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细作 第39章

作者:月照华堂 标签: GL百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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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故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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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暧在大名府停留的日子里,纳依时常会到他的住处,或许是对中原故人天生的亲近,亦或是对宗暧那神秘而温柔的气质所迷惑,纳依很喜欢与他说话,听他讲一讲中原的风土旧物,以勾勒自己心中那渺茫而辽远的故乡。

宗暧对她的态度也很是和善,因宗暧素好焚香,便将调香之术教授与她,纳依天赋极高,一点即通,很快便学有所成。当她对着中原的古籍调制香料时,宗暧凝视着玉炉中升腾的青色烟雾,怔忡的目光仿佛回到了一个更为茫远的地方:“在中原,有一种可以系在身上,或是挂在床上的香球,用金子制成,内外双层,在外面雕刻花纹,里面焚点香料,随身佩戴,也不会烫手,夜里还会闪烁着淡淡的光芒。”

纳依并未见过那种东西,不禁好奇道:“那宗先生可有吗?能让我看一看吗?”

宗暧垂眸,道:“本来是有的,后来弄丢了。”

纳依虽有些失望,却还是安慰他道:“等将来,我替宗先生找一找,若找到了,我送给你。”

宗暧闻言不禁露出笑容:“哦?那我可就先写过小纳依了。”

纳依道:“谢什么呢,不用谢我的。”

宗暧缓缓收起笑意,只道:“这些日子你总来我这里,琉哈公主不会生气吗?”

“公主并不轻视或欺压任何归降的汉人,也十分敬重来自各个部落国家的臣子和朋友。”纳依道,“还是公主说我读书太笨了,让我多来与宗先生请教呢,到时若是公主问起,你可要多夸一夸我的,不能说我来你这里只是吃喝玩乐。”

宗暧垂下眼帘,忽然一言不发地含着笑容看她,纳依呆呆地问:“宗先生……为何这样看我?”

宗暧笑道:“我总觉得,你不像是草原上的孩子,反而像我们中原的孩子。”

纳依心中一惊,一时感到有些慌乱,忙道:“宗先生……怎么会这么觉得呢?”

宗暧道:“因为你说话的时候,眼睛里会有珠玉一样的光辉,烟雨一样的水雾,草原上的人看久了蓝天,眼里总是空荡荡的。”

纳依低下头,慢慢走到窗子前,望着窗外的静日:“也许是因为我生在别索河畔的原因吧,不是说别索河的纯净河水里有许多生出珍珠的蚌吗?”她扶着窗棂,却感受到来自心底的喜悦与恐慌,复杂的情绪交织着,一时难以分辨,她既不敢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却又实在渴望着来自故土故国的认可。但她清醒地知道,在异国他乡,背负着无人知晓的使命,绝不能信任任何人。

她不想有一天自己的人头也挂在斡邻部的营地。

“宗先生,我没去过中原的江南,那里是什么样子的?真的有你说的那样美吗?”

“我也很久没有回去了。”宗暧道,“但我记得,江南有很多的花,这个时节是江南的花最多的时候,下过雨之后,空气中会有桂花的香气。”他闭上眼,慢慢地吟道,“当盛明兮共乐,忽幽处兮独伤,去故廷兮日远,即新宫兮夜长。”

终究是回不去了。

后来,大约过了很多年,当她下定决心,抛下在北朝拥有的一切,诸如琉哈的爱意,五帐军师的名号,还有自己少时所有欢愉的光阴,孤注一掷地与周启钧踏上归国之路,望着西方的蔼蔼彤云走入南京金陵城后,她才渐渐明白宗暧那日目光的哀意,却为时已晚。

宗暧的仆从静静地走了进来,端着茶水糕点,这一次纳依见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衣衫,只是浆洗得有些发白,和他的脸色一模一样。不过这次纳依倒看得清楚了些,这个汉蛮生得十分俊秀,若非太过枯瘦,只怕要比宗暧还好看些。那仆从也看见了她,目光有些呆滞地将头低下。

纳依奇道:“宗先生,你的侍从是不是不会说话?”

宗暧摇了摇头,道:“他只是不会说胡语。”

“那我也会汉人的语言。”纳依看向那仆从,用汉语道,“你叫什么?”

那仆从看向宗暧,目光中有求助的意思,宗暧默默放下茶盏,对纳依道:“他的家人死于战火,斡邻部人又一贯欺凌他为汉蛮,你还是不要与他说话的好。”

纳依心领神会,只得安慰那仆从道:“但你至少还活下来了,战争是无法避免的,生者要更好地活下去才是。至于欺负你的人……你若打不过他们,便趁他们不注意向他们抛马粪就是。”她笑道,“这招百试百灵,索洛尔到现在也不知道是我干的。”

宗暧笑道:“世上少有人有这样的胆识。”

“别被人欺负了却不反抗,却任由人家叫嚣凌辱。”纳依道,“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那仆从不知听懂没有,无声地退了出去。

