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色 第76章

作者:月照华堂 标签: 甜宠 强强 HE GL百合

苏煦似笑非笑地戳了戳她的鼻尖:“你是想问我,为何想到要用乱情志的毒药来杀显参?”

高瑗点头:“她居然在唤我妈妈的名字,还将我错认成了她。”她有些困惑地问,“是因为愧疚才不安吗?”

苏煦伤神地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不懂那是为什么,只是我记起一件少年的往事。”

她幽幽地向外望去,在一缕袅袅升起的紫色烟雾中,回忆起那一日来。

那是某一年,母皇染了病,她们轮流到御前侍疾。一天夜里,灯烛燃得欲尽,苏煦正待要走,却听母皇梦里呢喃着,唤起了庄蘩芷的小字。

那时宫中已许久地不能再提起庄蘩芷其人,连苏煦自己也被吓了一跳,懵然地不知所措。最后见御榻上没了动静,偷偷地窥了一眼,原来是母皇病里糊涂叫着,其实人却根本没有清醒。

但也是那次病愈后,母皇便开始笃信佛道与谶纬之说,常常地请什么高僧仙师入宫,命巫师执干戈而舞。苏煦便明白,母皇那日病重,才会梦见了庄蘩芷,醒来后深为恐惧愤怒,又恨不得连她的魂魄也一同毁灭。当日爱意缱绻的伴侣,后来不死不休的恨意,交缠在一起,也就只有迷情乱志的时候,才能激发出一点点来,但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足够将人一击而亡。

她没有对高瑗说出这个让人匪夷所思的念头,只是安慰她说:“古人云,多行不义必自毙,想来这就是她害死缇岚母亲的报应。”

高瑗于是也不再细想,留给她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她无心去计较一个死人的爱恨。

何况是显参对母亲的爱恨,那无论是怎样的感情,对她高贵而圣洁的母亲都是一种玷污。

息山内乱平息后的第三个月,高瑗再一次于春日的祭礼上,手挽着缇岚花,乘着花车,被叩首参拜的臣民掷来无数的银台花。这是她回到息山后的第二个春天,便已是秉雷霆之势,诛除显参与南方三部的叛乱,宽恕大多的部民,拆除此前修建的斗奴场,以惊扰生灵为由不再射猎。

苏煦远远地望着,望着一串碧玉的珠串,在她腮边轻轻地摇晃,像是一滴眼泪般晶莹清透。

她如此的年轻,便已具备了统治一国的威严与清冷,她忠贞于自己的国土,怜爱自己的臣民,克制自己的欲望,但她全部的感情都只独属于苏煦,会在脱下衣衫后,让苏煦把她抱在身上,求她一定好好地弄弄自己,让自己快乐一点。

苏煦有时会伤神地向她嘟囔,说这样会让她觉得很像中原古书里那些恃宠而骄的人,当然,以防她听不懂,苏煦还着意解释了一下何为恃宠而骄。

高瑗却一脸疑惑地问她:“被宠爱的人有什么不能撒娇的?是因为给的爱不够多,所以害怕没有了吗?”她亲着苏煦的脸颊,眼中有些反思的意味,道,“我一定多多爱你。”

苏煦便再也说不出什么了,只恨不能晕死在其中。

作者有话说:

我打算今天也甜滋滋明天也甜滋滋怎么样

第114章 不见长安

春日的息山富饶而多情,层叠的山峦如一道道暗青色的水波,依着广阔的天连绵起伏。

时常有微风吹起行人的衣衫,或是牵起一缕青丝,像是欲将人挽留在纷纷的落英中。

苏煦坐在溪流边,轻轻地拂去衣衫上的落花,听到成群在河畔洗衣的女子正在唱着歌,她已能听懂这些息山的歌曲了,于是也就静静地听着:“溪水静静向远流,流到天边又流回。心爱的人儿处飞,不知几时能复归。盼你的日子如流水,望你早早来相陪。”

她听得有趣儿,回去学给高瑗听,高瑗倒比她还少听见这些歌儿,后来越苓才告诉她们缘由,那些属于民间闲暇取乐的歌曲,和王室祭祀所用的歌曲是不相通的,高瑗从不曾到过民间,难怪会不知道这些歌曲。

