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照华堂
美人从直房向内坛去望,春寒里也望不到什么,回头却能看到一团乌泱泱的人,不免心烦气躁,这时一个跪在脚踏上为她捶腿的宫人忽然捏了她一下,美人疑惑地看去,随即对众人挥手道:“你们都退下吧,让我一个人坐着。”又对那捶腿的宫人道,“你留下。”
宫人不敢多言,纷纷退出去,美人向灵药道:“你也去吧,让我一个人坐坐。”
灵药看美人这里还有人服侍,便应下了:“是。”
待人都退了出去,美人扶起那人,注视着这张熟悉的脸:“无之?”
万无之做了些装扮,穿着宫人的衣裳,一向低着头,因而无人认出她来。
万无之微微颔首:“娘娘。”
美人与她久别重逢,不免欣喜:“你怎么……”
万无之却竖起手指,轻轻按在美人唇上,低声道:“娘娘,隔墙有耳。”她缓缓站起身来,凑近在美人的耳畔,“把她们都赶走好不好?”
美人皱着眉头:“好。”
直房的宫人都被美人驱赶开,灵药也被她支去取件披衣来,万无之见周遭确实无人了,方才对美人道:“娘娘瘦了许多。”
美人笑了笑:“春天里胃口不好。”又问,“你不是被赶出宫了吗?怎么回来的?这些日子在做什么?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万无之忧忡地看着她:“回宫后,我想带娘娘去一个地方。”
美人道:“去哪里?”
“娘娘不要问,好不好?”
美人思忖道:“回宫后,我们夜里再见。”
万无之道:“我记得了,请娘娘万不要失约。”
灵药抱着披衣赶回来,美人依旧在直房里等候,但里面已无人服侍了。
“娘娘。”灵药道,“方才我看令君在附近,似是想来给娘娘问个安的。”
美人道:“我才不要见云文若。”
灵药苦笑:“令君的脾气是不大好,可这一二年,听说也改了些,官场上也有了几个知交。”
“她都把那些人当变戏法儿的看呢。”美人道,“她眼里大约只瞧得见皇上。”
“娘娘这话就说笑了。”灵药道,“谁敢对皇上不敬服呢?”
皇帝行礼的仪式结束后,到直房换了衣裳。
皇帝的掌心都磨破了,太医正往上面擦药。
美人在一旁看着,心想皇帝不过是去做戏,怎么还这么笨拙地受了伤?
其实她并不知道,皇帝亲自推犁耕了一垄的地,但她养尊处优,自然做不明白,却必得给百官做出个样子来。
皇帝并不觉得辛苦,那是她手握江山应当付出的,她一向贪心,却也是什么都舍得出去。
在直房歇了脚,皇帝就要与美人到山上去游玩,春寒里也有花开,鹅黄色的迎春早早吸引了皇帝的视线,恰巧美人今日穿的就是鹅黄色的春衫,看着就让人欢喜,像是迎春花成了精。
其实她也喜欢她的模样,当年像叶子精,如今像花精,都是透着股灵气的。
她们停在花丛边,皇帝摘下一朵迎春,替美人簪上鬓间。
美人还有些羞赧,只低着头问:“好看吗?”
皇帝笑道:“自然好看。”又忽然想起一句诗来,“偏凌早春发,应诮众芳迟。”
美人早已听得懂,甚至还看过这句:“我知道,你喜欢这样品性清冷的花。”
其实她未尝不明白,向来世人标榜自己喜爱某一物,无不是以物的品格来夸耀自己的性情,什么恬淡自得、什么孤傲清高,什么坚韧不拔……
可美人想,那迎春花开得欢快热闹,黄澄澄地亮眼睛,本身就是一件值得人喜欢的事情,又何必非要在意这些品格呢?
就像她被逼着读了这些书,也没读出什么道理,她认得的那些会读书的人,也都不是好人,也不是书坏了人,还是人本就那么坏。
何况人活一世,只要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不就足够了。
至于旁的,只要能再率性洒脱一些,那就好得不得了。
“想什么呢?”皇帝问,“我看你眼睛都直了。”
美人低声道:“想……外面的风光真好,有些舍不得。”
皇帝笑道:“这还不容易,日后我们多多出宫来。朕和你在一起,去哪里都快活。”
美人轻声应了,却知道皇帝根本没有明白,或是不能明白她心中的所念。
她在这一刻忽然奇怪,如若叶岫云活着,如今就陪在皇帝身旁,她会因此感到欢乐吗?也许她有为皇帝出生入死的功劳,和自己还是不一样的。
从农坛回来之后,皇帝还有政事。
当夜美人避开了宫人,果然前往赴约,在天台宫后的一处僻静亭台中,见到了一身黑衣夜行而来的万无之。
万无之转过身来,对美人道:“你来了。”
美人不知她如何这样装扮,却见她面色阴寒无比,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样子。
“你要带我去哪里?”美人问。
“娘娘,恕我冒犯了。”
万无之从石凳上拿起一顶帷帽,将美人的头脸遮住,随即牵住她的手,将美人一路引着向前走:“请随我来。”
美人却不觉得惧怕,只是心中奇怪,路上遇到宫中禁卫,却无一人停下盘查,更加郁闷起来。
这一路走了有小半个时辰,美人渐渐有些体力不支,脚步也慢了下来。
幸而地方就在眼前了。
万无之停了下来,对美人道:“娘娘,小心门槛。”
美人跨过去,只觉得一阵阴风吹在面颊上,泛起刺骨的冰冷来。
身后忽然传来沉重的关门声,美人心想,难道是到了哪一处宫室或宫门?万无之为何深夜带她到这里?
