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细作 第9章

作者:月照华堂 标签: GL百合

三河源头正值春日,去岁一冬的大雪滋润了草原的土地,今春的牧草格外鲜肥。北朝斡邻部的大营里,到处是织毡子、捅马乳、替主人往马鞍子上镶金边的奴隶在做活。

人皇王的金顶大帐之后,是斡邻部长公主琉哈的斡鲁朵(大帐),人皇王的大妃是劫掠来的东鹿公主,传说那是草原上最美的女人,只可惜她的美丽如闪电一般,已然去了长生天那里。

但东鹿公主为人皇王生下的长公主斡邻琉哈已经十九岁了,她继承了父亲的英明与母亲的美丽,已然能够指挥节制全军狩猎与作战,尽大妃东鹿死后,人皇王斡邻兀卢又纳了两个偏妃,生了休庐王子与月伦公主一儿一女,算上此前别妻所生的庶长子忽都王子,三人所受恩宠与封赏,却都不及琉哈公主一人。

扬起的马蹄踏着草叶上的清露,恣意地在草原驰骋,喧嚣的天地之间,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年幼女孩子的目光。

后来的周若水也曾数度为自己私心爱上那个女人忏悔过,但百转千回地纠结与悔过之后,她却不得不承认,哪怕重来一次,重来十次,她也很难不爱上十九岁的斡邻琉哈。

只是那时她还很小很小,像是草原上一朵野花一样柔弱娇嫩。

但这并不妨碍她已经接近到了斡邻部的公主,甚至一只手已摸到了整个漠北草原的三分之一。

公主帐的亲兵正到了换岗的时候,斡邻部诸王诸妃诸公主帐,皆由各级贵族子弟担任近身护卫,负责值戍警戒巡逻。

“小纳依。”最受琉哈公主宠信的亲兵索落儿抬脚踢了踢她的膝盖,戏谑道,“公主就要回来了,再不起床,小心她抽你的屁股!”

蜷缩在羊毛毡子上、被日头晒得暖融融的女孩子慢慢睁开睡得惺忪的眼,懒洋洋地从地上爬起来,风把她的长发吹得仿佛摇曳的丝绸,草原的风沙半分也不曾将她的脸吹得粗糙,那白皙的颜色,像是今晨新挤出的马奶。

那被唤作“小纳依”的女孩子,是琉哈公主在南下得胜的北归途中,于中部草原征服一支在别索纳依河畔盘踞的小部落时捡到的孩子。

在当地部落的语言中,纳依就是大雁,据说这孩子并非生于别索部,而是部落一名年轻女人在流水处捡到的,那女人捡到这个孩子时,她正卧在一只栖息于河边的母雁怀中……当地部落将这个孩子视作大雁在人间的珍宝,琉哈公主的军队征服了这支部落,自然而然就将这枚珍宝带回了斡邻部。

她坐起来,有些不满地剜了一眼那个踢了她的贵族子弟。她是琉哈大帐里的珍藏,那群贵族并不敢随意戏弄,打趣两句也就散开了。她没坐多久,就听见了阵阵的马蹄,抬头一望,正是斡邻琉哈逐猎归来。马背上她英武的姿态,是后来周若水在中原的大江南北周游数年,都再未能见过的。

她爬起来,翻上马,迎着行猎的队伍策马跑了过去。琉哈很快就见到她了,甩了两下马鞭,率先赶到了她的面前。

两匹马互相喘着粗气,琉哈握着金鞭,轻轻抽了一下她的胸口:“小纳依,你有没有想我?”她的胸口缀着一枚足量的金牌,轻轻晃着耀眼的光芒,她羞赧地笑了笑,点了点头,下一刻便被琉哈捉到了自己那匹马上,压在鞍子前,琉哈掀开她袍子的后襟儿,拍了拍她的臀,“趴好了。”随后一扬马鞭,那短小精悍的战马扬蹄而去。

她被放下时,人还是晕的,琉哈笑着跳了下来,神情里尽是餍足:“休庐跟我说他把从中原捉来的小汉蛮压在马鞍子上,一边抽他屁股一边跑马,那小汉蛮吓得边哭边吐,吐了他一身的马奶……我就和他说,若是我的人就不会,你果然没让我失望。”琉哈解开腰间挂着的鼠皮兜,从里头摸出来颗宝石丢给了她。