这些日子高瑗忙着与国臣商议圩垸的事情,以应对入夏后连绵的雨水与洪涝。

这还是苏煦为她想的法子。

息山东边的几个部族领地水网密布,常常一遇雨水便是天灾,苏煦跟着她去巡察了几回,回来便将在史书地理志中学到的江淮以南所用的圩垸法说与她听。

后来高瑗便与几个族老商议,沿着水边的低地筑起堤坝,开袜沟渠,设置涵闸,水多时排涝,缺水则用以灌溉。如今初见成效,只是还不知雨季到来结果如何。

息山的内政,苏煦一向回避,有几次晚枫向她说起有见到高瑗接见中原来使,她也不置一词,不去询问高瑗与周国往来的细节,像是将自己的故国故园都忘到了脑后。

晚枫看着,却知道那只是她一力维持的假象而已,苏煦的心,只怕一刻都没有忘记她的故国。

晚枫虽愿追随她在息山,只要苏煦乐得耽于享乐又有何不可?

偏偏她却深知,苏煦心里还装着那一片山河。如今留在这里,是天时困囿,也是为高瑗的缘故。

纵然苏煦白日里只作安心陪伴高瑗的爱侣,但每每入夜,她就愈发地思念,思念长安与洛阳的一切,带给她的欢愉也好、伤痛也好、在她这个年纪都是不能舍弃的,只因她还有志向,还有抱负,还有大好的青春,不甘心只是如此不明不白地留在息山的土地上。

这里灵性而美丽,高瑗会庇护她无忧无虑,但她终究,还是有一点不甘心的,却又无可奈何的。她有时拔出自己的长剑,见上头映出自己的容颜,不觉吟出一句“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

这里的一切都很好,可她……还是舍弃不下自己的思念。她从前能用保护高瑗的借口暂且放弃自己的思念,如今属于高瑗的一切都完满了,可苏煦却是连借口都没有了。

高瑗有时隔着帘幕听到她的叹息,知道她心里还有另一片属于她的天地在等待着,可走到她的面前,苏煦又什么都不说,只是笑意盈盈地爱着她,不掺杂一丝的邪念,洁净得让人可怜。

苏煦有时会为高瑗讲一些中原的故事,直到有一日,她向高瑗讲到,中原的晋朝曾因受北方胡人的侵扰,被迫向南方而去。晋元帝听闻有人从长安来,向这些人问起洛阳的情形,不觉伤感。便问自己的孩子:“你看长安和太阳相比,哪个远?”

高瑗这时也觉得有趣,笑着说:“当然是太阳远。”

苏煦道:“有人能从长安来,却从没听说过有人能从太阳那边来,显然可知是太阳远了。”她微微一叹,坐在高瑗身旁,望着她冰雪一样的眼睛,那是如此的清透和空旷,像是要将人吞噬,“当时的晋明帝的确这样说,但第二日晋元帝在群臣面前再问起时,明帝却回答说是太阳近了。”

高瑗皱了皱眉:“这个人一晚上将自己睡糊涂了?”

苏煦笑了笑:“晋元帝也有些奇怪,便问他,你怎么说的和昨天不一样了?晋明帝回答说,因为此时举目见日,却不见长安。”

高瑗默然了良久,湖蓝的眼眸渐渐露出一抹伤心的颜色:“你想家了?”

苏煦今晚偏偏喝了一些酒,装起不伤心来有些不成样子,笑得很勉强:“这里已是很好了。”

高瑗实在看不得她委屈的样子,伸手揽着她的颈轻轻地亲了一下:“我在你的家里时,虽然也很好,但我也总是想念我的家。如今我能明白你在想什么……阿煦。”

苏煦因酒力发作,人也不大清明,听了后倒吃了一惊似的,窝在高瑗怀里一笑:“哦?瑗瑗?”她脸颊泛起胭脂一样的红,看着格外有几分浓丽的颜色,“瑗瑗,我舍不得离开你,我知道这里很好,可要我一辈子都留在这里,我又总是有些不甘心……”

苏煦悠悠地叹了口气,目光也有些迷离了:“我小时候以为,只要忍到将来,忍到足够反抗我母亲,就一定能为蘩姨申冤,能听到我母亲向蘩姨道歉,我仅仅只是想要一个道歉。可我还没等到这个道歉,就等来了我母亲的死讯,她是被苏徽瑜害死的,我也是被苏徽瑜害了的。如今她在太极宫中做帝王,我却只能躲在这里,还好这里还有你在,不然……我就是和影子一样飘着的人,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了。”

高瑗脸色微微一沉,伸手抚摸她英气的眉宇,心想着她从前骄傲的样子,从出现在自己生命里就是救星一样的存在,她想要的就该得到,她想做的就要成功,她应当是从前那含笑春风、一往无前的样子,这世上不该有什么要让她如此的伤神消沉。她们之间的爱情,不该成为磨灭她勇气和意气的阻碍。

苏煦应当去做驾驭一切的人,只要自己为她准备好鞍,天底下还有什么马儿是她不能驯服的吗?

