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照华堂
灵衿偷偷将袖子抹了抹汗,大中午的皇帝不肯在寝宫歇息,非得要从复道出宫,赶了路到这山上来,来了也不肯进去,就只是这么站在窗外偷看个一时半刻,看叶岫云快醒了就走。
这人当日在宫里,日日夜夜想看就能看,锦衣玉食地照顾着,皇帝却非要把人放走;如今舍身赶路过来,看也是偷着看,本是一对两情相悦的莺俦燕侣,如今却好端端成了两地相思……
屋里忽然有了动静,净天侧着身,挨着窗边的躲开来,因离得不远,里头的情形都能看得清楚。
叶岫云迷迷糊糊坐起来,抱着头缓了缓,便走到几案边咕嘟咕嘟地喝了些水,大约喝得急了,那水不少都流到了她的颈上,叶岫云找不到帕子,里衣又是露臂的样子,只好拿手背贴了贴,淡青色的血管随着手臂的动作清晰地露出来。
喝了些水,叶岫云便又一缕魂魄似的飘到了床上,抱着瓷枕与蔷薇色锦被,枕着手臂趴下来,不多时就睡着了。
叶岫云整个人都单薄些,只是屁股上肉多,趴着的时候窄窄翘翘,合着那一截细细的腰,头发轻丝似的披下来,感觉还像个半大的少年人,浑身都流淌着青春意气,像极了一枚青色的竹叶落到了蔷薇花丛里。
净天抚着胸口松了口气,知道她不曾发现自己,转念一想,也是因为她如今内功尽失,也许早没了当日的耳力,心中又是一阵怅惘的伤感。
净天缓缓放下扶着窗棂的手,沿着她住的院子瞧了瞧,虽是自己一手筹备的,但总觉得太过清苦,她瞥到叶岫云浇的地,知道是在种葫芦。
当时净天听到回禀时还奇怪了一番,心想原来葫芦是种出来的。
如今却都发了芽了。
净天心意萌动,忽然撩裾俯身,连根拔起了一刻幼苗,递给灵衿。
灵衿呆呆地接过来。
净天道:“护好了。”
灵衿点了点头:“是、是……臣遵命。”
“皇上……”待揣好了皇帝亲偷的葫芦苗儿,灵衿打量着天色,提醒道,”皇上下午还要见大臣们。”
净天并无更多波澜,离开叶岫云后她便连最后一丝温情都失去了,比及从前更是冷漠寡言,每日埋头政务,连喜怒之色都难以让人看到了。
灵药在葫芦地旁又撒了一半菜种子,连日几场润雨,那地里的菜就冒了芽,叶岫云带着斗笠出来除草,挽起袖子来,俨然是个熟稔农活的农家女,看得灵药惊奇不已。
叶岫云洗了手上的土,笑道:“你以为我是生下来就是当初那个样子的?这世上,哪怕是高净天,也都不是生下来就挂着那张不近人情的脸色的。”
灵药给她打着扇子:“我以为叶姑娘是闯荡江湖出身的,不想也会……种地。”
但她却在心里想,皇帝倒真有可能是一生下来就那样的。
叶岫云道:“闯荡江湖也要吃饭,何况我也不是生下来就闯荡江湖的,当时在山上种菜、摘果子,下河捞鱼和虾子,去山里逮兔子、打野鸡……后来闯荡江湖没了钱,还去干力气活,力气活可比写字读书有意思,只是累得很。”
她如数家珍般讲了自己的童年,灵药听了之后,羡慕她自幼就有那样广阔的天地闯荡,又怜惜她那么年轻就要如此辛劳。
“后来得了一笔不菲的钱财,是有个县里出了个江洋大盗,说是连偷了城中十几个大户的家私,官府贴告示悬赏,足有二百贯呢。我追了那个人半个多月,逮着的时候拿了赏钱,乐得嘴都合不上了,就盼着哪里再出几个这样的江洋大盗,让我好好地饱餐几顿。”叶岫云站起身喝了些水,“后来我又觉得不好,盗贼祸害百姓,要是多了可不得了,还是没有的好,苦了我没营生就没营生好了。”
灵药给她擦了擦汗,正要说话,忽然瞥见菜地后头的碧桃树荫底下有个什么东西在动,她只怕是蛇,叫叶岫云也看,叶岫云捡起地上挑水的扁担戳了戳,树后竟传来一声极为愤懑的猫叫。
叶岫云皱了皱眉,一只乌黑的猫儿叼着只麻雀颠颠地跑出来,灵药喜道:“这不是小、小怪物嘛!”
