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细作 第104章

作者:月照华堂 标签: GL百合

琉哈取下墙上的刀:“到了你就知道了。”

纳依被她带出金帐,久违的阳光十分刺目,纳依合着眼缓了一阵子,才勉强能够视物。她跟着琉哈,只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却一眼也不愿瞧那个在自己前面的身影。过往这个距离,她总是期盼可以再短一些,如今却恨不得离她远远的。

她的爱与恨纯粹到做不了任何伪装。

她被琉哈带到一处高搭的木台前,那片空地是汗庭处罚犯错的贵族或军官的用地,不知何时搭起了一座一丈高的木台,哪里业已整齐侍立着许多斡邻部的贵族军官。纳依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待到看清眼前的情形时,脸色霎时苍白如纸:“这是……”

在她眼前的木台上,架起一座十字木桩,桩上缚着个惨淡灰败的身影,低垂着头颅,似乎早已没了气息,两膝间凝结的乌色血迹最是清晰。

琉哈以手轻抚她战栗的肩膀,神情如无波道:“雁雁,你一向都觉得我残忍,不妨今日仔细地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残忍。”

正当纳依惊疑未定时,身后不知何人开口道:“宗先生来了。”很快人群就让出一条路来,纳依远远看去,一样身着白衣的宗暧手持可汗符节,淡然如一片轻云般走来。

纳依一见他来,顿时挺起胸膛,以一种审视的轻蔑与他对视。宗暧却似在包容一个胡闹的孩子般报以一笑,那笑容好似一个无声的嘲讽。纳依恨得咬牙切齿,一旁的琉哈不禁道:“雁雁,你看聪明人这样多,可你什么都学不会。”

宗暧走到人前,对琉哈抚胸施礼:“公主。”

琉哈亦优雅地回礼:“宗先生。”

“可汗命我代为观刑。”宗暧举起手中的铜符,“符节在此。”又道,“忽都殿下的王妃有恙,就不来了。此事但凭公主裁处。”

琉哈自然回以一笑道:“好。”

纳依呆怔地望着眼前的情景:“他是……”

“梁国安西将军,褚缨。”琉哈道,“数月前,在洛阳城破时自尽不成,为休卢所俘。父汗数度寻梁人智士劝说他归降,可他一向不从,于是……父汗失了耐心,自然不会再留他,要用他的命,祭旗出征。”

纳依望向周遭的弓箭手,不禁道:“草原上一向敬重忠烈的勇士,他的气节难道不能够令可汗施舍恩典放过他吗?”

琉哈无奈一叹:“雁雁,你看,你一向都怀有太多不该有的奢望。父汗又凭什么放过他呢?放了他,让他利用自己的声望,再度聚集兵众反抗我们的统治?”

纳依心如死灰,忍痛侧过头不忍再看。

她当然知道,知道她没有立场去评判这一切,她也救不了褚缨。

宗暧登上木台,走到那被缚在刑台上的人前,低声道,“子义兄,别来无恙?”那人终于有了一阵微弱的反应,慢慢抬起头来,蓬乱的发间露出半张青肿的面颊,几乎脱了人形。

褚缨慢慢看清眼前来人,那双明亮的星目中登时燃起怒火:“二姓国贼����你还敢来见我!”声音沙哑,却有十分怒恨。

宗暧无奈地后退一步,躲开他唾来的血沫,低声一叹:“昔年在梁国,我与子义兄同为官宦之后,同于洛阳学宫中求学,后又同为东宫之属,如今与子之别,兄对我,难道只有怨愤而已?”

褚缨垂着眼,被铜锁穿透的双腿无力支撑站立,但身上早已感觉不到痛楚。他一路被押解北上,所见的中原失地是何等的残破,遗民是何等的孤苦,这些来自草原的蛮夷穷尽手段想要逼迫他归降,但所见历历在目,他又如何能降?面早已降于蛮夷的宗暧,那些过往的同窗同僚之情,同心辅佐昭仁太子的誓言,又能支撑什么呢?