她喘了两口气,笑着接来,才看见那是一颗足有鸽子蛋大小的翠色宝石,在日光下闪烁着美丽的光芒。

琉哈笑着说:“这可是父汗从中都的府库里发现的,她本来想送给我那个出身大漠的后母,可我说我喜欢,父汗就给了我,可你知道我半分也不喜欢这种宝石的,但我一想到这种翠色出现在你身上,我就觉得开心,我要让工匠给你打在项圈上,你一抬头,别人就知道你是我的人,就会想到你看我时那让人脸红心跳的目光。”她说罢,再度挑起女孩子的下颌,“你喜欢吗?”

她自然是喜欢的。

琉哈满载而归,足打了十几条野鹿,二十多獐子野兔,甚至还有一匹野马,野马难以驯化,便被当场煮成了野马肉……

篝火前分肉的几个公主亲兵凑在一起,远远就听见了小纳依的笑声。

索洛儿忍不住道:“听说不里不哥给大汗找了块南人镶嵌在屏风上的宝石,大汗本来是要拿宝石给莎里古真妃做罟罟冠哄她开心,谁知道公主要来给了这个别索人的小野种了,莎里古真妃知道后脸都要气成那宝石的颜色了。”

“大汗从中都的府库抢了那么多的财宝,一个宝石算什么,黄金玛瑙珊瑚翡翠玉石……”另一个亲兵怯示感慨道,“啊,中原人可真会享受啊,只是那些东西又不是牛羊马匹,不会叫不能吃肉不能骑上打仗,有什么可争的……等公主经略了中原,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大汗当真决定让公主去经略中原了?”

篝火噼啪炸出个火花来,远处流水畔,两个奴隶看着在流水处泼着水玩的小纳依无奈叹息,草原人珍惜水源,就是贵族子弟也不准随意污染流水,这个小女孩子竟公然在公主大帐后泼水玩闹……小纳依正玩得开心时,琉哈已从帐中出来,按下两个奴隶,叫他们不必阻拦,独自走向了河水畔。

河中摸鱼的小纳依抬起头,半湿的长发在月下泛着润泽的光。

“公主!”她跳了出来,捡起河岸丢着的衣裳匆匆套上,“他们说河里有蚌,蚌里有珍珠,我去给你摸来着,想摸小珍珠给你!”

琉哈好气又好笑,负手坐在石上,把玩纳依丢在上头的珊瑚链子:“那你可摸到了?”

“你要不来说不定我就摸到了!”小纳依理直气壮,半跪在她膝前,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却只用来扯谎:“我下次再给你摸嘛……”

琉哈对她虽宠溺,但也好训弄她,但这一次,她却只是摸了摸小纳依的头,柔声道:“可我们怕是很久不能回来了……”

“为什么?”

琉哈道:“父汗攻下了中都,南国已派了使者过来议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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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名字部落都是我瞎起的,不要考据!耶。

另外在想给水娃和喇子做封面,想问问大家喜欢什么颜色。

喇子19x水娃12,七岁年龄差。

胡天篇是在草原的七年,会把水娃的名字写为纳依(雁雁的意思)回到梁国中都篇会变回若水。

以后还会有不同单元,主要看水娃遁哪里。

这周蹭了个榜单 !我努力!

这篇也是he,he!是凶狠纯情攻和狡诈妖精受,恭喜我们再度走上纯爱恶女画风!

谢谢大家!

第12章 经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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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哈道:“父汗攻下了中都,南国已派了使者过来议和。”

纳依的目光轻轻一闪:“议和?”她低下头,想了想,又问:“大汗不是打算渡江继续攻打南国吗?”

