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照华堂
净梵见她神情,竟不似在虚言冤枉叶岫云,反而一时激起了心中的疑影:“可那传位诏书上……”
“诏书有两份!”褚元容道,“先皇召见叶岫云,将两份诏书都交到了她手上,对她说,汝当自取一人来嗣朕位,并告诫此人善待手足!是叶岫云对高净天的私情作祟,是她把皇位拱手交给了高净天!”
净梵如堕寒潭般全身冰冷,久久难言:“可……可皇帝之位哪里是她能够决断的?也许、也许只是那些宫人妄言罢了……”
褚元容眼中恨意刻骨:“殿下好糊涂啊!以殿下品貌才德人望盛名哪一点比不过高净天?若非毙鹿之事,又怎会失宠于先皇!叶岫云盘桓在殿下与高净天之间,心意悬而不决,时而攀附殿下,时而勾连高净天,其实她根本就是高净天派来安插在殿下身旁的眼线!”
净天压着胸口剧烈的起伏,闷得快连呼吸也不能了。
“殿下试想从前种种,每每功败垂成,可不都是拜她所赐!”褚元容道,“若不是她,高净天早就死在丽景狱里!凭净秋也配与殿下争夺?这天下本该是殿下您的!可您却成了向高净天北面为奴的臣妾!殿下啊!您看看您如今的模样,您的野心壮志都去哪里了?您被她迷惑得,连刀子逼到颈上都不自知啊!”
净梵的眼前一片迷乱。
褚元容的话该不该信、信了又要怎样呢?
去怪罪叶岫云吗?
可叶岫云真的有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吗?
如若要相信褚元容,那过往的这些时光、这些闪烁着叶岫云的笑容与坚毅的片段,就要在顷刻之间化作骗局的泡影了……
可不信她……净梵又总是有那么一点不甘心的。
那可是皇位、是她渴求了一辈子都要求而不得的东西。如若从一开始……皇位就是她的,甚至哪怕曾经有那么一瞬间是属于她的,净梵对于人生的期许就不一样了。
只因她从来都觉得,皇位其实也该是她的,不然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又算什么呢?
“殿下……”褚元容道,“殿下回京不久,高净天就让人传叶岫云入宫,殿下还要相信她是真心陪伴殿下生死相依荣辱与共吗?”
净梵两手绞在一起,忽而震怒道:“够了!”她站起身来,思来想去都理不出半点思绪,”这些话我自然会问清楚!”
褚元容道:“我不怕殿下问不清楚,我只怕殿下狠不下人!殿下,岂不知……攘外必先安内!殿下蒙受如此奇耻大辱,难道还要贪恋情情爱爱吗?”
净梵冷笑道:“我自然知道。若她果然该死,我必不会放过她!”
叶岫云到五更天时快要熬不住了,哀求了几遍,又被做了两回,终于才有了一科喘息的机会。
她困得眼前发黑,真是小看了净天的床上功夫。因她到午后都没睡醒,神清气爽去上朝回来的皇帝便没有让人叫她,而是一直预备着饮食,等她随时取用。
她看叶岫云整个人都趴在床上,被子下露出一条又细又长的手臂,此时都被吹冷了,摸着倒冰冰凉凉。
不得不说叶岫云是有长进的,甚至是让她惊喜的,昨夜一整晚的云雨让皇帝积压在心中的烦闷一扫而净,白日里上朝时还让大臣吃了一惊。
叶岫云糊里糊涂地睡着,双腿始终分(和谐)开着不敢合(和谐)拢,颈后大片大片红色的咬痕。
这副被吃干抹净的样子让皇帝觉得叶岫云很好,得留下来长长久久地和自己在一起。
自己早上得摸摸她的手,哄她迷迷糊糊地答应自己等下朝一起用膳。
她要记得叶岫云的喜好,每一次都给她惊喜。
皇帝白日里要为国操劳,就让宫人陪着叶岫云玩。
夜里她就和叶岫云一起睡觉。
叶岫云那么无法无天的一个人,被圈在怀里小心求饶的样子太惹人怜爱了。
当然,她也会克制好自己的感情。叶岫云要是犯错也得责罚,给外人一个公正严明的态度,但事后她会把她哄好。
她知道叶岫云很爱她,但不知爱得深沉与否,她便用自己对叶岫云的感情来估量那份爱,结果是叶岫云会爱她一辈子。
只要有叶岫云在,皇帝无妨大度一些,放过净梵的性命,也少让她受些屈辱,慢慢的削去净梵的羽翼,给她留个安稳残生就是了。
午后京城下起了雨,云文若有些嫌恶自己被打湿的袍子,四顾之后独自上了酒楼。
风雨凄凄,行人各自奔家,方才还热闹非凡的街衢坊市,霎时就只剩雨打尘埃。
风雨如晦,似乎也在问她,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她对她的心这么多年都没有变过。
净梵在水泽边遇到她,看着她长大,看着她日复一日淡漠清冷的目光,时而会后悔自己其实不该招惹她。
可那是她唯一的真情,净梵不想遗忘。
“殿下。”云文若抬眸望着早已等候她多时的人,眼角流露出一丝淡若雨丝的笑意,“自我不见,于今三年。”
净梵亦对她一笑,笑容苦涩,含着一抹凄冷的悲愁:“不可畏也,伊可怀也。”
皇帝将一个锦匣交给她,叶岫云并没有打开,她听净天在昨夜长久的温柔之后,再一次恢复了往日的冰冷,用那副冰封的美玉一样的脸,对她说:“这里面有一枚的玉牌,你可以拿着这个,随时入宫来见朕。”
