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一水
她将这份爱利用得很彻底,成为她的艺术,成为她的作品,成为她一生最绚烂的杰作。
她乐在其中。
难怪她会说“追逐幻影不需要付出代价”。
难怪她不愿意靠近。
谁不喜欢爱着一个幻影呢?
幻影永远不会让人失望,永远不会在深夜失眠时敲错门,永远保持着那个她仰望多年的、完美无缺的样子。
靠近真实就意味着靠近失望,靠近幻灭。
所以那时的楚羲选择了幻影。
沈霁想到这里,雪妖的身影一闪而过。
特罗姆瑟的那一夜,她第一次遇到那个迷人的雪妖。
她嗅到了雪妖身上冷冽的雪的味道,孤独,寂寥,带着同类的哀伤。
她在特罗姆瑟那么多年,遇到的女人都是比她年长许多的女性。
她们柔和,温暖,对她满是母爱,把她抱在怀里时她可以假装自己还是一个孩子。
可唯有这个女人是不一样的。
她身上有在极寒之夜奔走过的味道,透着心死的冷。
她以为她遇到了同类。
沈霁真的很高兴。
那一夜她比任何时候都更温柔,也更凶狠。
她把雪妖按在沙发上,在极光漏进来的微光里一遍又一遍地进入她,咬她的耳垂,舔她喉结处那颗小小的痣。
她以为这是两只怪物在极夜里互相舔舐伤口。
天亮之后她们会交换名字,坐在同一张桌前吃上热腾腾的早餐,标记彼此,约定好做对方的港口。
结果雪妖用一沓钞票打发了她。
仿佛在说,你只是个玩物,你不是我的同类,你连怪物都算不上。
沈霁不甘心。
在那之后她每天晚上都会去那家小酒馆,坐在同一个位置,点同一杯黑朗姆,看着同一扇窗户,等那只雪妖再次出现。
但雪妖再也没有来过。
沈霁也开始学着不跟女人随便上床。
她把那些丰腴的、温暖的、充满母性的女人们全部推开,固执地追逐着自己的同类。
从此她的设计也从永不晴朗的暴风雨,变成了更寒冷的东西。
极光,风雪夜,冷峻的线条……
她仿佛有了贞洁,想要将一切献给那个幻影,献给她的缪斯。
这种感觉,是什么呢?
原来不是虔诚的信徒在仰望女神,而是……爱。
设计师对缪斯的爱。
所以,曾经有一瞬间,她想要得到那个女人,不是因为她是同类,而是因为爱吗?
这个念头一升起,沈霁似乎能感受到胸口传来隐隐的刺痛感。
她下意识忽略了这种感觉,继续往下翻。
很快,她的目光顿住了,手指停在一枚设计图上。
那是一枚用钛合金为主材设计的图纸,风格极其冷峻。
雪峰起伏的线条作为戒身的主体,搭配的颜色是浅青色的极光。
极光的颜色标明了,是用阳极氧化工艺将钛合金表面烧成的渐变。
戒面内侧的雪花纹路里,刻着极细的经纬度坐标,沈霁一眼就认出了,那是特罗瑟姆。
上面难得标注了水印,2024年2月,正是她遇到雪妖的几个月后。
沈霁的手停住了。
屏幕的光映在她的镜片上,遮住了她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
她抬起头,看向正专注开车的楚羲,眸色深深。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在楚羲侧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
沈霁望着她明明暗暗的侧脸,斟酌着开口:“你去特罗姆瑟,是在23年的冬天吗?”
彼时车子正要驶入隧道,楚羲听到这个问题,心里咯噔了一下。
“嗯。”她说着转过头,看向沈霁,故作疑惑道,“怎么了?”