高瑗慢慢地将她的头枕在自己的怀里,含着柔情的眼眸,像是在极力地将她刻在自己的脑海里。

向来人的回忆,往往就只系在这一时一刻之上,就只在这一眼之间。

第115章 夜谈

高瑗微微将窗子拉开一条缝隙,试图让湿冷的风驱散屋中毒辣的熏香。她望着远处正在重建的圣殿一角,轰隆隆的声音传到王宫已不再沉重嘈杂。

席上围坐在一座铜暖炉前的申淙、风合、越苓、棠奚、连称等人,皆一言不发地望着炉中的炭火在无声地烧出旺盛的艳红色。

高瑗站得久了,缓缓转过身来,见她们倒是一副比她还要心思沉重的样子,忍不住笑着走过去坐下,稍稍环顾一周。

若说如今谁能将这些人为难住,想来也就只有自己了。

高瑗微微垂下眼帘,开口打破了长久的宁静:“这么晚了还叫你们过来,是因为我有一件事要和你们说,这件事虽说是我自己的事情,但我既然是息山的国王,便没有纯粹属于自己的家事。”

众人依旧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不见哪个应承她的话。

高瑗也不在乎,于是继续说:“周国来息山的皇使苏煦,你们也知道她是我的爱侣,我在周国时受她爱护才免于受苦,长久用情,便与她许下终身。后来,在诛灭显参的战争中,她对我的心,想必也经受住了天神与诸位的考验。”

此事众人自然无有话说,就连一向不喜苏煦的风合也只能承认,也许这两个人是互相迷惑了对方的。

“息山的古训教导我,要对自己的爱人忠贞而虔诚。也许你们还不知道,她之所以来到息山,不是真的来做什么皇使,而是被她的姐姐,如今的周国皇帝苏徽瑜残害,不得已来到息山避祸而已。苏徽瑜与显参勾结,毒杀了她的母亲,篡夺了周国的皇位。当日在周国时她便恨我与苏煦不死,如今息山的内乱平息,我想,我要为帮助苏煦夺回这一切做一些什么。”

她说罢,微微抬起眼帘:“你们都是我的重臣,许多是我母亲时就真心无二的旧人,后来随我平定显参的逆乱又立下功勋。中原人将一意孤行的帝王称为独,我不愿如此,何况自古以来息山就有王与大臣共同商议国政的传统,显参摄王政时尚不能废弃,我更不能一意孤行,这才将你们叫来,想听听你们的意思。”

众人这时面面相觑,对这样的大事,自然也都一时拿不准主意,但她们也不好长久地沉默下去,于是棠奚率先开口:“我只懂祭祀悦神的事情,国政并不敢随意插手,若陛下要听我的意思,我想,倒不如去听听天神的意思。”

越苓微微一笑:“近来占卜的结果都很吉利,只是要问这么确切的事情,少祀官殿还是要一些时间去准备的。”

连称身上伤势未愈,说话的声音也比众人轻了许多,她原本只是奴隶出身,在高瑗设计将显参诱骗至圣殿绞杀时,眼看高瑗为救她而伤了手臂,事后非但未被降罪,还与西乞一起脱了奴隶之身,成为了高瑗王宫的侍卫长,她自然只有也只愿听从高瑗的命令:“无论陛下作何决定,我都誓死追随,绝无二言。”

这时,风合暗暗一扯申淙的衣摆,毕竟眼下以人数看,她是没什么指望了,只能试图让资历最老的申淙出来说句话。

申淙会了她的意,这时终于开口:“国王当日被囚圣殿,显参曾率军队与中原南境的六郡交战,后降中原,那虽有借机将国王驱逐的意图,但我也曾亲临战场,见识过中原军队的实力。息山国小而势微,民口军队都不如中原,若要交战,除非趁中原内乱疲累不堪,方有一胜的机会,但也仅仅是一战之胜而已。”