琉哈让她坐到自己身边,娓娓道:“草原的弓马并非不能渡江,可是江南有了梁神机王的儿子,他沿江岸所布下的防线极难攻破,去年一冬长江都未能结冰,再打下去也是死伤惨重。”

今春长江前线的战报上说,南梁国派遣汴王周涣与言官张邦昌前来议和,而自己因北上斡邻部留守大营,并不在父亲身边,只有庶长兄忽都那个暴戾刻薄、嗜杀好酒的家伙跟随,议和的条件在一众贵族与兄长的怂恿下极为苛刻����偏偏南国竟也接受了。

“听说南国的小神机王是个很厉害的人,可惜长江一战我竟不在当场,父汗打败了他的父亲,我也想打败他……”琉哈叹了口气,摸了摸纳依的下颌,“纳依,你说我能打赢他吗?”

她第一次没有给予琉哈正面的回答,而是低下头,有些为难地说:“我不知道。”

琉哈问:“为什么?你觉得我会输?”

“我没见过他……”她叹了口气,“我见过你打猎,就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猎物是你打不到的,我见过你喝酒,知道这世上的马奶酒都不能让你喝醉,可我没见过你和他打仗,不知道你打起仗是什么样子……”她说罢,忍不住眨了眨眼,俏皮一笑,“那你以后再和他打起来,就把我带上好不好?”

琉哈笑道:“把你带去做什么?让你上马和敌人厮杀?你马缰都攥不紧呢。”

“谁说的!”她有些懊恼,“我已骑得很好了。”

“就你这三心二意的小脑瓜,也敢说一个好字?”琉哈拍了拍她的脸颊:“不害臊呢。”

“你从小骑马,所以十九岁就能和大汗一起打去中都,可我小时候都只是在河边给人洗衣服,要是比洗衣服,你还比不过我呢。”她抱着手臂道,“而且你把我带在身边,就会保护我,怎么舍得让我上战场呢。”

琉哈被她哄得哈哈大笑,拍了一下她的屁股:“我确实是要把你带在身边的。”

“嗯?”

琉哈道:“父汗欲将中都以北,燕州以南的中原土地封给我做封国,命我持九��白纛,以大名府为都城,总理经略中原。”她叹息一声,望着夜色下无垠的草原,“我们要去中原,去远离草原的地方了,我虽然很喜欢那里,可我毕竟才十九岁,没有离开过我的父汗和母亲。”她忽然有些可怜的模样,让纳依有些不知所措,她跪在琉哈面前,像一只听话的小猫一样将脸颊贴在她的膝上,“可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公主。”

她的感情从一开始的确是假的。

她是周启钧的父亲与梁国宰相桓崇挑中的十八个细作最年幼的一个,他们没有教授她任何中原的文化与礼仪,便将她扔到了中部草原上不管不顾,甚至只是让她活在琉哈身边,除了杀死人皇王之外,没有再给她任何任务。

但这偏偏让她身上全无任何中原人的痕迹,让琉哈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对她是别索部女人捡回来的大雁窝里的孩子这件事深信不疑。

是以,当北朝渐渐发觉南国细作的存在,大肆搜捕身负嫌疑之人处死之时,她依旧安然无恙地活在琉哈身边,在燕赵古国的土地上,尽情地欣赏那壮丽的风景。

就在南北议和后的第三个月,人皇王斡邻兀卢带着爱妃与诸子,部众和子民,以及从中原掠夺的财物奴隶布帛牛羊北上三河源头的老营,与此同时,封其女琉哈为太师,为监国公主,这也让后世对于琉哈公主有了“太师公主”的称号。

命其于河北大名府为都,于北口驻军二万,南口驻军三万,共五万兵马经略中土。

在大名都安顿不久之后,琉哈便将洛阳以北、燕州以南的广袤土地与人口,分赐帐下十三千户,各千户每人总领两位汉地世侯,以世侯治汉土、以千户辖世侯,再由琉哈总理经略。这原本就是琉哈献给人皇王统治中原的策略,在人皇王率军攻入中原后,许多斡邻部贵族都曾主张将中原之地作为大漠之南的牧场,但琉哈以中原人古来以事农耕为业,坚决请求人皇王否决此举,又献经略之策,得以说动其父。

数日后,琉哈忽然将纳依带到了城外。

那时城外竟张满白幡,天地之间仿佛为惨白华盖所蔽,无数花绿的仪物随葬堆积成山。

纳依还以为是谁出了事,是琉哈的爱将或是宠臣?谁料看得清楚,才发现那两副木棺前高悬的灵幡上却写着汉字。

这些日子她隐约听到,人皇王遭遇刺杀,一怒之下,命大漠南北诸封国封地的国主与贵族搜捕疑为南国细作之人,但又嫌疑立即处决,许多投降北朝的汉人世侯也难逃一死……

她有些不安地缩到了琉哈怀里,低声问:“这是什么?”

