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雪兆丰年 第104章

作者:free的风 标签: 女扮男装 经营 正剧 GL百合

她何尝放下?

日夜辗转,入梦醒来,尽数是江丰年的身影。数月忙碌不敢停下,一到深夜独处的光阴,思念从未减半分毫。

只是世事弄人,有缘相恋,无缘相守。

不能相守,不能相认,不能相忘,最后只剩遥遥相思,各自安好。

她抬眸看向殷临燕,郑重恳请:“二姐,婆母病重,我想乔装改扮,悄悄回一趟江源,送老人家最后一程。顺带在江源开一家雪记分铺,长久立足。卢阳总店,往后便托付姐姐打理。”

她心意已决,更将自己耗费心血研制的胭脂祛疤独家配方全数交出。

殷家于她有救命再造之恩,无以为报,唯有以此厚礼相谢。

殷临燕知晓她执念深重,不再劝阻,即刻调拨府中可靠下人随行护送,再三叮嘱她务必隐匿身份、保全自身。

年关将至,寒风凛冽,陈瑞雪日夜兼程,终于抵达江源。

恰是她归来当日,江老夫人撒手人寰。

为避人耳目,她尽数改容:身着男装,贴面粘须,满脸点上麻痕,将原本绝色容貌遮掩得严严实实,混在吊唁宾客之中,无人能辨。

灵堂肃穆,白幔垂地。

遥遥望去,灵前跪地的那道身影,让她心口骤然剧痛。

江丰年瘦得脱了形,身形单薄孤寂,一身素衣,仍是当年她在卢阳亲手为她置办的旧衣。腰间那枚平安扣,被摩挲得温润发亮,岁岁年年,从未离身。

她静静跪在灵前,脊背挺直,眼底却空洞死寂,像一具丢了魂魄的躯壳,周身裹着化不开的悲恸与孤寂。

奶娘抱着一双稚子跪于一侧,江明月、江星云白白嫩嫩、眉眼精致,被她悉心照料得极好,半点委屈也未曾受过。

见孩儿安好、夫君无恙,陈瑞雪稍稍心安,泪水却早已无声滚落,浸湿面具。

宾客之中,她望见爹娘、诸位兄长嫂嫂,阖家安稳康健。隐于暗处的一颗心,彻底放下大半。

她不敢久留,不敢相认,遥遥三拜,悄然退出江府。

随后,她在江源城中低调租下铺面,借着殷家下人助力,快速开设雪记胭脂膏分铺,自此扎根故土。

江老夫人停灵七日,她日日乔装往返,混在人群之中跪拜吊唁,每次皆是礼毕即走,从不停留,唯恐被心神紧绷、洞察力极强的江丰年察觉端倪。

出殡那日,漫天素白,哀乐凄切。

她远远跟在送葬队伍末尾,看着江丰年长跪坟前,失声痛哭,悲恸绝望,尽数压在胸腔,痛得几欲晕厥。

那副孤苦无依、孑然一身的模样,狠狠揪着她的心。

她立于人群之外,泪水滂沱,几度险些失控上前。

可最后,所有冲动尽数被理智压下。

她们之间,早已隔着皇权宿命、生死名分,隔着一整个无法逆转的人生残局。

有缘无份,仅此而已。

这一年除夕,陈瑞雪孤身留在江源,未曾返回卢阳。

她提笔写信寄给殷临燕,直言将卢阳雪记胭脂铺尽数赠予殷家,配方相赠,店铺相托,以此报答救命之恩。

永安二十年的新年,万家灯火团圆,她独自一人,隐姓埋名,守着一方小小铺面,安静度日。

她不敢踏足陈府,不敢靠近江府。

只在两府设宴流水席、人多嘈杂之时,悄悄混在宾客之中,远远看一眼亲人、望一眼孩儿,便已知足。

时光倏忽,至三月末。

春日回暖,腹中胎儿已然身形硕大,腰身沉重,临盆在即。

这日午后,雪记胭脂铺中推门而入一道魂牵梦萦的身影。

温润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店家,听闻你家药膏祛疤有奇效,给我取一盒。”

短短一语,撞得陈瑞雪心跳骤然失序。

是江丰年。

她稳下心神,压低嗓音,故作淡然:“客官一个男子,买祛疤药膏何用?”

江涟站在一旁,闻言失笑:“老板好生奇怪,开门做生意,何来挑客一说?”

江丰年却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带着经年不散的孤寂与执念:

“店家。我身上旧疤累累,遍布满身。亡妻在世时,素来爱洁。我想着将疤痕尽数消去,他日黄泉相见,不至于这般狼狈模样,吓到我的夫人。”

闻言一瞬,陈瑞雪握着药膏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心口酸涩溃不成军。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尽数咽下,化作无声沉寂。