那一瞬间,隧道内的灯光明亮如白昼,穿过敞开的车窗洒进来。
楚羲背着光,长发被风吹得往后飘,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微微翘起的唇角,侧脸在逆光中形成一个清晰的剪影。
几乎是瞬间,女人的剪影与梦中的幻影重叠在了一起。
常年摄入酒精,让沈霁的精神一度出了问题。
为此她吃过一段时间的镇定剂,这让她对特罗姆瑟的一些记忆变得极为模糊。
那个女人的脸,那个女人的声音,那个女人在床上贴着她耳廓说的话,她渐渐地记不清了……
可此刻,在隧道的光影里,她忽然发现,自己妻子的轮廓,与那个戏弄她的雪妖,极为相似。
一模一样的眉骨弧度,一模一样的下颌线条,一模一样的漆黑眼眸……
只是妻子更为丰腴一点。
八年前的雪妖太瘦了,锁骨凸出,腰很细却和竹子一样坚韧。
而眼前这个女人,被岁月和爱养得温润了几分,看起来格外的温柔。
沈霁的呼吸窒住了一瞬,好一会她才开口,语带迟疑:“我们在特罗姆瑟见过面吗?”
楚羲啊了一声,脑海中警铃作响。
她压下心头的慌乱,用事先准备好的回答搪塞了过去:“我见过你,但你应该没见过我。我那时候在法国念书,知道你在特罗姆瑟,其实有偷偷去看过你。”
天衣无缝的回答。
和之前每次提到特罗姆瑟时一模一样。
去过,只是旅行。
见过你,但你没见过我。
学摄影的同学都会去拍极光。
每一句都是真的,但每一句都漏掉了最重要的那一夜。
沈霁靠在副驾驶座上,仔细端详着她的面容,手指停在屏幕那张设计图上,久久没有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垂眸轻轻说了句:“是嘛。”
沈霁收回目光,把手机锁屏,搁在中控台上。
屏幕暗下去,那张极光戒指的设计图也沉入了黑暗。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隧道里不断掠过的灯光,心想,楚羲,你最好不是。
要让我知道你这么戏弄我,你就死定了。
车子穿过隧道,窗外的光影归于平静。
楚羲悄悄松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好了,那个戒指图纸你都看完了吗?觉得哪一个比较好?还是我再设计新的?”
沈霁心里还想着别的事,被她这么一问,惯性地回答了一句:“我觉得都挺好。每一张设计稿都是你的心血,可以都做出来,我们换着戴。”
楚羲啊了一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斟酌着开口:“你这个提议很好,不过婚戒的话,我还是觉得挑出一个最喜欢的才好。”
“一定要挑出一个吗?不能全部都要吗?”沈霁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
楚羲握着方向盘,看着前路语气难得多了点固执:“当然啊,这是婚戒,作为最重要的信物,一定要是最好的。”
沈霁歪了歪头,像是忽然对这个话题认真了起来:“你设计衣服也是这样?画一堆稿子,从里面挑出一件最好的?而不是挑十几件最好的吗?”
“衣服和戒指又不一样。”
沈霁却不以为然,淡淡说道:“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可替换的消耗品。”
楚羲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反正……就是不一样。”
“衣服可以设计很多件,可以换着穿,可以给不同的人穿。”
“但是和你的戒指,我只想要唯一。”
“不是唯一,不是最独特,不是最好的,就是不行的。”
沈霁不说话了,她知道她想要什么。
她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楚羲被月光照亮的侧脸,目光滑到了她握紧方向盘的手上。
在她的无名指上,那枚红宝石戒指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像一颗闪闪的红心。
她垂下眼,轻笑了一声:“如果是那样的话,你应该让我来设计戒指。”
楚羲转过头,惊讶地看着她。
沈霁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打量着她。
窗外的夜风把她的碎发往后吹,露出镜片后面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正定定地看着楚羲:“我从来没有设计过戒指,也不会再设计戒指。”
“这样你得到的,才是唯一。”
作者有话说:
嘴上说着:是你就死定了。心里指不定多开心呢也就吓唬吓唬你老婆了翻到第七章 ,沈霁觉得楚羲像宋栀那里,现在是谁像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