琉哈换了白袍,将她领了出来,道:“这是江南皇帝的儿子和女婿。”

她悬着的心落了地,却又立即生出伤意:“南国的人?”

琉哈颔首:“这是南国的太子周思温与驸马桓钰的棺椁。”

纳依问:“他们被你处死了?”

琉哈一敲她的额头:“我杀死的人不会有这样的礼遇。”她望着幡下乌黑的双棺,“他们主动归降,在放走了中都百姓后,自焚于中都洛阳的皇宫里。南国皇帝仓皇逃窜,根本来不及为他们收尸,父汗让人在一片废墟终拼了一些遗骨来,让我在燕州安葬。”

纳依神色哀恸:“那如今已经议和了,南国皇帝怎么不要回他们的尸骨呢?一个是他儿子,一个是他女婿啊。”

“南国皇帝渡江之际就已死了,新皇帝是他的幼子,叫周琚。”琉哈道,“他自然不会大费周章要两个死人回去了。”

纳依叹了口气:“那你……要把他们埋在这里吗?”

“对。”琉哈道,“我要让他们面南而葬,就这么望着他们的国家被我们打到江南龟缩,望着他们的亲人因为胆怯和畏惧,不敢带他们回家。”

她说罢,挥手下令:“入土。”

两具棺椁无声地被抬入地宫,纸钱漫天飞舞,刺鼻的浓重香气让纳依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刻,对着萧索日头下的死寂,注视着那两个人被埋葬他乡故土。

回家这两个字,便是从那时深深刻入她灵魂的。哪怕那偏安在江南的国家,于她并无任何美好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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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谢谢大家。

第13章 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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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哈经略中原的策略,是以拉拢原汉地地主官员主动归降斡邻部之人,赐予他们权力与爵位,由他们替她署理中原的事务。

这样的策略显然是行之有效的,毕竟,人皇王斡邻兀卢在选择经略中原的人选时,几乎是毫不迟疑地便选择了琉哈。

他的四个儿女中,唯有琉哈在延续了他的胆量气魄才智的同时,还保有对于异域的一丝兴趣,而中原的文化恰巧是其中最令琉哈所着迷的,也正因如此,相较于暴戾好杀的忽都、温厚却又固守草原旧俗的休庐,懦弱而年幼的月伦,琉哈的确是最合理的人选。

但哪怕是中原最为宽宏的琉哈,也因生长在草原,不可避免地无法适应中原的礼俗。那些在斡邻部统治下的梁国百姓不时掀起叛乱,虽很快便被镇压,却依旧令琉哈不堪其扰。

但琉哈毕竟不是知难而退的人,她很快命身边的通事擢选汉地文人,入大名都王宫为她讲授中原的经典,诏令一发,自然有人响应,很快十几名文人便被送入大名都的王宫,十九岁的斡邻琉哈开始接近汉地文化,并在之后增益非常。她在几个文人的教授下,很快就掌握了许多的汉字与汉话。

纳依端着奶酒和切好的盘羊肉来到她的宫室时,却没有见到琉哈,她正觉得奇怪,忽然就感觉肩上覆了一只手,她立即捉住那只手,扼住腕与肘,借力欲将其摔过肩头。

谁料身后人力气大她许多,脚下勾住她的膝盖,倒将她��得踉跄。

纳依丢下手中的酒肉,反以肘击那人的肋间,身后人向后一躲,她便趁势脱身,转过头来,眼中忽然一亮:“公主!”

琉哈理了理略有凌乱的衣衫,负手道:“不错,看来你还没有偷懒太多。”

纳依从地上捡起脏了的酒肉,可惜道:“我切了许久呢……”琉哈将她捉在怀里:“酒肉罢了,要多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