宗暧却是若有所思地站起身,将窗上的竹帘慢慢提起,露出园中的风光,郁郁的杨柳低垂着长条,落入水中,微风拂过便轻轻掀起阵阵涟漪。太阳跃出层云,金光映照水面,波纹也被漆成了金色,一如画卷般美不胜收。

这风光与他记忆中的并无差别。

那一日后,宗暧便回绝了她的求见,几次之后,纳依亦不再往他的住处去,那时她还不懂得何为近乡情更怯,只是本能的也不想再接近宗暧、接近宗暧身后的江南。

大名府的早秋来得很快,与季夏的风光看上去没有什么差别,只是金莲池的莲花少了很多,踏雪已长得有它的妈妈高了。宗暧临行前,亲自打磨了一枚妆奁送给她,琉哈准她收下,纳依欢欣不已,那妆奁以一整块紫檀香木为体,外嵌云母珍珠玉石,以璎珞勾勒出鸟形,内里以金漆描绘江南风光,奁盖内有一片铜镜,下有三个大抽屉与两排四个小抽屉,纳依将她所有的宝石珊瑚的饰品全都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抱着那枚雕花铜镜看镜中的自己。

那一年的中秋,大名府的汉人自发地欢庆,这是属于他们的节日,琉哈并不禁止,允许他们且歌且舞地度过。但在此地的北朝人也选择了烹羊宰牛,在酒香与月色里歌舞达旦。汉地世侯进献给琉哈的贺礼中最多的便是晶莹的葡萄与石榴,经略府内外摆满了桂花,行走之间的衣襟上就已沾满了桂花的香气。

纳依没有过这些节日的记忆,在张灯结彩的大名府逛了一圈之后,百无聊赖地钻进来在大名府的府库,打算在府库中翻找些玩具。

大名府府库里的贵重物品,诸如金玉宝石等贵重值钱的物品,大都被琉哈献往汗庭或是自己留下,余下的古文字画常被用来赏赐汉地世侯,剩下的一些不值钱的玩意儿便尘封其中。

纳依常去里头找东西玩,有时会找到用米粒大小的红珠绣成的朝凤帘幕,有时会是一件缀满珍珠的旧粉盒,她将里头的珍珠粉倒了,擦干净之后用来装胭脂,还有一回找到了一盏琉璃灯,那灯芯却是一颗鸡蛋大的夜明珠,被她摆在了床头,连着两夜睡不着,就摆去了琉哈的书案上。

那府库里外三层,有两层楼,通常只能在一隅慢慢翻找,不过也足称得上是她的乐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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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哈:爱她就送她一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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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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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她找到了很多罗扇,用一只樟木箱子装,两个奴隶合力才抬了出去。

那罗扇以象牙为骨,玉石为柄,轻罗上题着许多诗句。她已会读中原的诗了,见那上面多有中秋与月的字眼,想必是为咏中秋而作的。

她唤来从前在此地的汉女,问起这扇的来历,那汉女姓韩,是从前在大名府留守身旁服侍的侍妾,留守弃城出逃时将她丢下了,琉哈率军入城后并不屠戮妇孺,在留守府见到她,那时她正欲寻死见,被琉哈救下问得来历,知道她是官中人的家眷,便命其为琉哈清点府库金银,后来琉哈赐她钱米,留了两个奴隶,依旧叫她在其中居住,不准旁人滋扰。

韩氏渐渐放弃寻死之念,常于其中替琉哈解答些有关大名府的故事,余下的时间便常伴青灯古佛。有一回纳依跑马摔了一跤,靴子擦破了面,正被韩氏看在眼中,韩氏便替她缝好了靴面,绣了两只蝴蝶在上头,纳依便对她亲近起来,时常召她过来。

韩氏便答:“这扇子,是有宣化十年穆顺皇帝北巡时,率宫嫔儿女百官于中秋大名府中所作,时人称为摇风会。”

纳依打着一把扇,穆顺皇帝便是崩在宣化十七年渡江之际,宣化十年便是七年前,原来当时的梁国皇室还曾到过这里。

韩氏道:“当年穆顺皇帝夏日迁都至上京,正逢大名府建造歌台竣工,便率后宫百官于此地宴饮,宴上便分赐轻罗与笔墨,命随行各赋诗一首。”

纳依将姓周的全数挑出,逐个看去,其中字迹最是端正的,题名为思温,那是梁国已故昭仁太子的文墨。

而与他字迹极为相似的,提名为沂国公主。

“沂国公主是什么人?”她问。

韩氏道:“沂国公主为穆顺皇帝第三女,与今梁主乃是一母同胞的兄妹。”

“那她与昭仁太子并非一母,而是妃子的女儿?”

“是。昭仁太子之母为文德皇后李氏,今梁主与沂国公主的母亲是废贤妃赵氏,后为贵妃郭氏养育。”

“废妃?”纳依疑惑,“她为何会被废呢?”

