“我摘的比别人摘的好吃。”她又让灵药把前些日子做的蜜渍雕梅和青梅酒带着,让净天能常些酸甜清爽的东西。
外头正是莺愁蝶倦、姹紫嫣红的时节,叶岫云休养了数月,此时无需借助外力也能自己走路,只是周遭的人都心疼她走得久了会腿疼,又知道她腿疼了不会说,干脆就不要她走了。
灵药自然也是一样。
叶岫云出了门,看着早已停候的软轿,瞥了一眼灵药心虚的样子,索性心一横,拉着灵药一起坐进来。
二人一坐进来,叶岫云就在她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好个坏丫头,我都说了要走路,你就这样阳奉阴违。”
灵药揉着脸赔罪:“都是奴婢自作主张,奴婢知错了,请叶姑娘责罚。”
“罚你回去多吃两碗汤好了。”叶岫云凶了凶她,便靠在身后的软枕上。
她知道这些人的好心,只是自幼也不曾被人这样仔细地照料过,一时也无所适从了。
何况叶岫云自知内功可能再也无法恢复,其实是有些心急证明自己的身体已然恢复了健康的。但这些无微不至的照顾却又总是在冥冥之中提醒自己的伤病,叶岫云有时也不知该怎么说,又无法不识好歹地怨怼她们,到底只能这样一笑置之而已。
软轿临近御书房时,叶岫云便让侍人停了下来,灵药看路程倒也不远,也愿意陪她走过去,便抱着东西跟在叶岫云身后。
守在门前与中庭的侍人待要通传,叶岫云狐假虎威地吓唬她们道:“谁敢出声我就把她丢到浣衣局去洗衣裳。”
侍人等面面相觑,知道她是有这个能耐的,更不敢赌她有没有这个心思,只好垂首侍立在一旁,放任她出入御前犹如无人之地了。
叶岫云一路走到门前,因里头在已逝,外面有四个侍人敛眉低目地守着,看见她来待要行礼,却被叶岫云按住道:“都不许开口。”
四个侍人慌得不知所措,叶岫云知道她们都有规矩,自己那一套说不得她们,便也由得她们。
叶岫云如今没了内功,耳朵不如往昔那样灵巧,也不知里头在说什么,但想这样安静,总不至于是在生气,这些日子也不曾听过有什么大事,大约都是些寻常政务罢了。
那就太好了。
她抬手轻轻掀开那道纱帘的同时,还要来了灵药手里抱着的那一坛蜜渍雕梅,抱起来果然是沉甸甸的。
叶岫云想,上一次自己偷偷来到御前,不小心摔了那只琉璃灯,这一次总不会了。她抱着怀中难得的心意走到堂上,想来无论如何都能慰藉一二净天的疲惫。
她想,也许这段日子是她太累了,是自己让她耗费了太多的心神。
却听到里头灵衿苦口婆心劝说的声音:“皇上,天气渐渐热起来,这伤口怕养不好……”
【作者有话说】
耶
第303章 出宫
叶岫云心头一紧,几步转入其中,却见净天手持着银刀,正在一截挽起袖口的手臂上割下去,将血滴入砚中朱砂里。
那情形令叶岫云顿觉眼前一黑,身上也被人卸去了力气似的瘫软不已,怀中的东西蓦然摔了一地。
书房中只有灵衿伺候着净天的笔墨,二人更不曾听到外头有通传的动静,叶岫云如今走得又慢,这么悄无声息地进来也无人察觉,藏了这些日子,偏就今天被她撞见这一幕了。
这回连净天都呆怔,一时竟慌乱得不知该去遮掩还是该去发怒。
叶岫云魂魄都要散了,冲上去一把抓出她的手腕,夺了她的银刀,不顾净天的挣扎,将她袖口尽向上一褪,上头细细划伤深浅不一地躺在欺银赛雪的肌肤上。
叶岫云目光颤抖着,望着净天的神情说不清是心疼还是震惊:“你在做什么?”
净天默然不能答,那一刻,反倒是一旁的灵衿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释然,然而还来不及庆幸须臾,便听叶岫云骂道:“你是傻子吗?去传太医过来!”
灵衿甚少听她这样疾言厉色的模样,忙整肃精神夺门而去,甚至还撞了一下站在门口的灵药。
灵药照顾叶岫云久了,对这样的伤倒也有些经验,放下手中的东西之后就替净天清洗伤口,用干净帕子按着止血,宽慰叶岫云道:“不是很深的口子。”
净天紧蹙着眉头,待要开口,却被叶岫云幽怨的目光望得无所适从,更不能再说什么,索性彻底闭了嘴,由着她们摆弄。
太医来了之后也不敢问皇帝御体如何损伤,细致地处理了伤口之后也宽慰这伤口不深,将养一二人便无妨,但自始至终叶岫云的神情都阴郁至极,便也不敢多言,留下药物匆匆告退。
叶岫云还算平和地看了一眼灵药与灵衿:“先出去吧。”
二人哪里有不听的余地,各自惴惴不安地去了。
叶岫云咬着唇角一块嫩肉,将一双黑得慑人的眸子狠狠钉在净天身上:“她们说你在抄经。”
净天偏过头去:“是。”
“我不知道抄经为什么要用人血。”
“这只是一份心意,古已有之……”
叶岫云将那些笔墨纸砚一把抱起,她不是会摔摔打打的人,最失态时也就是这样抱起来丢去一旁:“你是疯了吗?这样的事情你也信,那些和尚道士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南朝四百八十寺的故事不是你讲给我听的吗?你如今也信这些了?你是不是还要出家?去做剃头的皇帝!”
