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照华堂
她们倒不会对她动起手脚、做大不敬的举动,只是每日依照皇帝的吩咐,一日两次用膳前都要命她跪下,以皇帝的口吻训诫责问,问来问去都只有那一句话。
是否悔过?
只要她认错,皇帝就恩赦她,这一切的幽禁、冷遇、责罚立时结束,她想要什么都会有,皇帝待她只会比从前更加宠爱。
但她从不认错。
那之后的流程宫人也是恪守着规矩来的,看着她用膳,至于用不用随她,过了时辰就撤下去,连一杯水都不会多施舍给她。
每日沐浴的器具一应照常送来,她们不会服侍她,只是监视,她用与不用,到了时辰也是一样送下去。
除了每日例行的训问,她们不会和她说一句话。
她卧房的一切陈设都被挪走,连床榻都没有了,她只能睡在一床放置在席子上的被褥里,还好炭火充足,尚且不会冻死她。
白日里,她卧房门窗都被棉帘遮起来,不准见一丝光亮,她只能一个人坐在死寂的黑暗里,直到每日用膳或更衣事才会被带出去,那是她白日里少有的,能见到一丝光亮的时候。
但到了夜里,又会彻夜点起灯烛,看守她的宫人就这样一夜一夜地监视、不准她出一点异动。
皇帝太懂得如何去伤害和折磨她了。
如此不过半个月,美人便感觉到自己渐渐开始残废,丧失了说话的能力,也分不清昼夜的分别。
她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只能依稀听到炭火的燃烧声,让她知道自己还是活着的。
如此又过了两日,宫人就上报美人病了。
皇帝仪驾到来,美人已烧得糊涂,钱和宜终于得以过来搭脉。
她听得皇帝说美人的事情,心中也不觉得奇怪,那本就不是能天长地久瞒下来的事情,只是皇帝自己不肯。
她搭过脉,确认封住美人经脉的金针未曾松动,看来美人也是没想起来自己这副身手,不然怎么也不会乖乖被关在这里磋磨。
钱和宜道:“诊娘娘之恙,是五内郁结,染了寒气便起了热。”她看着满屋里萧条到一件陈设都没有,终究劝道,“天寒地冻,娘娘睡在地上,怎么也不能保暖。”
皇帝见她病里瘦了许多,伸手将人抱在怀里,沉吟良久,再度问:“果真……没有法子教她再忘一回吗?”
钱和宜坚决摇头:“皇上,人力不能及者,世上十之八九,还请皇上饶恕臣无能。”
皇帝怔忡地叹息:“先给她喂些药,将身体养回来要紧。”
万无之游荡在穷冬的京城街巷,她被皇帝逐出皇宫,以为自己的目的都达到了。
她本该心满意足,回首却是再无去处,天台宫那数月光阴竟只似大梦一场。
她不知该何去何从,直到被一伙人带走,从皇宫的一处角门再度带进来。
长秋宫中,秦皇后伏在榻上,金紫绫罗勾勒出她的落寞忧伤。
万无之到了,秦皇后才缓缓坐起身,命左右退下。
万无之望着她,心中最后的一丝悲悯,也随着尘埃落定而烟消云散。
她不过是在利用这个可怜又有些可悲的女人罢了。
秦皇后道:“我们失败了。”
万无之神情惊异。
“她没有记起来,反而疯了。”秦皇后忽而幽幽地一笑,掩面叹息,“疯了也好……”
万无之一怔,根本无法接受如此噩耗:“什么?她怎会、怎会疯了?”
秦皇后微微摇头:“她被幽禁在天台宫了,旁的事情我也不能知道,只是听说……”她嘲弄似的笑容跃然唇边,“她将叶岫云记成了另一个人,却没能想起来自己就是叶岫云,为此和皇上大闹了一场。”
疯了……
万无之眼前一片惨白,不,她费尽了心思手段,不是想要这么一个不清不楚的结果的。
什么叫疯了……她分明、分明是被皇帝一步步逼到今日这个地步的。
“你见不了她。”秦皇后道,“本宫的人也不能接近天台宫,何况是你。”
她见万无之神态,想来此事果然出乎她的意料,看来人力算计到极致,还是逃不过天意弄人。
“本宫放你出宫去吧。”秦皇后道,“她疯了也好,将来……宫里也就没有这个人了。”
如此算来,她的目的也算达到了,一个疯疯癫癫的活人,或许要比一个清白可怜的死人对她有利。
万无之不能再留在宫里,无论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还是她的安危。
“不。”万无之道,“娘娘,让臣留在娘娘宫中吧。”她望着秦皇后,轻轻地一笑,在灯影的深处,眉眼间依稀露出几分诱人的颜色,“我……已是无路可去了。”
她只为了那一件事活着,若是不能达成,无论如何也不能罢休。
叶岫云不能再留在皇宫里,她要飞出去,飞到天涯海角,去找她的自由自在。
秦皇后惶惑地垂下眼眸,只似在茫茫然中望到了一滩血色的枫红,落在水里,像是烧起了大火,想起那和皇帝仪驾来到楚州时铺天盖地的大红色一模一样。
“好。”秦皇后道,“那你……就留下吧。”
美人幽幽转醒,见皇帝在她身旁支颐着睡去,眼下浮出一抹青色,似也是一夜未眠。她身下早已不是湿寒的茵席,而是温暖的床榻,内室里也再没有那样刺眼的灯火枯烧天明。
美人心想,这只有皇帝的旨意才能做到,看来皇帝还是先妥协了。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有人问美人的解药是不是集采来的,我真的,笑,,,,哭了。
其实这里的逻辑是,解药解开了失忆药的作用,让云云回到了失忆之前的状态。
所以现在应该是云云1.5版本。
等恢复到1.0版本的叶岫云会记得这一切,她真的,笑着笑着就哭了。
第29章 画虎
她是一个很轻易就被打动的人,但凡人天性如此,总是难以改变,除非有什么刻骨铭心的伤害降临,才能全然扭曲一个人的性情。
可那样未必就不是一件残忍的事情。
她缓缓抬起手,在即将触碰到皇帝的面容时,她先望见了她眼中的茫然。
皇帝本就睡去不深,此时醒来,见美人眼中的爱怜之色,不觉受用无穷,一把握住她的手:“云云?”