韩氏道:“奴婢也不甚清楚,只是听闻,赵妃是失德被废的,被废后不久便病死冷宫了。当时梁主与沂国公主年幼,李皇后崩逝,掌后宫事的郭贵妃便收养了他二人。”韩氏道,“对于后宫的女人来说,失德是一个无法辩驳的罪名,尤其在梁国的后宫 ,女人一旦失德,在位者便会被废黜,常人家的女子便也只有任人休弃的下场,无关身份的高低,只是命运的相似。”

“那为什么不反抗呢?”纳依问。

韩氏有些哀婉地看着面前这个天真的女孩子,淡淡笑道:“我们并没有小姑娘这样大的胆识,是以……奴婢很是羡慕你呢。”她沉默了片刻,又道,“不过还有一种流传的说法,因文德李皇后崩逝与赵妃被废,前后只隔了月余,是以也有人猜测,是赵妃谋害皇后之事败露,才会……

纳依更加奇道:“她为何要去害皇后呢?”

韩氏道:“也许是为了家族的荣宠,也许是为了自己的前途,这是九死一生的事情,奴婢也就不得而知了。总之,赵妃被废后,尚且年幼的信王与沂国公主兄妹便归郭贵妃养育,后来郭妃为后,昭仁太子身陨,信王称帝,便是如今的局面了。”

“听说昭仁太子的死,倒让很多人都觉得惋惜,想必他人品极好。”纳依拿起那两柄罗扇仔细看去,惊奇道,“沂国公主的字很像他,想必是他教的。如果真的是沂国公主的母亲害了昭仁太子的母亲,那昭仁太子又怎会教授她写字呢?”她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抱着脸颊道,“你们梁国人真是奇怪。”

韩氏只道:“昭仁太子端方皎洁,素有月宫太子之令名。”

“月宫太子?”纳依笑了笑,“原来他是梁国人的月亮呢。”

她又找了找,忽然看见一扇题名为启钧的,上面只题着四句话。

韩氏看了一眼,道:“这是神机王世子的。”

纳依在心中默默地念道:“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临风叹兮将焉歇?川路长兮不可越。”仿佛也触摸到了那满堂欢声里的落寞,也许这落寞是一种敏锐的直觉,在那月明千里的时节,已然预示着月色将没,白露将��,胜地不常,胜景难再,一个国家的兴亡与荣辱,正在周而复始地上演,永不停歇。

“神机王世子……”纳依道,“那他如今当是神机王了。”

韩氏道:“是,世子已继承先王的遗志,自然是神机王了。”

纳依想到她在江南的细雨中见到的那个清俊的少年,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他成了什么样子,一时深觉得恍惚……她看向韩氏:“如今的神机王,在你们眼里是什么样子的?”

韩氏淡淡一笑:“自然是万人景仰,毕竟有许多人都在盼着神机王复国收土,带他们回家。”

纳依道:“那你呢?你不想回去吗?”

韩氏道:“奴婢是被丢下的人,自然是回不去的。”

“你的夫郎为了自己保命把你丢下,那他就不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甚至不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伴侣,你又何必为他抛下你难过呢?”纳依道,“好姐姐,你若喜欢哪个斡邻部的勇士,或是还是喜欢哪个梁人,你与我说,我可以帮你告诉公主,有公主撑腰,绝不叫那个人再有胆子欺负你。”

韩氏哑然失笑:“奴婢从前也觉得,生于乱世,女人更要有终身的依靠,扶持和爱护自己,但如今想来,这世上又有什么是恒久不变的呢?与其寄托他人,不如寄托自己就是了,至少自己的心是不会骗人的。”她看向纳依,目光中不知是垂怜还是艳羡,“我不如小姑娘,也许这一辈子也不能了。”

纳依呆呆地坐在那里,她为韩氏的遭遇可惜,更为她的心死而叹息。

可纳依毕竟还是个孩子,对于人世间一切懵懂的感情都饱含希望,不知怎的,她忽然想到琉哈,有些庆幸地心想,至少公主断不会弃我而去。

但另一个念头随即生出:若公主也有那一日呢?

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她掐断了,纳依想,我不该忧虑还未发生的事情,平白玷污了公主与我的感情。

她又挑了一些逐个看去,听韩氏讲一讲梁国皇室的故事,后来看得韩氏也有些困倦,便拿了些钱给了韩氏,叫她去过节。

纳依就这样凭借着一些尘封的旧物,轻易触碰到了当年梁国皇室的煊赫盛筵。然而那时谁也不曾料到,仅仅七年之后,宣化十七年,人皇王率北朝五十六路盟军,三路南下,连克北口、南口,上京、洛阳,与神机军会于长江。

夜深时,她收起那些罗扇,剥了一冰鉴的石榴与葡萄,等候琉哈的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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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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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夜,琉哈很快就回到了居室,纳依正含着葡萄,两腮浑圆,像撑着了的土拨鼠。琉哈笑着脱了外衫,解了腰带上的琳琅,踩着柔软的地毯走到她面前,轻轻戳了戳:“这是谁家偷吃的小老鼠?”

纳依捧着冰鉴,笑道:“只偷吃了一点点,剩下的都是给公主的。”

“嗯,很是忠心。”琉哈笑着坐下,身上有淡淡的酒香。

纳依问:“公主去喝谁家的好酒了?”

琉哈两颊泛着春色,声音也低了些:“谁家的酒……不大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