风合附和道:“何况中原人讲究师出有名,息山一向不愿干涉外国国政,无论周国皇帝如何上位,内外她都有皇帝之名,反抗皇帝的便是叛逆,岂不是让苏使君尽失人心?兵力尚不如,士气又被人压了一头,胜利的希望还是太过渺茫。”

“其实……”风合望着高瑗,“陛下若想要苏使君有脸面,大不了……和她成个亲,按息山或是中原的礼仪都无所谓,昭告国境万民,您为国王,她为王后,息山以您为主,以她为尊,想要什么不得,又去争什么周国的皇位江山呢。”

高瑗不曾言语,倒是越苓察觉她的心事,也偏偏最喜欢乖巧地与风合这个姐姐作对:“苏使君心性高傲,与国王是一样的人,若她甘心缩首在息山享一世富贵,国王反而不会喜欢她了呢。”

高瑗板着冰霜一样的小脸儿,这时终于微微见到一丝笑颜。

风合一见她笑就头痛。

若说只是一战而已,那息山并不乏与中原一战的能力,毕竟而今的中原周国早不是百年前那个传说中北连丹辽、西和玉樽的霸主,皇帝也不复其先祖的睿智英明,息山初平显参之乱,高瑗正是民心所向,士气大振,打起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但凡有战事,皆是民众不利,若不是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贸然挑起战争,赢了便罢,输了,高瑗如今拥有的一切,都要随着息山国力的大损而埋葬。

她总是不愿高瑗一变而成为显参一样的千古罪人。

于是风合又道:“何况苏使君若真爱慕陛下,又怎会舍得陛下以倾国之力为她谋求?”

高瑗微皱着眉:“苏煦的抱负,在另一片天地,她不说我也明白。我想要帮她,并不只是为我的私情。”她敛起衣裙,缓缓站起,走到月色冷清的窗前,“苏徽瑜与显参勾结,如今显参已死,她若坐稳了皇位,未尝不会图谋息山的土地和民口。且她知道我在一日,息山便一日不会向她宾服,必然是不会放过息山的。”她原本低沉着的脸色,却在说到此处时微微一笑,“若要解此困境倒也不难,实在不行,你们就和显参一样将我现出去,再换一位愿意宾服她的国王,以臣服换来和平,也未尝不可。”

风合眼都睁大了,立即站起来:“陛下!”

她真是怕了这位小祖宗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不说,还总有一万句往心头肉上捅窟窿的话等着你。

棠奚和连称一左一右地将高瑗哄回来。

众人若论年纪,只有高瑗这位国王小她们许多,且这些人里不是受了缇岚恩惠就是受了她恩惠的人,怎舍得叫她受一丁点的委屈?

遑论说什么将她送出去的话?

当年就为了显参将高瑗以战败为由送到中原,风合两个抛舍一切追随而去,只为了能救出高瑗,如今又哪里听得了这种话?

申淙眼见如此,微微叹息,终于再度开口:“陛下,倘若苏使君为周国之主,能为息山换取一些长远的利益,那我们未尝不愿意为周国另择一位新君。只是息山古训不轻易涉外事,能够令息山出兵点理由,还是要让苏使君自己来给我们的。”

作者有话说:

瑗瑗:几句话让大家都听我的。

第116章 使者

这算是一个高瑗与她们达成的微妙的约定了。

高瑗欲助苏煦起兵,无论是出于她对苏煦的私情,还是息山的未来顾虑,那都不重要,只要对民众的宣告中以息山的国运为第一那就足够了。

国王的感情是不必令臣民知道得那么透彻的。

除此之外还要顾虑的,便只有起兵的理由。

息山不能主动挑起战争,否则便违背了古训,那么只要苏煦能给出一个合理的理由便是了。

且她若得功成,事后必须要给予息山一些好处,于情于理都才说得过去。

高瑗见她们退步,也跟着稍稍缓和了一些姿态,她毕竟不是什么任性妄为的人,于是对越苓道:“祭祀与战争都是国家的大事,我们还是要听听天神的意思。”

少祀官殿进行了长达三日的祭祀祝祷,最后是越苓忻然带着结果来求见,告诉高瑗天神的训示是,她一切的所求都是大吉利。

如此一来,这个决定便已达到了令各方满意的程度。在最后敲定的那个深夜里,众人都散去后,唯有申淙独自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