“不必了。”
叶岫云只看了那么一眼,便笑道,“我还是喜欢皇上让人把我带来,让我知道……皇上是又在想我了。”
皇帝默然须臾,又道:“回去……你也可以劝劝净梵,朕可以为手足之情心软,但也要她做出些臣子该有的姿态。”
叶岫云觉得这很难,但也知道这是她尽全力也仅能做到的结果了,于是答应道:“我会的,皇上。”
她与皇帝临别之际,又在门前回眸望了一眼,四方的殿堂将皇帝围困在前面,好像一个活生生的囚字。
叶岫云觉得自己还能走出去,可净天这辈子都离不开皇宫了。
这就是当了皇帝的结果吗?叶岫云不明白。
【作者有话说】
自我不见,于今三年。诗经 东山
风雨如晦。诗经 风雨
沟好耶
第113章 思过
叶岫云被送出宫,一路都是细雨连绵,她不记得京城这个时节如此多雨。
回到府中时远远就瞧见一片火光,知道还有人在这里等着她,不顾身上的湿寒,急着去见净梵。
其实她思来想去,觉得眼下也没什么不好,叶岫云不是要靠别人才能活下去的。
她还有很多可以去爱的人,她得保护她们,就像她初来京城时被她们保护一样。
牺牲一些,或是存些遗憾,对叶岫云而言都没关系。
何况如今叶岫云已过得很好了,她也许真的可以调和净天与净梵的争执,即便不能和好如初,也可以让她们相安无事下去。
她推开门,却觉得灯火忽然有些刺眼。
净梵坐在她的面前,姿态却让她感觉到刺骨的寒意。
叶岫云有些茫然:“殿下?”
“跪下!”
叶岫云皱了皱眉,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净梵从未有对她如此疾言厉色的时刻。
叶岫云惶惶然低着头跪下去:“殿下……”
净梵见她身上的衣衫皱了些,脸色也不大好,也许是在净天那里受了委屈。
净梵踌躇着,心想自己也许不该对她如此凶恶,可只要想到令自己与皇位失之交臂的元凶是她,她这些日子以来积攒的屈辱与怒火,便全然盖过了对叶岫云的怜惜与疼爱,她总要有一个倾泻的地方。
叶岫云无法化解的愁苦终于要反噬她了。
“殿下!”褚元容一瘸一拐自帘后走出,含着怨毒的恨意盯着叶岫云看,“何必与她废话,殿下自审一审她就是了!”
“殿下……要审我?”叶岫云脸色苍白,不会……就是那一件事?
褚元容见净梵还是不舍得,便自来做这个恶人:“你敢不敢对天发誓说,先皇驾崩的那一夜,究竟有没有说过要把皇位传给殿下的话!”
叶岫云眼眸骤然睁大,攥着衣裳的掌心冰凉一片,冷汗霎时就打湿了她的背。
“殿下……”
她这些反应落入净梵的眼中,反而更加重了净梵的怀疑。
叶岫云太不会说谎了,她说谎时连看人都不敢。
净梵将手中的茶盏摔下去:“说话!”
飞溅的碎瓷划破叶岫云的脸颊,鲜红的血丝渗了出来,她却连疼痛的感觉都没有了……
叶岫云摇了摇头:“不……没有……”
“你还敢说谎!”褚元容冷笑,“看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她伸手攥住叶岫云的衣襟,扬手要向她脸上劈去。
净梵却忽然阻拦了她,而是亲自走到她的面前,缓缓俯身托起她的脸庞,看着叶岫云打着哆嗦的眼睫,那琥珀一样晶莹的眼眸,明明从来一点邪念都没有……可净梵就是坏在这样的人手里。
“告诉我实话。”净梵道,“先皇……有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我只是想要知道一个真相。”
叶岫云颤着声音:“殿下……”
净梵凝视她眼眸中流出的泪,水晶一样的干净,触摸还有温热的感觉。
眼泪真是太能欺骗人了,尤其是这样看着纯真无害的眼泪。
净梵告诫自己不要心软,她曾经心软过一回,这辈子就是倾覆成废墟。
“云云,告诉我。”净梵的声音温柔得有蛊惑的魔力,“我只是……很想知道罢了。”
叶岫云狠狠地咬下唇,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净梵的身体霎时瘫软,勉强稳住身形,她苦笑着凑近在叶岫云的眼前,盯着她的眼泪问:“那你又是怎么说的?”
叶岫云的眼眸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就是这样的目光,曾经被净梵视作是自己一败涂地后的救赎。
原来也是假的吗?
“殿下……”
净梵忽然掐住她的喉咙,力道之重,让叶岫云连呼吸都不能,她其实还有力气将净梵推开,可她都快被净梵知道真相的打击击溃了。
“殿……”
净梵忽然松开手,眼看着叶岫云握着颈,大口大口地喘息,身体一阵阵的痉挛着。
“你是怎么说的?”净梵问,“你说了净天是不是?在你心里……我其实从来都不如她?”
“不是!不是!”叶岫云爬到她脚下,抱着她的膝盖磕头,“那诏书上写的……就是皇上的名字啊!”
褚元容冷哼:“那夜的诏书分明是有两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