叶岫云也觉得奇怪,这猫在宫里吃得膘肥体壮,怎么跑到这大老远的地方来了,吃个麻雀像饿虎扑食,便蹲下来问:“高净天饿着你了?”
不待小怪物回答,叶岫云就已然有了定论:“我们这么大一个黑炭王眼看着就废为庶民了。”
灵药忍不住笑:“我看这分明是恋家,来找自己的亲娘了。”
叶岫云将猫抱起来,着实是费了一把劲的,却也看得开:“没事儿,来亲娘这里照样当大王。正好我这两日总觉得夜里有老鼠在梁上爬,地里似乎还缺了苗儿,你正好来,好好孝顺孝顺娘亲,给娘亲把它们都吃了,你也补补身。”叶岫云瞧了瞧,“我们的黑炭王都瘦了。”
灵药匪夷所思:“哪里?”
“哪里都瘦了。”叶岫云道。
待灵药给一身灰土的肥猫擦了爪子,放它自个儿去洗脸,叶岫云得意地笑了笑:“废为庶民就废为庶民,离了宫墙咱们还是好猫,谁稀罕留在宫里。”叶岫云抱起猫来凑在鼻尖闻闻嘴巴,“嗯,真是只臭猫。”
【作者有话说】
我们黑炭又是有妈的咪了
第307章 夜梦
“抱过去了?”净天问。
灵衿笑道:“是呢,说是要它过去捉老鼠,暗中照顾娘娘的人还听见娘娘封了那只猫儿做……黑炭王。”
净天手中笔走游龙的朱批忽地一顿,低垂着眼睫笑了笑,这一丝难得的笑意,总算让这些日子都担惊受怕的灵衿松了口气,继续为她研磨。
净天翻开西南一地息郡的奏报,陈延年治境有方,但朝廷官员与当地部族的土官还是冲突不断,土官挑唆当地百姓不断搅乱官府治理,许多工事都不能如期推行,陈延年便上奏,认为诸夷人崇武,非以力震慑不能取胜,请求调兵入境。
净天当日的本意,是誓要踏平西南一地,剿灭诸夷叛逆,但因事涉叶岫云,不得不妥协了一番。
既然施恩王化没有成效,如今调兵入境,交付陈延年调遣,命其自家裁处,一旦有什么不测,那也是陈延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也不算自己背诺。事后自己假意重责陈延年,再轻轻揭过,暗地里赏她些什么就是了。
她这些日子心中烦闷,总也没有一个倾泻的地方,如今正可挥刀,便令灵衿草诏,发三司督办。
发了谕旨之后,净天心中果然也舒坦了许多,走到窗前的几案边,伸手轻轻抚摸那一对摆在最耀眼处的泥人娃娃,眼角舒展着难得的温存笑意。
那捏泥人的摊贩年事已高,许多年前就不做这样的营生了,净天赐了重金,方才找得人出来,让她帮自己按照勾勒的图形捏了一个出来。
她看着叶岫云破肌接筋时奄奄一息的模样,那一刻她明明发誓只要她能好起来,就放她自由,给她她最爱的自由,为她刺血抄经祈福连做法事一百日,天底下一切能为叶岫云祈求平安顺遂的事情她都愿意做。
那时她已经下定决心放叶岫云自由,心想假若此后今生今世都不能再见,她能留给自己的东西又寥寥无几,自己也是需要一个东西来慰藉自己和思念她的,这才想到了这个。
只是后来叶岫云好起来了,她又后悔,又改了主意。
她终究不舍得叶岫云走,她自私得只愿意给叶岫云一点点自由。
她用锦衣玉食留不住她,可她除了锦衣玉食什么都给不了叶岫云。
叶岫云走了就是对她今生最大的惩罚,她只愿意给她一点点自由。
感情的事情、尤其掺杂了爱与欲望的事情,人就不能讲道理,皇帝也好,平民百姓也罢,再聪明的人也会拎不清、也会触之即染,染了就难以洗清。
叶岫云那么机灵的人也会哭,自己这般冷漠的人也会不舍,会对着一对从前看也不屑的小玩意流连不舍。
净天对这一对泥人实在是爱不释手,有时只是抚过那娃娃的笑容,眼前便好似浮现了叶岫云那副粲然的笑脸。
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起、也不知该如何和人说起,她从很早很早的时候,早到她的人间那时还是一片广漠的苍白时,她见到了叶岫云,就开始梦到过她。
叶岫云穿着翠绿色的袍子,头发乌黑,眼珠也是乌黑的,站在亮得晃人的日头下笑着说话,她听不到她在说什么,只记得她一直在笑。
那是她的梦里第一次有了五光十色的风景。