万无之伸手为美人摘下帷帽。
美人抬眸望去,在四面阴风里瑟瑟发抖,惊道:“这里是……”
万无之淡淡地笑出来:“娘娘,这里就是叶岫云的葬身之地。”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啊下周终于可以更回忆!!!云云你给我扇她!!!啊啊啊啊!!
下周同一时间不见不散!
第32章 囚犯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美人惊惶欲走,却被万无之握住肩膀,挣动之间,丽景狱底的看守听到动静赶来,直呵斥道:“你们是什么人?”
万无之在美人身后昂首:“此乃万岁之皇妃,天台宫的云娘娘,她有皇上的密令,要提审逆犯晏春斋,速速打开刑室。”
那看守心有疑虑,万无之道:“你若不信,但去再请谕旨,只是耽搁了娘娘的事情,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看守思虑再三,于是命人前往回禀皇帝,同时为美人引路:“娘娘请这里挪动玉步。”
万无之附在美人耳畔:“娘娘,我带您来这里,就是想让您亲眼看看她留在这里的痕迹。”
不知怎的,美人忽然就不再挣动,反而平静下来,果然向其中而去。
两壁高悬着青灯,只能照到脚下一隅,美人发觉这里安静极了,竟一丝囚犯的哭嚎呻吟都没有。她停在门前,见那看守解了钥匙开锁,一股极阴寒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美人抚着手臂,不知为何,浑身的骨头竟隐隐作痛起来。
“娘娘请看。”
那看守提灯向其中一指,美人借着灯火向里望去,只见牢中草席上铺着青色棉被,其中靠墙坐着一人,身穿着素色衣裳,颈上锁着道铁链,直钉在壁上。但那人神情却十分逍遥,枷锁解在膝边,还在剥着手中的蜜橘。
看守退去,又再往御前催人去请示。
晏春斋腿脚不利索,但渐渐也能行动,可她本就是耽爱享乐之人,每日只是闲坐着,想吃什么便要来吃。她心想这世界还有人探监?放下手中的蜜橘抬头望去,眯着眼问:“你们……”她渐渐看清了来人,目光大震,“岫云!”
美人神情恍惚,望着她,似是思忖了良久,方才有了一丝记忆:“春……晏春斋?”
晏春斋惊异非常:“你不是死了吗?”
美人眉头深锁,心想,这人果然也将自己认作叶岫云了,不由得心中郁闷:“我不是叶岫云。”她一侧眸身之际,见万无之已然不见,心中不免惊忧。
晏春斋急忙问:“你既认得我,你怎么不是岫云?你……你若不是岫云,又为何来见我?”
她忽然想到,叶岫云的死讯是皇帝公布的,她此番来见自己,必然是违逆了皇帝的心意,这人还是如此痴傻,利益分明的事情也抉择不清:“你是不是都罢了,皇上定是不准你来看我的,如今你既看过了我,就快快走吧。”
然而美人扶着墙壁,忽然怔忡地深望了她一眼:“我问一件事……”她踌躇着开口,“我与叶岫云,果真那么像吗?”
晏春斋紧盯着她:“我听说了你的事情,你……失心疯的病还没医好吗?”
“你才是个失心疯。”
晏春斋微微一笑:“看来失心疯只是神智坏了,脾气却未改。”
美人目光茫然:“我……”
“你自己说你是不是叶岫云?你既知道她,又怎会不知自己呢?”晏春斋叹息道,“岫云,有些事,我想的和旁人不一样,却一直没什么机会与你说。如今你我相见必非易事,来日便不知有没有这个机会了。”
她抬眸望着美人那容颜不改的模样,心中还是难免艳羡的,这人的心若是青春的,几年的光阴全无一丝痕迹留下。
“你纵然杀了净梵,那也不是什么大错。人毕竟是为自己活着的,旁人,是爱人也好,是亲人也罢,是我们这些无关紧要的人更甚,你都不要再想,放过自己,好好去过你的快活日子,只要多多顺从皇帝的心意,哪怕稍稍委屈自己一些,她……终究是不会亏待你的。”
外头渐渐有了动静,晏春斋都听到了,美人却毫无反应,她心中疑惑,向美人问:“你听到什么动静没有?”
美人摇了摇头。
晏春斋伸出手去:“把你的手递给我。”
美人缓慢地伸出手去,露出锦衣袖口一截手腕。
晏春斋搭在她右腕上的寸脉,诊她脉中空空,一丝内力也无,不觉惊道:“你的内功呢?”
美人疑惑万千:“什么内功?”
晏春斋又向她右关、右尺上摸去,那一身令人艳羡的深厚功力,如今竟荡然无存,无论是封闭经脉还是废去功力,都必是要受一番苦楚的。
她伤神地叹了口气道:“你究竟……究竟受多少罪?”
美人看了看她的囚犯境遇,再想自己,十分诚实道:“我想……也许比你还是好一些的。”
晏春斋松开她的手:“罢了,事已至此,你不觉得伤心,我也就少替你叹口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