净天听得无奈:“云云,朕并没有这样的心思。”
“我要把这些妖言惑众的家伙一个一个拧了脖子。”
净天目光微震,却并非为这句话,而是眼看着叶岫云发了狠,神情却愈发透出几分悲怆来:“云云?”她面对叶岫云的伤神是最束手无策的。
叶岫云心头有剧痛难忍,她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眼前的幸福难道不是她们一起做了妥协、一起放弃了那么多希望与人生之志、经历了那么多的争吵与和好才换来的心似铁石坚吗?那么险恶的阴谋、那么恐怖的战争她们都经历过来了,那么多的故人、亲人、爱人都惨死其中,难道眼前的一切还是不能教会她珍惜吗?
她又为何突然变成这个样子呢?难道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她们两个的幸福更要紧的事情吗?
“你是为了我吗?”
净天微微垂首:“不。”
“你还在说谎!”叶岫云抓住她的衣襟,胸中憋闷着数不清的酸楚,脑中却是一片苍白,“你说谎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你不知道吗?可你是皇帝啊,不是说君无戏言吗?”
净天眉头深锁,半晌道:“是,这是朕许下的誓言。”
叶岫云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浑身都在剧烈的颤抖中失去了力气,整个人跌倒在地,抓着净天衣裾的手也慢慢松开来:“你……”叶岫云却实在说不出那一句“你”之后的话,也许是想说的话太多,也许是根本不知该说什么,到了最后只有一句,“你让我恨死你算了!”
净天叹了口气,扶着她的手臂道:“你要一直这样哭下去吗?”
叶岫云攥着拳狠狠砸了她两下,净天又问:“手不会痛吗?”
叶岫云哽咽道:“我没事了,我不需要这些东西,那些神啊佛啊的从来没有保佑过我,我只要你好好的。”她稍稍平复了惊愕与心痛,抬手抚过她的脸颊,轻笑道,“皇上,我都好了,这都是托皇上的福,而不是这些事情的功劳,这些事都不做了好不好?”
净天见她长睫上还挂着泪珠,看着还是那副孩子气的模样,可不想经年日久,叶岫云也会宽慰自己了。若当日就知道她有这样平心静气的一日,也许净天就不会在彼此还是少年时就拿那些苛规戒律来责怪叶岫云。
她也跟着她坐在地上,用如此失态的模样,握住叶岫云的手腕,低声道:“朕送你出宫去吧。”
叶岫云心中一窒,呆呆地看着她,似乎已经分辨不清这究竟是梦还是真相,那双清明漆黑仿若琉璃的眼瞳透出几分悲凉、几分无助、更有几分难以置信的荒唐。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嘶哑的声音让这光阴都昏寐许多。
净天颤抖的手抚过她悲凉的眼角,却被叶岫云躲开了。
叶岫云第二次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净天慢慢收回手,淡淡道:“朕知道,朕一向都是这样觉得的,从……朕遇见你的那时起。”
叶岫云咬着唇角,仰起头时连喘息都是颤抖的。
净天轻轻地叹了口气,她平生甚少有如此柔软的怜惜:“也许朕还是错了,放你走,或许是一件好事。”
长久的空寂中,只有叶岫云滞重的喘息,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悲恸,一声比一声坚决,终于,在净天感觉几乎要被她的喘息声凌迟的时候,叶岫云猛地站起身来,抿着被咬出了血的唇,用尽了她浑身的力气,狠狠扔了一巴掌在净天的脸上。
她的手掌与净天的脸颊都在那一霎涨红起来,伴着猝不及防而剧烈的疼痛。
净天捂着痛苦不堪的脸颊想,叶岫云的手总算是恢复过来了,她又花费了不少心神方才想起来,叶岫云的气性一向是很大的,何况是如今这般境况,怪不得这一巴掌这么疼。
叶岫云幽冷而怨怼的目光刀子似的钉过去:“你将来再想哄我也不能了!”
【作者有话说】
双更
第304章 禅房
叶岫云花了一整日收拾包袱,什么金的银的全都装进了箱子里。
灵药不知她为什么弄出这副比抄家还厉害的阵仗,又怕她弄伤了还没有复原的身体,但要劝她,又不敢劝她。
毕竟这一回是越劝越糟坏,劝到最后,叶岫云几乎是扑在她身上哭诉道:“高净天让我滚!”
灵药吓得怔然:“这……会不会是听错了?”
叶岫云咬着刚刚才涂过药的嘴唇:“我恨死她了,她将来跪着求我我也不理她了。”又一抹了眼泪,“我要把值钱的东西都带走,去蒙山当我的山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