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照华堂
这才是最致命的，正合了那一句“刑人取其不堪”。
也许很快，她就会屈从，就像她们无一例外地屈从于命运那样，屈从于自己的结局。
叶岫云放下茶杯，望着净梵道：“我有一件事，想求殿下的恩准。”
净梵道：“除了那件事，旁的我都可以答应你。若是那件事，我可就要打你的板子了。”
叶岫云心中暗暗苦笑，只道：“殿下也知道我怕挨打，自然不是那件事，是我听说，这两日耀武楼前有武试，我想请殿下为我引荐。”
净梵难得地有些欢喜：“你要讨一个功名？”
叶岫云道：“凭自己的本事做个一官半职，应当……不难吧。”
净梵眼里泛着笑意：“这是自然，我府上的武职一向都不多，更兼你的本领出挑，一定会得到皇上的赏识。”
叶岫云见她难得露出这样的喜色，不由得歉疚地低下头：“多谢殿下。”
耀武楼的武试乃本朝新设，皇帝亲临试问，以定甲第，赏赐官职。
能踏进耀武楼的人便能得见天颜。
叶岫云换上自己最体面的衣裳，是净梵赏给她的那一件揉蓝色衣衫，清清朗朗的天气里，众人皆穿得庄重，属她最是扎眼。
皇帝为魇镇之事烦忧，她已让人对净天动了刑，却依旧逼问不出什么。
净天的抗拒令她开始动摇，在震怒渐渐平息之后，皇帝的目光便落在了净梵与净秋身上。她已年迈，自知无法再掌控朝堂的一切，尤其是她的孩子，在净��与净文出事之后，净梵、净秋与净天就是她仅剩的选择了。
若净天再坏了事，受益之人无非就是净梵与净秋了。
若净天是被人陷害，那么出于利益而陷害她的人……也就只会是净梵或净秋。
耀武楼的武试昨日便已结束，净梵又向她举荐一个民间女子，称此人有十二分的武艺，是不可或缺的人才。
皇帝安居高处，却已不能真切地看透净梵的所想，她忽而想起净��那一夜的控诉，皇帝自忖，也许她真的早已年迈，再也不复盛年掌控一切的手腕与魄力。
但争斗却依旧在上演着。
皇帝为净梵破了例，在耀武楼接见了她引荐之人。
叶岫云叩拜皇帝，自报了姓名。
皇帝对净梵引荐之人竟是这么一个年轻的少年，颇为诧异，只道：“你年岁尚轻，若是输给了武试的教授，朕也不加责怪。”
叶岫云道：“那小人若是赢了，可否求皇上一个恩典？”
皇帝制止了内侍的呵斥，她已许久没有见过这样青春又张扬的生命，愿意给予一个无畏的生命一些恩典。
“自然。”皇帝道。
叶岫云问：“当真？”
“君无戏言。”
【作者有话说】
晚上没有了，大家周末愉快
第84章 心愿
叶岫云站起身来，将那件揉蓝衫子仔细整理一番，望向对面持枪而来的武试教授，只听人问：“少年要用什么兵器？”
叶岫云笑道：“用你的就很好。”
那武试教授虽有些诧异，但还是就要将自己手中的长枪与她，怎料叶岫云却扬手制止：“不必，这别人的兵器，自是抢来的最趁手了。”
那武试教授听她如此挑衅，不由得暗暗取笑，想她不过是个年轻纤细的少年，竟狂妄至此，本来还碍于这是五殿下举荐的人，有意放她一马，如今看来却是不必了。
然而交手仅仅三招之后，那武试教授手里的枪棍便被叶岫云夺去了。
这少年身法之诡异，招式之凌厉，分明是根骨奇绝，又被高人指点，十数年刻骨修炼才能有的结果。那武试的教授未曾听得宣判，便知皇帝有意再试她一试，于是也收起了轻看她的心思，与她比试起拳脚来。
叶岫云丢开长枪招架，这些官府里的武将，也不知是怎么训练出来，一招一式只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若要强过人，只能往力道上钻研，偏偏一个个绵软得像个装沙的袋子，叶岫云闷起拳头往下砸，将那打她二十岁的武试教授砸得狼狈不堪、节节后退。
叶岫云寻了她的破绽，纵身用腿勾住她的脖子，身体便似一条软蛇缠上再一用力之间，便将这人狠狠掀翻在地。她那揉蓝色的衫子又扎眼，远远看着，便似一朵朝颜花翩飞轻舞。
净梵隐隐有些动容，是被她挥洒的风姿所打动，也许这世间的美并非只有那梦中风流蕴藉的云霭，也有眼前疏朗清灵的玉叶飞花。
试武场上的锣声响了，叶岫云去搀扶被自己欺负狠了的武试教授，毕竟也是大了自己二十几岁的老人家，叶岫云还是懂得尊老的道理的。
皇帝起初并未有幸观赏这一老一少的表演，直到叶岫云三招之内便抢夺了枪棍，她也颇为惊奇，再看这少年招招着肉的力道，不禁生出几分兴致来。
武试的教授必然不敢为净梵的面子就输给这么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人。
不然就是不要自己的面子了。
足见这少年是真有几分本领在身上的。
叶岫云到阶下叩拜，皇帝含着几分笑意问：“你今年多大了？”
叶岫云道：“回皇上，小人今年二十岁。”
那可正是风华正茂，皇帝隐隐有些艳羡，就只是这少年发间乌黑的颜色，就是再多至尊的权力也不能强求的。
“如此年少有为，可要向朕讨什么官职？”
叶岫云这时抬起头来，望了望方才成为自己手下败将的武试教授，微微一笑道：“回皇上，是不是小人打得过谁，就能讨她的官职了？”
净梵正要开口斥责，却被皇帝拦下，只道：“你要做个武试的教授？”
叶岫云摇了摇头：“小人怎么也要做万人敌。”