然而他亦不能苛求宗暧什么,只是摇头间发出沙哑的笑声:“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我死而无憾。至于你,好自为之吧……”

宗暧沉默须臾,忽然用只有他二人能够听到的声音对他道:“你我想要侍奉的那位主,我替你找到了。你信我,我一定会送他回到……故国。”

褚缨怔了片刻,似乎很快就理解了他言外之意,惊愕间露出一抹久违的笑容,是欣慰或是释然,是感慨上苍有眼,还是可恨天道不公……连他自己也不想不清楚。国仇家恨对他而言太过沉重,于是其他的情感都变得渺茫了。

他笑着颔首:“好。”依稀间还是那洛阳城中春风得意的年轻官人。

宗暧后却一步,遂走下木台,日光粲然,却从未留情。

琉哈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身后已有十数个弓箭手张起长弓。

他对琉哈一颔首,琉哈会意,抬手间,十数名弓箭手再度绷紧弓弦,随着琉哈一声令下,十数支羽箭一齐飞出,钉入褚缨四肢。

纳依闭目不肯看,却听到破风声里一阵极力压抑的呼痛,她知道那是褚缨发出的,因为人的身体终究有不能承受的极限。

然而正当她以为这已是结束的时候,琉哈的手却再次举了起来,簇亮的箭镞再度对准刑架上的褚缨。这已无异于是一场几近残忍的折磨,而非一个忠烈之士该有的结局。

纳依惊愕地质问琉哈:“你杀便杀,为什么要这样凌虐他?”

琉哈无视她眼中的悲痛,她不解,更厌恶纳依对这些梁人的留情,正是因为她几次对梁人留情,才招致那么多的祸患,怎么她还不明白!

琉哈甚至颇为懊恼地想,如若一开始就没教她这些,如今或许还能安生些。

“因为他是我们的敌人。”琉哈怫然给出答复,再度下令道,“放箭。”

又一轮的射杀,精准避开了褚缨的要害,似乎恨不得在他身上钉出无数窟窿才算罢休。纳依眼前已然是血肉模糊的一片,她甚至怀疑那究竟是不是一个人……她无助地看向宗暧,不顾在场军官的错愕,扯住宗暧的衣衫高声质问:“他是你的同胞啊!你难道……难道就不能帮帮他……”

琉哈强硬地将纳依扯回,对宗暧道:“抱歉,我回去会好生管教她。”

宗暧气定神闲一笑:“公主有这样重情重义的部下,是好事。”

琉哈摇头,无奈道:“她的情意总是用在错误的地方。”

第三轮的射杀即将开始时,纳依忽然冲出人群,一路冲向刑台。琉哈甚至来不及让人阻拦她,那抹纯白的衣裙便已然如一片烟云般从她眼前远去,似乎再昭示着什么既定的结局,令她深感不安。

她想,也许这真的有些残忍了,她不该这样伤害纳依。

但似乎已经来不及了。

纳依不敢直视眼前的“血人”,呆怔着,似乎秋风里枯死枝头的叶。

褚缨气息游离,勉强睁开眼,对上她眼中的悲色,仅剩的理智令他难以思索清楚眼前的一切,只是在生命的尽头,对掠过他眼前的所有人,本能地一笑。

纳依拔下腰间的刀,捅入他的心口。

不但琉哈,连宗暧都有些惊异地望着眼前这一幕,在场围观的军官更是目瞪口呆,唯有纳依缓缓拔出那把短刀,将几乎浴血的褚缨上上下下逡巡一片,似要将眼前的一幕永远地铭记。随后,她麻木走下木台,对这种做法可能招致的后果一片漠然,早已无心挂念。人群中,不知是谁轻声笑道,“这也太心急了”。

这一句话,打破了长久的沉寂。

于是很快就有人附和,虽然在指责纳依的急切,却亦表达了对这种手刃敌国将领做法的赞许。

但或毁或誉,或骂或笑,纳依都已不再关心,她懒顾周遭的变化,槁木一样走到琉哈面前,溅起的血迹如同盛开在雪地的梅花,在她的衣衫上绽放。她抬起头,用空灵的目光轻轻一扫琉哈,而后跪在她的脚下,低声道:“属下一时情急,请公主责罚。”

琉哈沉默着将她扶起,终是留有最后一丝不忍,柔声道:“你没有错。”