她低头装好药膏,平静交割。

目送那道单薄孤凉的身影缓步走远,消失在街巷尽头。

咫尺相望,生生别离。

此生漫漫,唯余遥遥相思,岁岁无期。

第128章 诓骗

踏出雪记胭脂铺,江丰年心底漫开一阵挥之不去的怅惘。

方才那帷帽之下的店家,身形轮廓、举手投足之间,竟与亡妻陈瑞雪极为相似,就连说话的声调,也有一两分重合。

她暗暗苦笑,想来是日夜相思,神智已然恍惚,世间略有几分相像的女子,便被自己错认成妻子瑞雪。

回到江府,王苑上前,替她将方才买回的祛疤药膏细细敷在肩背旧伤之上,她自己又取了些许,轻抹在眉角的旧疤痕处。

药膏方才上妥,奶娘匆匆入内禀报,江明月夜间受了风寒,身子发热。

江丰年心头一紧,即刻赶往孩童的院落。王继枫早已候在房中,悉心为明月诊脉。见孩儿染病,府中下人照料不周,江丰年压不住怒火,厉声斥责了一众伺候的奶娘、仆婢。

王继枫开完药方,嘱咐女儿王苑亲自去抓药、守着煎药,切莫假手旁人。

待屋内只剩二人,王继枫鼻尖微动,神色生出几分疑惑:“家主,你身上这股药膏的香气,我十分耳熟,似乎从前在哪里闻过。”

江丰年心神骤然一震,当即把那盒自雪记买来的药膏递到他手中。

王继枫拆开盒盖,指尖沾取少许膏体,反复嗅辨、细细揣摩。片刻之后,眼神骤然笃定:“配方经过一番改良,但错不了,这正是夫人昔日亲手研制出来的药膏。”

轰的一声,如同惊雷在江丰年脑中炸开,耳内嗡嗡作响,血脉一阵阵翻涌。

她当即朝外唤道:“江涟!速速去查雪记胭脂铺店主的底细。”

她很想跑去雪记胭脂铺,理智又死死拽住了她。眼下明月病情尚未安稳,脱不开身。再者,倘若那人当真便是瑞雪,自己贸然闯上去,若是惊吓到她,反倒会逼得她再度消失。

焦灼在心底盘旋,她在屋中来回踱步,每一刻都度日如年。

不过一柱香光景,江涟匆匆折返。

“家主,我已去官府调阅过籍册。雪记店主名唤殷瑞雪,原籍中原登州,家中尚有一兄一姐。去年夫君遭遇船难亡故,如今是身怀遗腹子的寡妇,此番前来江源开设分号。”

江丰年眉头紧锁:“再派人快马赶赴登州,彻查世上是否真有殷瑞雪这号人物。”

江涟领命退下。

见怀中的明月渐渐止住啼哭,热度缓缓回落,病情总算稳住,江丰年对王苑叮嘱:“你在此处好生看护小主子,寸步不得离开。”

她再也按捺不住心中躁动,顾不得等候登州的消息,独自策马,再度赶往雪记胭脂铺。

铺内,陈瑞雪正坐在案前失神。不过短短两个时辰,江丰年竟再度折返,她心口猛地一悬。

难道是哪里露出破绽,被她识破了?

她低头看了看覆住整张面容的帷帽轻纱,心中强自安定:面纱遮脸,脸上又做了麻子胎记的伪装,应当不会被认出。

收敛心绪,陈瑞雪放平声调:“客官,今日还需要些什么?”

江丰年抬眼望着帷帽朦胧的人影,开口便编了说辞:“方才用了你家药膏,我的后背起了一片红疹,瘙痒难忍。”

陈瑞雪一愣:“既如此,客官宽衣,让我看一看患处。”

“男女授受不亲,这般怕是多有不妥。”江丰年淡淡回道。

陈瑞雪略一思忖:“妾身粗通医理,那便容我为客官搭脉,辨一辨内里症候。”

江丰年依言落座,伸手递过腕子。

指尖搭上对方脉搏,陈瑞雪心底骤然一惊。她的经脉多处淤堵,气血大亏,内里旧伤长年失于调养,还潜伏着缠绵难愈的咳疾,损耗极重。

“客官体内乃是陈年旧伤迁延所致,内里并无药毒之象。若是不肯宽衣,妾身便无从查看红疹模样。”

江丰年看向她:“店主莫不是以为,我要故意讹诈于你?”

“那客官意欲如何?”

“既然是用你铺中药膏引出的病症,便劳烦店主随我回府,慢慢诊治。银两方面,店主不必担忧。我颇有家资。”

听闻她要她去往江府,陈瑞雪心中险些动摇。那个地方,是她日夜思念想去却万万不可踏足的地方。

她定下心神,委婉推拒:“妾身乃是未亡人,孤身随客官赴私宅,于礼不合,多有不便。”

话音未落,江丰年身子一晃,直挺挺倒落在地。

陈瑞雪之前搭过她脉,脉象虽虚,却绝不至于骤然昏厥。她瞬间便明白了,压低声音:“别装了,快些起身,莫要耽误妾身做生意。”

可地上之人纹丝不动。

她又怕万一是旧伤突发,真出了性命危险,只得俯身凑近查看。

就在这一瞬,江丰年出手如电,抬手一把,直接揭下了她头上的帷帽轻纱。

入目一张布满麻点的脸庞,眼角还有一块刺目的红色胎记。

看着这张刻意伪装过的脸,似是几分熟悉,又处处透着陌生。江丰年心头刚刚燃起的烈火,骤然浇上一盆冷水,失落席卷全身。

陈瑞雪又惊又怒,向后急退:“客官此举究竟是何用意!再这般无礼,我便要报官了!”

江丰年将帷帽递回她手中,语气带着歉疚:“是在下失礼,唐突姑娘。”

她取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放在柜台:“再取一盒方才的药膏,余下银两,算作我的赔礼。”

陈瑞雪挑眉:“客官背上的红疹,这便好了?”

江丰年坦然直言:“方才是我诓骗姑娘。只因姑娘身形神态,酷似我亡妻,一时心神恍惚,才出此下策。”