那武试的教授黑了脸，腹诽这少年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御前也敢夸下海口，真是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
皇帝倒觉得分外有趣：“万人敌？天下武学奇才也不定有万人，你这分明就是要个天下无敌之人了。”
叶岫云磕了个头：“谢皇上看重！小人就要做个天下无敌了。”
净梵微微叹了口气，心想，幸而皇帝今日兴致不错，不然……岫云还是太过莽撞了一些。
皇帝唤她上前，看这少年不谙世事、不染尘埃的眼眸，不禁惊奇这竟是净梵引荐的人……那满脸的纯真，究竟是装出来的，还是……
“天下无敌是要真本事的，且待来日便是。”皇帝道，“你试前还向朕讨了个恩典，如今尽可说来。”
叶岫云目光轻轻一颤，不由得望向皇帝身旁的净梵，不觉攥紧了手，只道：“谢皇上隆恩，小人……只有一个心愿，求皇上成全。”
她重重地叩首，从未有如此恭敬的时刻，连净梵也有些好奇她究竟想要什么……叶岫云可堪说是无欲无求了，净梵也想知道她的心之所向。
“小人……想去丽景狱里，照顾九殿下。”
净梵柔和的神情里，慢慢浮出错愕又悲凉的嘲弄。
这个要求并未招致皇帝的愠怒，但周遭之人都能感觉到，皇帝方才难得露出的几分浅淡笑意，此时已荡然无存了。
皇九殿下因巫蛊下狱，而今已是第七日，满朝无一人敢为她说情。
但凡与她交往过密之人都是朝不保夕惶惶不安，更遑论在皇帝面前公然提及？
她们不禁纳罕，这少年究竟是太过莽撞，不清楚事态的严重？
还是……她真的肯为了净天去冒死做这些事，连性命都不顾了。
“为何？”皇帝凝视这少年的神情，那洞察人心的双眼，似是迫切地想要在她脸上看出一丝破绽。
叶岫云道：“小人受过九殿下的恩，而今听闻九殿下身陷囹圄，知她是天潢贵胄、金枝玉叶，在狱中无人照顾必然煎熬……且，圣朝律法，就是市井小民蹲大牢也是可以探望的，小人不敢日日劳烦，只求到狱中照顾九殿下一二，哪怕只是同做囚犯亦心甘情愿。”
皇帝忽而侧目望了一眼净梵，再问：“你可知她犯的是什么罪过？”
叶岫云道：“小人听说过，却不懂得，因小人出身草野，字都不认识几个……”
“一心侍二主。”皇帝冷笑，“这就是净梵向朕举荐的人。”
净梵微微蹙眉，撩衣跪在皇帝身前：“儿臣管教不严，触怒天颜，望母亲息怒，容儿臣将她带回去严加惩戒。”
“朕看也不必带回去了，就在这里打。”皇帝冷然道，“来人，掌嘴。”
净梵有些惊惧地仰头，嗫喏着唇：“母亲？”
可皇帝的眼中并无愠怒之色，不由得心中惶惑，她为臣为子，也许无论做到哪一步，都看不破这个人的心思，哪怕她们之间有着血脉的连结。她只能无奈而悲悯地向下望去，望着一名宫人领命走下去，走到叶岫云的面前。
日光娇媚得像是缠绵在美梦里，落在叶岫云的肌肤上，映照着细腻的光辉。哪怕她的心里此时只装着净天，但她也是她怜惜的人，怎舍得让一个宫人羞辱一般掌掴她的脸呢？
“母亲！求母亲怜惜她年幼无知……”她再度向皇帝恳求，却被皇帝无情地安抚道，“人心难测，你且看着便是。”
净梵只得低下头，她一向都无法反抗这个人，哪怕她们明明有母女天伦：“儿臣……遵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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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牢饭
宫人走到叶岫云的身前，娇媚的阳光便被她的衣衫遮住，那宫人在御前侍奉久了，听皇帝的一个话音就能明白其中的意思。
这少年的性命卑贱，原不值得计较，更何苦折辱？
只是皇帝有意试一试她罢了。
既如此，那就只能委屈她一些了。
叶岫云来时已做好了要人头落地的准备，却不想要面对的居然是被扇巴掌？
她望着那宫人木然一张脸，双肩微微瑟缩了一下……
其实这倒比砍脑袋让她怕多了，叶岫云心中苦涩，从小到大挨打也没被打过脸，她都不知那是什么滋味，砍脑袋也就是一下的事儿，打脸定是不好受，心里已然委屈起来。
那宫人命她仰起脸来，叶岫云实在觉得难堪，干脆闭上了眼，很快耳边就是一阵呼啸的风声，她的左颊上落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起来，叶岫云偏过头去，当场就疼得流了眼泪。
那宫人力道拿捏得极高，几个鲜红的指印霎时就浮了出来，叶岫云的唇角也绽开了血色。
她看到这少年眼角挂着泪珠，不由得笑了笑，方才那么威风的一个人，原来是个打一巴掌就疼哭了的，不过就是个孩子罢了。
皇帝欣赏了一番，又问：“还要求吗？”
叶岫云忍着疼，固执地点了点头。
“再打。”那宫人再要提起巴掌，净梵终究不忍，再度哀求：“母亲，是儿臣的错，是儿臣教坏了底下的人，求母亲饶了她吧。”
皇帝眉头微动，在宫人又一掌打在叶岫云已然留下指痕的左颊之后，终于命那宫人将叶岫云带上来。
叶岫云脑中已嗡嗡地响了，起初还觉得被打脸难堪，两巴掌就给她打得服帖了，就只是感觉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