褚缨被处死后,尸首由宗暧主持下葬,规格甚高。夜里,北奴在幽咽的河水畔,面对当空的明月,默默跪诵超度的经文。

回到帐中后的纳依精神一直都不大好,琉哈以为是被吓到了,也不再能狠心对她施加任何囚禁的手段,只是如旧地与她相处。夜里纳依似乎听到一阵若隐若现的念诵,在寂静的深夜中流淌,潜入她的耳中。

那念诵她似乎在哪里听过。

她默默坐起身,披衣循着那声音而去,终在一片月光飘渺的河岸,听到了那诵声的来源。

是北奴与宗暧。

她不再向前,驻足在远处静静地谛听。

北奴依旧在念诵:“想爱同结,爱不能离,则诸世间,父母子孙,相生不断,是等则以欲贪为本。贪爱同滋,贪不能止,则诸世间卵化湿胎,随力强弱,递相吞食,是等则以杀贪为本。以人食羊,羊死为人,人死为羊,如是乃至十生之类,死死生生,互来相��,恶业俱生,穷未来际,是等则以盗贪为本。汝负我命,我还债汝,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生死。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

她长久注视的眼眸中终于落下泪水,在冷清的长夜随风而落。

元和六年的早秋,寒霜过境,北朝五十六部联军共二十五万兵马九路南下,连此前避居于外的阿儿答也被破例召回,归入琉哈部下,统领青帐军兵马,甚至允许阿苏随军侍奉她的起居。相会之日,纳依与她相拥,阿儿答见她数日里消瘦得仿佛只剩一把骨头,双目中顿时涌起一阵酸涩。

纳依却在风中一笑:“姐姐。”

阿儿答默然将她揽入怀中,轻抚她的后背。

盘旋在风中的落叶如飞舞的碎金,拂过她的眼际,一路飘向风中张扬的白海青旗帜,旗下是琉哈的银色盔缨。

战争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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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

下次更新开始反杀,谢谢大家。

结局依旧是he的!两个人都没死的那种,相信我,我可以!

第186章 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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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六年冬,北朝斡邻部休卢王子与梁国神机军会于燕州古口白石堡。那白石堡之地,原是梁国东北境要塞,乃向时抵御东北丹州乙离人先祖劫掠所建,堡身通体为坚石垒成,内有粮窖,宗族乡党占堡而守,耕战相辅。

北朝南下后,中都以北的土地沦为斡邻部的疆土。燕州古口苦寒荒芜,两军相会时正值初冬,休卢以部下五万人马重兵囤于燕州古口,神机王周启钧则以“假道伐虢”之策,以少量兵卒在燕州古口牵制,自己亲率部众轻骑直奔白石堡之北,惊觉敌计的休卢立即命骑兵在雁荡山围截,却被早已埋伏好的神机军反杀于山中。

周启钧率部于燕州北与牵制休卢的兵力两面夹攻,休卢于战中负伤,被迫西撤,向汗庭求援。

中路南下的五帐军受命东援,于东进之路,忽过一处深谷,谷中白雪皑皑,松柏盘桓,两山刀削一样的峭壁相对而出,弥漫着一片肃杀之气。引路的斥候说,“这是到了两雁之地,谷西高山乃是雁回破,再往东行就到了雁荡山。相传是这河谷从前乃是一片湿地,常有候鸟迁徙停留,犹以大雁为最,梁人曾有迁人于此地留下诗句,‘双雁回环二百里,此地不堪行’。”

琉哈听罢,只笑道:“再不堪行,如今也要行。”她吩咐全军日夜行进,于五日后提前抵达休卢撤军后停驻的雁荡山下。休卢被周启钧的铁槊刺伤休卢右臂,纳依跟随琉哈来到帐中,引荐了索洛尔之妻阿琳来替休卢医治伤臂。

北朝军中缺医少药,休卢又不愿信任梁国出身的医师,只以自身的健康对抗槊创,好在此时天冷,兼他体魄强健,才不致溃烂发炎,害了性命。

阿琳清理了创处的腐肉,用了些草药敷在上面,嘱咐了后续的事宜,便领了赏赐,由纳依送出军帐。

她行走时,袍下的小腹已有隆起之势,面庞也较纳依记忆中丰腴了许多,纳依凝视片刻,阿琳大约猜出她的心思,以手轻抚腹部,道:“已经四个多月了。”