美人侧过头。
皇帝见她瘦了这些,总是克制不住去想她当日奄奄一息的样子。
如若自己花了那么大的力气,只换回这么一条虚弱的性命,那究竟是为的什么呢?
皇帝心中苦思,叶岫云连记事都记糊涂了,这样子倒和疯了没什么两样。
“你不想留在宫里,朕可以待你身体养好了,送你去行宫或是寺观。”
美人眉头紧锁,家她是回不去了,自古以来被废的妃子不是冷宫就是出家,倒也有被本家接回去的。
可云文若不会接她回去,更加善待她。
果然就是这些地方了。
她一时红着眼道:“你把我杀了吧。”
皇帝也不知她究竟什么毛病,动不动就死啊活啊的挂在嘴边。
“朕又不是暴虐成性的人,何故要杀你?”皇帝温声道,“云云,你记得的这些事,和朕待你的好,其实并无关系。即便当日有,可这些年……难道事情都是假的?”
美人一时默然。
“岫云死了,她生前朕没能对她好些……是以后来朕对你好,只望能以此弥补一二遗憾。其实你和她……对朕而言都是一样的,并没有什么分别。”
皇帝虚情假意又弄假成真一样的感情,连她自己都分辨不出这其中的虚伪与用情,更何况是叶岫云。
再锦绣的心肠也该被绕坏了。
皇帝忽然有些恶毒地想,这世上的人若都能乖乖地听凭自己摆布该好,偏偏每一个都是这么棘手,人有了感情就不能单纯,就永远无法傀儡似的被人操纵。
美人缓缓坐起身:“皇上……”她低垂着眼睫,“我舍不得你,你是不是知道我很爱你,所以一直都在伤害我的真心?”
皇帝心头一揪,痛得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她从不相信这世间有什么纯粹的爱,尤其是拥有了皇帝的身份之后,天底下的人争前恐后地为她献出心来,每一个都自称是真心。
可这是叶岫云说的,那就不一样了。
她换了一个又一个的身份,但心却没有变化,她依旧是那个十几岁时将情情爱爱看得真切热烈的人。
“朕究竟要拿你怎么办呢?云云?”她伸手为美人拂去鬓间的发,“我们好好过日子不好吗?过去的事情朕不提了,那个人朕也不提了,我们两个……慢慢地过日子,好不好?”
这已是一个天大的诱惑了。
何况美人从未因一个替身的缘故就减损对皇帝的爱。
她也痛恨自己的用情,凭什么到了这个地步,她只要想到与她分别还是会心痛?那痛楚纠缠着她不肯放过,让她根本不能狠下心来与皇帝永诀。
叶岫云死了,是为皇帝死的……皇帝对她的感情并没有错,哪怕再沉重再难忘都没有错。
美人也不会丧心病狂到要求皇帝残忍地忘却那条可怜的生命。
也许只有这一条路了。
什么余地都没有……什么选择都没有……美人闭上眼,心想,也许只有如此。
“好。”美人低头幽幽地一笑,“可是皇上,我再也不想见人了,我只在这里等你来看我。”
皇帝心想,外头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她大约是不愿在外人那里失了颜面。
这样倒也便宜,自己不必再圈着她,美人只是等着她来,身心都依附着她……这不就是她一直期盼的吗?
原来是这么容易的事情。
“朕都答应你。”皇帝道,“云云,朕知道你受苦了,你想要什么都好。”
美人算不得得偿所愿,心里倒也有了一个交代,疲惫到人都麻木了,她也实在不想分辨什么。
天台宫的禁足解了,但云美人却因养病不再出门,秦皇后自然不会派人去看望,出入天台宫的让又只剩皇帝一人。
那些日子皇帝日日都往天台宫去,还将灵药拨了回来,灵药不忍告诉美人万无之已投长秋宫秦皇后那里,只说她被逐出宫闱了。
美人心想,离开才是好事,只是不知她拿够了钱没有。
“好了好了。”美人见灵药也跟着伤心,笑着安慰,“快让人烧水吧,我洗个澡,就要等皇上来临幸了,我也只有这些用处了。”
灵药微微蹙眉:“娘娘不要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