叶岫云的葫芦养得反不如灵药的菜精神,她把罪责全都怪给了猫,说是猫踩坏了她的地,让她的葫芦芽长不高个子。
灵药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答应第一茬青菜下来的时候给她清炒着吃,叶岫云这才勉为其难地不予计较。
慧玄每隔几日会过来探望她一二,因她精通医术,教了灵药如何养护着她的身体,有时会送些草药来,有时送来个盆大的甜瓜给她。
叶岫云一看见那瓜就想笑,当日她第一次到皇觉寺偷瓜吃,吃的就是慧玄种的瓜。
两个人刚认识时,叶岫云血气方刚,觉得她不识好歹,自己吃她的瓜是赏她脸。
慧玄恃才傲物,觉得她这么一个偷瓜的贼不配吃自己的瓜。
两个人为此打了不少架。
慧玄自然打不过她,可谓是被她“打服的”,她一服气,叶岫云立马就换了脸色。
两个人便如此不打不相识了。
后来叶岫云还指教过慧玄的身手,知道她是个半路出家没有功底的,给她纠正了不少。慧玄也因此结识了当时还是九殿下的净天,方有今日的红极一时,只是这些……叶岫云就不知道了。
当日叶岫云走投无路,只能把武止晚送到这里,她的医术想也就是这时学会的。
慧玄笑了笑:“我不过送过武姑娘几本医书古籍,粗浅讲了些针法,是她天赋异禀,才有后来之就,我不敢居功。”
只是后来武止晚执意要走,慧玄知道缘法在此,强留不住,更不曾为图利而出卖武止晚给皇帝,二人的情分才因此长久。
“只是……不知她如今可好吗?”
叶岫云惆怅地向外望去:“她也许很快就会回来找我,也许……”
叶岫云没有说完这句话,她知道一个词叫一语成谶,她不愿自己的话成为那诅咒的谶语,所以她什么都不说。
“也许要生气些日子,因为我总是自不量力地要保护所有人,可我谁都没保护好。”她苦笑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慧玄讳莫如深地望着她,合掌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叶岫云摆摆手:“你不要文绉绉地和我说话。我这两日也留心了些,看你的身手比当日好多了。”
慧玄笑道:“有你指点,自然不同。”
“什么指点不指点。”叶岫云道,“我交你这个朋友,自然乐意倾囊相授,可惜我如今不成器了,不然怎么也要和你过过招。”
慧玄摸过她的脉象,并不觉得她的内功荡然无存,反而倾向于她的内功被体内余毒牵制调动不得,但她也不能下定论,不愿她有了希望又大失所望,只宽慰她道:“内功一时不能恢复,可身法犹在,来日依旧能指点我。”
叶岫云笑了笑:“我正好钻研出一套剑术,哪日你带剑过来,我比划给你瞧。”
慧玄自然来了兴致:“哦?那我可真要开开眼界了。”
【作者有话说】
耶,三更,下一章有个偷窥的家伙被抓住
第308章 舞剑
“小事,小事。”叶岫云道,“多带些瓜来给我吃就是了。”
“我倒也种了不少黄瓜,水多,吃着也甘甜,你喜欢我就送来。”
“我自然是喜欢的。”叶岫云笑道,“这些日子热得很,我实在有些吃不下东西。”
“茶饭还是好好用的。”慧玄道,“你身体底子好,等闲的伤病都不要紧,人也年轻,恢复的很快,但体内筋络不得大意,宁可养上三年五载,保日后一生无虞,也不要急于求成,在此事落了病根。”
叶岫云一一都记下来:“知道了,多谢你的好意。”
灵药将洗净的瓜切好端进来,叶岫云洗了手就拉着灵药吃,也不要慧玄客气,留她一起坐下来吃。
慧玄推辞道:“要看着她们做晚课呢,我就不吃了。”又道,“改日我就来请教你的剑术。”
“那就恕我不远送了。”
慧玄颔首:“留步。”
灵药道:“这瓜真甜。”
叶岫云眉飞色舞道:“我就说错不了的,她种瓜的地方水土好日头好,这瓜年年都甜。”
灵药笑道:“这话说的像姑娘早吃了那法师多少年的瓜似的。”
“倒也吃了不少年。”叶岫云道,“人都没有瓜好,瓜始终如一的甜,人就不是这样。要不怎么说,易得千金宝,难得有情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