纳依淡淡笑道:“恭喜。”她记得阿琳当日得知即将被献与索洛尔时的忧伤满怀,与此时自然不能同日而语,不禁想,这世上的福祸相依,坏事也能变成好事,亲家也能变成仇家,倒真是从未有定数,“看来索洛尔带你很好。”

阿琳轻颔首:“是……”

“当日我还想,若他待你刻薄,我必要好生与他打一次。”纳依笑道,“既如此,前尘往事就不值一提,你只管过得快活就是了。”

阿琳脸颊微微生起片薄红。

二人不远处,索洛尔骑马赶来接她,间她正与纳依说笑着,便向纳依问道:“休卢王子怎么样了?”

纳依摇了摇头:“他们姐弟的事情,我何必过问。”

索洛尔扶着阿琳,不觉一叹:“纳依妹妹,俗话说下不与上斗,你我到底是臣下,不好一力违逆主人的意思。若你失了她的宠爱,将来又能落得什么呢?”不知怎的,纳依倒听出几分同情的意思来,只是她并不买账,她也从不需要别人的同情了?纳依低头踩了踩枯草尖,笑道:“你只管顾你的妻儿就是,不要来扫别人家门前的雪。”

索洛尔也不与她相争,携了阿琳离去。纳依不好走远,只在附近闲转,不多时天就飘起雪来,如风中撒了万千把白纷纷的盐屑飞扬。琉哈走出军帐时已近黄昏,各处毡房张起灯火,一片暧昧的昏黄底下,纳依正负着手抬头望着灯下飞扬的雪影,暖意如水似的流淌在她身上,彤云一样颜色的裙衫,在风雪中肆意张扬着属于她的光芒。

琉哈远远望了许久,这一路行军,二人恪守君臣之礼,纳依再不生要走的心,琉哈便不能以此作为借口施加强迫的手段,只能眼看着她近在身边,不得亲近。但凡琉哈露出情欲上的意愿,纳依也不哭闹反抗,却做尽了奴颜婢膝的姿态,也不知是哪里学来的,大有一副你可以占有我的身体却不能触摸我的心的强硬,琉哈便再提不起半分兴致,只能放她离去。

于是一路上二人表面和谐,内里却惊涛骇浪一样凶险,如今这般在一天一地之间,一个望雪,一个望雪中人,实在太过难得,琉哈不知看了多久,不觉寒意覆体。

她整理衣衫之际,远处纳依侧着头望来,目光淡漠空灵,轻轻在她身上一扫。

琉哈以为她会走,不料纳依却向她走了过来,一时有风吹在口鼻间,琉哈咳了两声,再抬起头时,纳依已然与她相隔一步之遥,抬手替她拂去肩头落雪。琉哈呆呆地看着,在纳依即将离去时,忽然开口:“雁雁,不要走……好不好?”她贪恋着的从未改变,那场生死之际的雪夜,草原的春光,明媚的太阳还有爱人的笑容……只是这一切都不再属于她。

纳依抬头望了望空蒙蒙的天,落雪化在脸颊,留下一片清冷的凉意。

琉哈上前,想要牵她的手,却被纳依直勾勾地看着,回绝道:“公主,我手上脏。”

琉哈的手握着虚空慢慢垂下,领着纳依走回毡房,驱赶了看守炉火的奴隶。纳依倚在炉边,瞥着炉里通红炭火,热浪扑在眼前,灼得双目似也泛着火光。

“雁雁,过来,替我将甲卸了。”

纳依慢慢收回目光,踱着步走到她面前。琉哈并未坐下,身上还穿着细甲,银光里渗着寒气。

她伸出手,替琉哈解开腰侧系甲的系带,又绕到身后替她将甲摘下。

“方才听公主咳了两声,想是昼夜行军颇为劳累,公主身系全军,还是要保全自身。”

她难得开口,琉哈却无措相应,只道:“不必担忧”

纳依将那甲挂在架子上,摘下皮裘给琉哈披上以防甲风,随后便后却了两步,静静地垂首侍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